第100章 第 100 章 “我在金陵時曾搭過牛……
“我在金陵時曾搭過牛車。”葉青言說道。
林翊眨了眨眼：“是用牛拉的馬車？”
林翊這話說得歧義, 葉青言卻聽得明白，笑著解釋道：“當然有您想的那種車廂，但我坐的那個就只是一塊板子, 非常簡單，兩文錢可以坐出老遠。”
說起牛車，葉青言又想起那時更多的事來：“有一回我外出採風誤了時辰，沒有趕上回城的牛車, 便搭了當地人家運草料的車子回城，那是輛驢車, 堆疊的草料恍如小山一般, 也不知他們是怎麼放的。我坐在草料堆裡, 晃著晃著就睡著了, 一覺醒來差點被整個埋進草料堆裡，晚上光是挑頭髮裡的草屑就挑了好久, 全身上下都被草尖扎得刺癢難受。”
回想當時情景, 葉青言仍心有餘悸。
“尤其那堆草裡還混有麥穗，麥芒如同針尖一般, 幾層衣裳都擋不住它，被刺的那叫一個慘啊。”
“那後來呢？”林翊靜靜看著葉青言，看她說得眉飛色舞, 心下不由有片刻恍惚, 他似乎已經好久不曾見阿言在他面前這樣由衷的歡喜了, 上次還是幾年之前, “後來你是怎麼解決的？”
“沒有辦法，就只能大半夜地麻煩小二哥燒水，在水裡混些清涼去癢的草藥，從裡到外又重新洗了一遍, 當時穿得那身衣裳也被小二哥拿去處理了。”
……
葉青言越是回想，越是有說不完的趣事。
當然都是些轉眼即忘的小事。
林翊也不計較挑剔，聽她講些路上的吃食，買東西的價錢，當地人的口音，賣花時賣花女多贈送的一株臘梅，就連路遇大雨這種常事他都聽的津津有味。
一直到兩人用完早膳，坐上去往衙門的馬車也沒有停下話頭。
“有一回我感覺身子不適……”
“你病了？”葉青言話未說完，林翊就緊張問道。
葉青言見狀，忙搖頭笑道：“也不算生病，就是前一日吹了風，所以身子稍有些不適，我本想讓當時借宿的農戶去請個大夫，但那農戶的妻子知曉後卻說我這狀況不嚴重，不必勞煩大夫，只需吃些有營養的，多喝點熱水出一出汗便能好全，他們家孩子受涼了都是那樣做的。”
“我心想是藥三分毒，不妨就試一試他們的法子。”
林翊聽罷皺了皺眉，顯然並不贊同。
葉青言笑笑繼續道：“當天中午她便給我煮了碗疙瘩湯，就是最普通的麵疙瘩湯，上邊鋪了幾根豆芽，連點油腥子都沒有，剛端上時我還在想這種東西能有甚麼營養，瞧著也不好吃，可這畢竟是人家的一份心意，我便吃了兩口……吃著吃著，就將那一整碗麵疙瘩湯都吃了下去，乾乾淨淨，連湯都沒剩一滴。”
“過後我特意請教了那位夫人，問她是否有往疙瘩湯里加甚麼祖傳秘方，她卻笑著說那只是一碗普通的白水面疙瘩，調料也只放了點鹽。”
五穀最是養元氣，麥粉味甘，稍加點鹽就能十分美味，再多加旁的佐料反而畫蛇添足，糟蹋了麥粉天然的原味。這是那婦人當時的原話。
林翊感嘆：“是個很有見地的農家婦人。”
葉青言點頭贊同：“也極心善熱情，她看我對地裡的事情有興趣，還給我講了好些種地的事情。”
見林翊也有興趣，葉青言便挑揀了些她還記得的從插田到收割的事說與他聽，末了說道：“那碗麵疙瘩湯，於農家而言已是最好的吃食，能有那一點兒白麵留存，還多虧了去年老天爺開恩，該給雨水的時候給雨，該給光照的時候給足太陽。農人靠天吃飯，若非年景好，很難吃上飽飯。”
隨著話語落下，車廂內一片安靜。
林翊側目，就見對方正凝神看著自己，她的一雙眼睛逆著窗外的陽光，顯得格外剔透乾淨。
