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書房內一片安靜。 有……
書房內一片安靜。
有風輕拂而過, 彷彿一聲無奈的嘆息。
夜風似是識字,不停翻動著中間桌案上的一本書冊,發出“沙沙沙”的聲響。
正面相對的兩人, 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中間隔著長長一張桌案,涇渭分明。
林翊這時的臉色十分難看, 他勉力壓抑著內心瘋狂湧起的躁動,他想要拿起茶杯喝口茶潤潤有些燥意的嗓子, 卻發現自己已經站起, 距離茶杯有一些遠。他想要把茶杯掃到地上以渲洩情緒, 然而這裡並非他的皇子府, 他當然可以不管不顧地打砸,卻又不想讓阿言看到那樣暴跳如雷的自己。
他總是想將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現給她。
可對方似乎並不在意……
看著葉青言始終低垂的眉眼, 林翊在衣袖下緊攥成拳的雙手鬆了緊, 緊了松,隱約間, 似有朦朧的水光在他眸中快速閃過。
昏黃的燭火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悲傷,讓他看起來像尊一動不動,且沒有生命力的石像。
長久的沉默, 令葉青言握著茶杯的手指, 有些微微的顫抖。
葉青言知道自己剛剛的行為很是僭越, 但她並未退卻, 因為她始終堅信自己的觀點無錯。
女子不該被那樣殘忍對待!
想到林翊剛剛那滿不在乎的換妾之語,葉青言痛苦地閉了閉眼,待再睜開,黑漆的瞳仁比之方才又冷沉了幾分。
——便是惹怒對方, 她也決不讓步。
葉青言就這樣,微垂著頭,靜靜地等著,等待著面前少年皇子的憤怒。
然而,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沒有等來眼前皇子的憤怒,而是等來了妥協。
葉青言的五官之中,唯眉眼最奪人心魄,卻也最讓人心悸,林翊看著她愈漸清冷的眉目,一股強烈的後怕之感驀然生起。
不能如此冷處理此事,否則他們之間,將會落下一道永遠也難以彌補的裂痕。
林翊的腦中,突然就湧起這樣一個可怕的念頭。
“不給看就不給看嘛,怎麼還護上食了。”林翊喉結顫動幾下,終是妥協般地輕聲說道,他出口的聲音又低又啞,跟在砂礫裡磨過一般,隱隱還透著一點委屈。
葉青言聞聲心頭一顫,她慢慢抬起了頭,燭火斜斜映在她的臉上。
她的臉,一半在光影裡,一半隱在暗處,帶著種說不出的詫異迷惘。
她顯然沒有想到對方竟會讓步。
這一瞬間,彷彿整個書房都變輕了很多,室內的暗風隨之湧動起來。
林翊目光垂下,直直對上葉青言那雙黑沉又充滿了詫異的眼眸,心想:終於意識到自己有多狠心了吧!還不快點哄哄我!
可看著那雙清冷的眼眸,不過片刻,林翊心裡就不太有底氣了。
男子漢大丈夫,要甚麼哄?他能自己調解!
