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 98 章 “夜深了，休息吧。” ……
“夜深了, 休息吧。”
待拾掇妥當，葉青言對林翊道，話畢, 還抬手示意對方睡到裡面。
林翊順著葉青言手指所指望向了床鋪裡面，腦中頓時浮現望舒躺在那裡的畫面……暗沉的眼眸立時閃過一抹猩紅，額尖青筋隱現。
他突然就不想睡這張床了，甚至不想再繼續留在這個房間, 他想將葉青言綁走，關在一個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地方。
林翊目色沉沉地盯著裡側床鋪, 一言未發, 亦未動作。
“殿下？”見人一直站著不動, 葉青言疑惑喚了一聲, “怎麼啦？”
無比輕柔的聲線，給人一種溫和而又清爽的感覺, 彷彿一道春風拂面。
林翊微微側頭, 看著葉青言如秋水般的眼眸，看著她眸子裡的關切神情, 心中不斷翻滾的怒火終於有了些微地停滯。
“可是有哪裡不對？”葉青言又問了一遍，她一直覺得今晚的殿下有些奇怪，但又說不上哪裡奇怪, 這讓她有些焦躁, 與其不安, 不如同他問個明白。
“你怎會這麼認為？”林翊問。
葉青言老實回答：“我總覺著您今晚狀態不對, 似乎心裡壓著甚麼大事……”葉青言看了林翊一眼，見人沒有反駁，才又繼續說出自己的猜測，“您想讓我陪著您, 卻又不想我知道您心裡的事情，對嗎？”
林翊靜靜看著葉青言，問：“那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葉青言想也沒想就答：“當然。”
“即便我做了對你不好的事情？”
“你不會的。”葉青言說這句話時的眼睛很明亮，神情很端正。
林翊注意到她用的是“你”，而不是“您”。
“你就這麼信任我啊。”
“當然。”葉青言再次想也沒想地回答，像是為了緩和氣氛，她俏皮地作出一臉你別不信的神情，“只要您還信任我，您給我十分的信任，我還能加一分，回您十一分。”
如果我給你的是喜歡呢？你能回報我多少？林翊垂下視線，笑著把這話嚥了回去。
這樣好的阿言，這樣關心他的阿言，這樣聰慧又有理想有抱負的阿言，他怎麼捨得為了自己的私念而毀了她？
萬不能再有剛剛那種欲將人囚禁的危險想法了。林翊手指微蜷，勉力摒去心中湧起的瘋狂念頭。
“我沒事，只是近日總有朝臣上奏催父皇為我選妃，煩得很。”
竟是為了這事？
葉青言簡直不知怎麼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難怪殿下今日對著望舒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敢情是遷怒。
說不清是因為甚麼，葉青言感覺心間莫名提著的一口氣，突然就鬆散了去。
葉青言努力斟酌著用詞安慰：“殿下不必心煩，便是您不喜朝臣推薦的正妃人選，也可之後再選自己歡喜的側妃、庶妃、選侍等其他女子陪伴。”
您還可以有很多選擇，反倒是那位被選為您正妃的女子，餘生難以順遂……當然，這話葉青言沒提，此時還不是能說這個的時候。
“誰說我是因為這個不高興的？”林翊聽罷瞪眼。
他老大不高興了，心道自己思來想去萬般躊躇到底是為了甚麼，怎麼在她眼裡自己竟變成急吼吼的好色之徒了？
“不然呢？”葉青言不解歪頭。
林翊張了張嘴，卻無法反駁。
因為葉青言的想法並沒有錯，自己因選妃的事情不高興，無論怎麼看，理由也無外乎兩點，一是不高興正妃人選被人安排，二是擔心正妃人選不夠漂亮。