“我自幼熟讀史書，知曉歷史上所有施行仁政的皇帝都是因為知曉農人的不易，所以在政令上善待百姓，而得到善待的百姓，也會回饋他們一個盛世。” 葉青言看著林翊的眼睛，說話的聲音很平靜，眼中的情緒卻有些殷切，眼眸深處，有細微的星光正緩緩搖撼。
林翊有一瞬愣怔，但很快便明白對方所要表達的意思。
阿言這是希望他能站在明君的角度去看待百姓，因為他有可能坐上那個位置。
她希望他能有君王的思維。
她希望他也能做個名垂千史的明君。
想明白這一點，林翊眼底忽地閃過一道明亮。
“思硯。”他鄭重地喚了葉青言一聲。
葉青言聞聲側了側頭，有些不解，殿下平常極少這樣喚她。
“我想給你一個獨一無二的權力。”林翊看著葉青言的眼睛，很認真地說道：“當你覺得我有不對的時候，無論任何時候，任何事情，不用顧忌，都要把我拽回來。”
任何時候，都不要放棄我。林翊在心底這樣補了一句。
其實說到底，對於自己即將主導的礦洞坍塌一事，林翊內心也還是有些忐忑複雜的。
但他依然會去做，因為他所圖謀的，乃至高之位。
國本之爭，失敗便等同萬劫不復，且非他一人之劫，所以他必須去做，堅定地去做。
皇室出身的林翊一直都很清楚，他所要做的事情，首先要考慮的便是此事於他是否有利，可以利用這件事去做甚麼，可以達成怎樣的目的，之後才是其他。
若非有這方面的顧慮，以他的性格，也無需這般含蓄迂迴地向葉青言尋求承諾。
但無論如何，他對阿言，都志在必得。
“好。”葉青言自然不會拒絕這個要求，她從前是二殿下的伴讀，以後也會是二殿下的屬臣，他們早就上了同一條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即便明白對方同意的緣由與自己所想截然不同，林翊依然十分高興。
眼下有這個承諾就夠了，至於其他，還不著急，他已然等了這麼久，不差這點時間。
阿言雖然聰明，但在感情的事上卻還沒有開竅，他還有時間，他可以等一切塵埃落定後再跟葉青言討論他們之間的事情。
想到這裡，林翊不再愁腸百結，看著她笑了起來。
“您笑甚麼？”葉青言奇怪問道。
林翊回答：“我高興啊。”
葉青言有些莫名，又有些羞赧，莫名地羞赧，不由視線微垂，眼睫微顫。
鐵輪輾壓著玉石巷裡的青石板，發出轆轆的聲音，馬車載著兩人繼續向著皇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你剛剛說那婦人還教了你怎麼辨別稻穀的好壞，你也教教我吧。”
“很簡單的，好的稻穀粒粒飽滿，捏一捏，裡邊都是實的，差一些就會空一些，穀子看著也不圓潤……這個不大好說，得有實物了才好看得明白。”
“那我讓人去買一些回來。”
“得上衙了。”
“那就等下衙了再看。”
“也成。”
……
將葉青言送到都察院後，林翊繼續往宮門方向而去。
刑部近日了結了幾起大案，他需得進宮向嘉和帝彙報案件原委，以及未來一月刑部的工作重心。
自從林翊入了刑部歷練，刑部所有向皇帝彙報的工作便都落到了他的頭上。
雖然今上仁厚，可向皇帝彙報工作依然不是一個好差，其餘各部知曉這事後紛紛向刑部投去了羨慕的眼光。
文華殿內，嘉和帝正在檢視從冀州八百里加急傳回的奏報，見林翊進來，也沒等他行禮，便衝他招了招手：“你來看看這份奏摺。”
林翊見狀也不驚訝，就這麼自然地上前，接過奏摺看了起來。
“兒臣不認為丁知府是這等貪贓枉法之人。”