這麼想著,林翊唇角勾出一記漂亮的弧度,上前,重新在原來的位置上坐下,口中言語道:“好啦,都是我說錯話了,你就別跟我置氣了。”
細品其語氣,竟還有那麼一絲討好的味道。
葉青言聞言心下一鬆。
還會認錯,或許殿下並不如他所說的那樣輕視女性。
剛聽到林翊的換妾之言時,葉青言十分生氣,這會兒見對方態度良好,葉青言吃驚之餘,也終於平復了心緒,她嘗試著從對方的角度去思考這件事情。
作為大慶的皇子,林翊生來高高在上,尊貴的出身,使得他習慣性地從大方向去思考問題,他的腦裡有陰謀有詭計,有陽謀有利用,有大慶亦有百姓,這點與他從小一塊長大的葉青言非常確信。
可他雖心有百姓,然實際他的眼底,從不曾真得有過那些不起眼卻又認真活著的一個個底層百姓。
他所處的位置太高,通房、婢女的位置太低,她們從不在他心中,以至他看不到她們的艱難。
這很正常,若非自己本就是女子,知曉女子的處境,再加外出遊歷的半年,也很難真得與底層百姓感同身受。
想明白了這點,葉青言便也說不上失望,但這樣本末倒置的認知明顯是不對的,必須更正過來。
就在葉青言想著應該如何同林翊說明的時候,一張突然放大的俊朗面龐猛地出現在她眼前。
葉青言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往後仰去,可她明顯忘了自己此時還在杌凳上坐著,這一後仰,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後倒去。
她下意識伸手去抓林翊的袖子。
而林翊的反應更快,他一腳踩上桌案,伸手就這麼撈住了葉青言的腰肢。
葉青言那雙因為後怕而有些溼漉的眼睛就這麼直直地撞進了林翊眼眸深處。
太近了,近到幾乎能夠看透彼此的內心,一切隱在皮囊下的秘密也好似無所遁形,葉青言不自在地抬手,欲推開對方,可林翊卻沒有動。
玻璃燈就放置在他身後的架子上,他逆身於半明半暗之間,沉湛的視線朝著葉青言壓去,有種別樣的深邃。
兩人實在捱得太近,近到撥出的氣息都交織到了一起。
葉青言撥出的氣息如蘭一般,幽香莫名。
林翊喉結滾動,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葉青言飽滿又粉潤的唇瓣上,他這會兒腦海只有一個衝動,低頭親吻對方,去含住那嬌豔欲滴的嘴唇……
這極具威壓的氣息,令葉青言莫名有些驚慌,也有些尷尬,她悄悄垂下眼睫,狀似不經意地別開了臉:“多謝殿下。”
林翊被這一聲謝驚醒,半晌,沉聲說道:“小心一些。”
葉青言輕輕點頭,小聲道:“您先放開我。”
林翊哪裡捨得放開?這樣近的距離,葉青言身上的味道直往他鼻子裡鑽,那是與他身上同樣的薰香味道,中間還混著一點對方特有的丹桂體香,讓人莫名想到溫柔乾淨兩個詞。
“先說你還生不生氣。”林翊不僅不放,反而耍無賴般將人又摟近了一點,他這話幾乎是貼著葉青言的耳朵說的。
葉青言耳根發熱,有點想抬手捂住耳朵,卻又不想讓對方看出異樣,只能勉力忍住。
“我沒有生氣。”
“真的?”
“真的。”葉青言放柔了口氣,眼神真摯的跟甚麼似的。
話說至此,林翊再無理由繼續抱著對方,只能遺憾地將人放開。
葉青言飛快地從對方的桎梏中退離,她神情不變,手掌卻輕輕按在了越跳越快的心口之上。
夜風入窗,輕拂書頁與衣襬。
葉青言和林翊兩人重又在桌案兩側相對坐好。
即便沒有抬頭,葉青言也能清楚地感覺到來自對面的灼灼目光,她目光微抬,在林翊臉上逗留了一下,而後淡定挪開,輕輕嘆了一聲,再出口的語氣已然沒有了責備,卻仍舊不容置喙:“換妾之舉,於女子過於殘忍,還望殿下日後慎言。”
看著對方臉上毫不退讓的神情,林翊忍不住又冒起了酸水,阿言竟為了一個女子這樣對待自己……
可即便心中不爽,他也始終控制著自己的語氣,巴巴道:“你就這麼喜歡你那個通房?”
葉青言奇怪地看了林翊一眼,道:“既是我的人,我自然要盡力庇護。”
林翊聞言,一張俊臉被氣得差點扭曲,胃裡翻江倒海,好不容易壓制的怒氣和酸意頓時又翻湧上來,可想到對方剛剛那直接送客的態度,即將出口的嘲諷話語在喉嚨裡打了個滾,又生生嚥了回去。
林翊忍了又忍,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道:“我知道了。”
夜風繼續入窗,繼續輕拂書頁與衣襬,還有林翊垂落額前的髮絲。
書房裡一片安靜。
林翊低著頭,瞧著很可憐的樣子。
任再心如鐵石的人見了他這模樣也會心軟幾分,何況葉青言並不是甚麼鐵石心腸的人。
她道:“我沒有要責怪殿下您的意思。”
“你剛剛都要趕我走了。”林翊控訴,“我大老遠的特意過來看你,可你卻為了別人趕我。”
林翊越說越委屈。
“我在你心裡是不是一點也比不上你的那個通房丫頭?”