“我困了！”辯無可辯，林翊乾脆擺爛。
葉青言透過半開的窗扇看了看外邊的天色，道：“確實該休息了，您先上床。”
林翊的視線再次落回床榻，他雖心中依舊膈應，但卻不想躲了。他憑甚麼要躲？他憑甚麼不能睡這張床？
“你睡裡面。”林翊別開目光，低聲說道。
葉青言眨了眨眼，隨即躺了進去。
林翊轉身去滅燭火，他極力剋制內心酸澀，好一會兒，才說服自己也躺上床去。
掀開被褥，淡淡的桂香混著葉青言身上特有的清新氣息頓時撲了林翊滿身滿臉。
林翊怔住，深深吸了口氣，他太熟悉葉青言了，包括她的氣味，所以他非常確信，這張床上只有葉青言一個人的氣息。
“你平常都一個人睡的？”林翊狀似不經意問道。
幔帳落下，此間自成一方天地，葉青言正在努力適應外人踏入自己領地的不安，聞言沒有多想，便輕輕“嗯”了一聲。
林翊聽罷一怔。
要怎麼形容他這一瞬間的心情呢？
彷彿一直身處的冷寂空間裡，忽然出現一道溫暖的氣息，暖意融融間，四肢百骸彷彿被灌入一股暖流，叫他渾身熨帖。
林翊覺得自己今晚的心情就好似過山車般，一時地獄，一時天堂。
好在此刻，他身處天堂。
從葉青言提議休息時起，林翊的心裡便湧起各種念頭，腦子始終被憤怒、煩躁填著，直到這時，才算撥開雲霧。
枕邊人清淺的呼吸，彷彿落在心頭上的羽毛，慢慢拂動了起來，癢的不行。
他的心跳隨著她的呼吸，一深一淺搏動著。
如林翊所講的那般，葉青言臥室的這張床確實足夠舒適，也足夠寬敞。
但床上只有一條被子。
兩人同蓋一床被子，便是在寬敞的床鋪也免不了要有肢體接觸。
葉青言有些懊惱自己怎麼忘了吩咐望舒多取床被子來。
顯然此時懊惱已經太晚。
薄薄的被褥之下，林翊微微動了動身，溫熱的手臂就貼到了葉青言冰涼的手臂上面。
屬於旁人的溫度與氣息一下子就把葉青言所有的感覺都裹挾了住，她下意識往床裡側挪了挪。
可她剛往裡退，就聽林翊在耳旁低聲道：“別動了，再動就要蓋不住被子了，夜深露重的，小心著涼。”
“這會子天熱，我不冷。”葉青言訕訕言道。
“手這麼涼，還說自己不冷，雖快入夏，但晚間溫度不高，你可不能貪涼，才入官場就病了易招人話柄，眼下盯著你的人可不少。”
林翊說著，還抬手給葉青言掖了掖被子，並順著動作頭枕手臂，側身躺著。
葉青言只覺那股氣息更明顯了，林翊的話語也令她無從辯駁。
“殿下說的是。”葉青言抿了抿嘴，把心底衝上來的熱氣壓回去。
她不想表現得太過排斥，而被對方看出端倪，就只能閉上眼睛，掩去所有的情緒，不讓自己顯得太過失態。
月光稀薄，熄了蠟燭的房中帳中，林翊默默看著枕邊之人。
被褥之下，葉青言微微發涼的手臂輕輕貼在林翊溫熱的手臂上，漸漸地，一方的涼意散去，另一方的溫熱卻仍舊繼續著。
葉青言的手臂逐漸變暖了起來。
感受著兩人身體溫度的交換，林翊嘴角輕輕揚起。
暗淡的光影下，葉青言白皙得好似在散發光芒，美麗得彷彿不沾凡塵。
林翊看得幾乎呆了。
這樣好看的阿言，只能是我的。
念及此處，林翊覺得有必要同葉青言再說道說道通房的事情。
但要以甚麼理由去說呢？
林翊琢磨著用詞，正要開口，卻察覺到了枕邊人的呼吸。
那呼吸和緩而又綿長。
阿言她……睡著了。
意識到這一點，林翊組織好的語言，徹底頓在了嘴邊。
但他很快又高興起來。
只有在全身心信任的人身邊，才能這般快地陷入睡夢。
阿言這是信任他，將他當自己人。
可轉念一想，他又發現這並非甚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她信任他，但也只是像兄弟一樣的信任。
林翊簡直要被自己這番愁腸萬千的模樣給氣笑了。