過了片刻，林翊將手中奏摺合上，並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嘉和帝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
林翊：“若他果真侵吞了朝廷用來加固堤壩的銀子，又何須上折再請朝廷撥銀，這豈非自己暴露了自己。”
嘉和帝看著他：“你只因這一點便信了他？”
林翊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道：“嘉和元年，丁洋還只是順天府一主簿，彼時恰逢一農婦進京狀告天津府庠生白鶴強搶其女，逼良為妾，當時的順天府尹是個軟骨頭，在得知白鶴有一個在宮裡做司直郎的親叔叔後便輕拿輕放了此事，是丁大人，始終不畏強權，為那婦人奔走，最後將此案捅到了父皇您的面前。”
林翊看著嘉和帝，繼續說道：“您得知後大怒，當即下令刑部重審案件，再由大理寺、都察院複核，務必要給那婦人母女一個交代，您同時罷免了當時的順天知府，也提拔了丁洋，您說他性情剛直，敢於對抗權貴，這樣的人就該去到地方，造福一方百姓。”
嘉和帝頷首：“彼時丁愛卿還對朕言，若民有冤而天不應，那一國的國運便也到了頭，朕覺此言甚是，也一直銘記於心。”
略微停頓了片刻，嘉和帝嘆息一聲：“但人是會變的。”
說罷，他又將一份密函遞給了林翊。
林翊接過開啟，待看完信中內容，很是不解。
這封密函是秘密調查的結果。
密函中言，朝廷於今歲年初所撥下的用來加固堤壩的三百萬兩白銀，並未全部用在堤壩防禦上。
丁洋與當地官員就往年的降雨量分析，都認為欽天監所預測的冀州大水乃無稽之談，遂只對各地堤壩進行簡單的防護，從頭至尾只花了八十餘萬兩白銀，剩下銀兩全被眾人貪墨。
可誰知入春後冀州雨水大作，從開春一直下到了夏初，水漫良田，已有數座村落遭殃，若再不補救，恐生靈塗炭。
丁洋因此終日惶恐，徹夜難眠，他曾試圖將分出的銀子收回，可經過上下打點和幾個月的花費，本地官員手中的銀子已然不多，況且已經到手了的銀子，誰又願意再拿出來？
猶豫良久，丁洋選擇寫了那份摺子。
“他為何如此？”林翊十分不解。
嘉和帝：“因為錢財迷眼，而人心不古。”
林翊更疑惑了：“若是為了錢財，便更不該有那份摺子，他完全可以在事後將水患之故推給其他官員，或直言水勢太大，即便加固了堤壩也依舊無法防護，此舉雖有風險，然冀州路遠，大水已然沖毀一切，也未必圓不過去。”
“丁洋不是個徹底的惡人，他不夠狠心，也不夠堅定，就只是個普通人。”
嘉和帝說著，望向了林翊，他有著一雙深邃的眼睛，彷彿能看穿一切，他的臉龐上刻著歲月的痕跡，流露出一種沉穩與內斂，讓人不由得心生敬意。
“他心智不堅，故而收受賄賂，導致了冀州如今局面。可他又不想真得看到百姓生靈塗炭，生死存亡之際，他便不敢再繼續隱瞞此事。”
原是如此……林翊恍然。
確實，要不怎麼說人心難測呢？
當初父皇提拔丁洋，就是因為他不畏強權，以及那一顆為民請命的報國之心。
可隨著他在官場越走越遠，越走越高，漸漸忘卻了曾經的初心。
然而最後，還是他這個忘卻了為官初心的人，在百姓生死存亡之際，迷途知返。
或許是因為害怕，或許是為了子孫後代，總歸他站了出來。
所謂慾望，便是如此，既有欲，又有望。
嘉和帝嘆了聲，唏噓道：“真是可惜啊。”
林翊望向了嘉和帝，他沒有問他可惜甚麼。
嘉和帝也沒有主動為他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