這有甚麼可比性?
葉青言張嘴想問,可直覺告訴她不能問,若問出這個問題,後面還會有更大的問題。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您不該那樣看輕女子。”
林翊福至心靈,突然就明白葉青言剛剛的怒火併非是因望舒,而是因為自己言語間對女子的貶低……
“方才是我失言了。”林翊正色道,“我絕對沒有看輕女子的意思,是我失言,我錯了。”
他說這句話時候的眼睛很明亮,神情也很端正。
葉青言靜靜看著他,然後說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林翊往前湊近一些:“要摸摸頭表揚一下嗎?”
葉青言笑了,順手撫了他的腦袋一下:“表揚了。”
林翊毛被捋順了,然後開始為自己抱不平:“那你也得為剛剛趕我走的話道歉。”
葉青言:“我錯了。”
“嗯,行吧,這事揭過。”林翊見好就收。
葉青言自然同意,其實兩人剛剛你一言我一語的玩笑,便是不想讓屋裡的氣氛再沉下去。
“許久沒跟你對弈過了,來,咱們手談一局。”林翊突然說道。
葉青言一怔,轉頭看一眼窗外,此時月亮已然升至穿雲院飛簷的上空,她有些遲疑問道:“天色不早,殿下您……是要在府中留宿?”
林翊頷首,回答得十分理所當然:“自然,等會兒就會有人將我的換洗衣裳送來。”
葉青言垂了垂眼,站起身道:“那我先讓下人去準備客房。”
林翊忙伸手將人拉住:“準備客房幹甚麼,我跟你睡就行了。”
這怎麼行!
葉青言差點出口,好在還是忍了下來:“這不妥……”
“這有甚麼好不妥的?”沒等人把話說完,林翊便出聲打斷,同時心中警鈴大作,阿言難道是想和那個通房一起睡?
不行,絕對不行!他必須阻止!
“怎麼?又不是沒一起睡過。”林翊說得漫不經意,眼神卻直勾勾的落在葉青言身上。
彷彿只要對方表現出拒絕的意思,他就要鬧了。
夜色漸濃,繁星愈明,因著葉青言不喜人打擾,所以極少會有下人在書房附近走動。
四周一片安靜,靜得能夠清晰地聽到從不遠處池塘方向傳來一片綿連的蛙鳴。
蛙聲陣陣,偶爾還伴隨著幾聲蟬鳴,聽著有些令人心煩意躁。
便如葉青言此時的心情,她勉強笑了笑:“如今在家中,院子很多,殿下實沒必要同我擠一塊兒。況且,以殿下的身份,我也不好怠慢。”
“得了吧。”林翊擺擺手,沒有半點被說服的意思,“哪間客房能有你穿雲院的臥房舒適寬敞,還是說……你如今習慣了溫香軟玉在懷,一時半刻都離不開你那個通房了?阿言,你年紀輕輕的,便沉迷於床笫之歡可不好。”
最後這話,林翊說得醋火直冒,在嫉妒心的驅使之下,那些葉青言不愛聽的,諸如“可真有手段啊”,“可真會勾人啊”等話語蹭蹭蹭又冒了上來。
在林翊看來,這一切當然是那個通房女人的錯,他的阿言皎皎如明月,是不會錯的!
都是別人勾引的她!
但林翊很快意識到他們兩人剛剛才因為這事冷戰了一會兒,生生又將那些話語嚥了回去。
葉青言被林翊的話語攪和得尷尬無比,所以並沒注意到他的失態。
“我不是……”她簡直不知該怎麼解釋。
“不是就好,那還有甚麼好說的。”林翊一錘定音,“來來來,坐下,咱們來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