真是沒出息！
便是心下自我唾棄，林翊也還是輕手輕腳地支起上半身，定定看了葉青言半晌，而後緩緩低頭，在她唇上落下輕輕一吻。
“今晚就先放過你好了。”
說罷，林翊重新躺下，側躺面對著葉青言，緩緩閉上眼睛。
葉青言不大記得自己是怎麼睡著得了。
身邊多了個人，她起初還不習慣，怎樣也睡不著，但後來睡意漸漸上來，聽著枕邊人沉穩有力的心跳聲，聞著對方身上和自己同樣的味道，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
她這一覺睡得特別舒坦，特別沉，還做了一個很長，很好的夢。
夢裡，她又回到了千山萬水之外的南都金陵，她還在那間客棧裡住著，閒時煮茶，靜時閱讀，偶爾應邀出門拜訪。
更多的時候，她在用自己的雙足去丈量那片江南山水，於暗香疏影裡，靜觀小橋流水。
一切都美好極了。
然恍惚中，她察覺到自己這次非是一人。
夢裡一直有一個人陪她一起去做那些事。
他們同看風景，執棋對弈，共商共謀。
他們還一起吃了湯圓，吃了餛飩，吃了壽麵，吃了好吃的桂花松子糖。
一直陪著她的那人，明朗、開闊，卻也威嚴、細心。
她幾次想看清楚那個人是誰，可對方的臉始終蒙著一層薄霧，無論她怎麼看都看不清楚對方的樣貌。
這讓她有些焦急，但很快她又冷靜下來，繼續泰然自若地同那人一起看山看水。
她打小就有一副好心性，堅韌不拔、不屈不撓，不然早被這十幾年女扮男裝的生活給壓垮了。這麼多年，她能在李氏近乎偏執的期望下身心健康地活著，自不會因為看不清楚一個人的相貌便無所適從。
即便那只是夢裡的她。
清晨五時，葉青言準時睜眼醒來，發現自己正如醉酒那夜一般，半個身子都縮在林翊懷裡。
許是有過經歷，葉青言這回冷靜了很多，她沒有失態出聲，也沒有動作激烈地躲開，而是小心翼翼地往外挪了挪身子，確認身上的衣裳並未因睡覺而凌亂，領口依然齊齊整整。
天已經亮了，太陽昇了起來。
初夏綿長的光線從窗欞外投進，透過幔帳的縫隙，正正好落在林翊的下半張臉上。
過了一夜，林翊下巴上已經有點鬍子茬了，葉青言看了又看，最終也沒能忍住好奇，伸出手去摸了摸，胡茬子有些硬，刺著手心有點微微的癢。
害怕將人弄醒，葉青言很快將手收回，但視線依舊停留在林翊的臉上。
他的臉龐輪廓分明，面板有點白，鼻樑又直又挺，眉毛和睫毛也是又黑又濃，眼睛鼻子嘴唇下巴沒一處不好看的，整張臉龐看起來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
恰到好處。
闊一分，短一分，都沒有現在這樣合適。
葉青言定定看著眼前這張俊美面龐，半天都沒有眨一下眼，直到雙眼被陽光刺痛，才不得不垂下目光。
不知何時，陽光竟然又微微放大了一些。
有那麼一塊光斑正正好照在了林翊的眼睛上。
林翊動了動眼珠，顯然就快醒來。
葉青言見狀，忙閉上眼睛裝睡。
她也不知自己為甚麼要裝睡，下意識就這樣做了。
閉著眼的葉青言等待著林翊起身下床，可等了許久也沒見對方動作。
難道是我看錯了？殿下並沒有要醒？
就在葉青言猶豫著要不要睜眼看看的時候，有一隻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那自然是林翊的手。
殿下這是何意？
葉青言有些疑惑，聯想到自己剛剛也因為好奇觸碰了對方的鬍子，似乎又能夠理解這個行為了……
她不敢表現出甚麼，只能閉著眼睛繼續裝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