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他們居然這麼輕易就放……
“他們居然這麼輕易就放棄了薛越。”
二皇子府, 沈昭快步從正屋外走進,只見他昂首闊步,衣衫飄飄, 帶著說不出的瀟灑倜儻,可細看就會發現他眉間隱隱有抹躁意,明顯是對眼下發展感到不滿。
“這有甚麼好奇怪的。”林翊連眼風都沒有向沈昭掃過,臉上的神情也沒有絲毫變化, 緩緩道,“在林竫的眼裡, 薛越不過是他的一條狗, 一個奴才, 棄了也就棄了, 你難道還指望他能為了薛越與天下讀書人對上?”
“對上是不至於,但這也做的太難看了。”沈昭走到林翊對面坐下, 面無表情說道, “明明是他們要求薛越去鬧的,最後卻把所有罪責全部推到他的頭上。”
“這種事情, 他們做的還少嗎?”林翊終於抬眸,看了沈昭一眼,“高穎的事情可才過去不久。”
高穎作為吏部尚書, 管著大慶四品及以下官員的任免, 每年貪腐的銀子不計其數。這次革職抄家, 朝廷整整從高府抄出了白銀十三萬兩, 黃金一萬兩。
高穎是高旭的遠房族弟,他的這個肥差,就是透過高旭才坐上去的,一個高穎就貪了這麼多, 那麼落在高氏那頭的只會更多。
“高穎怎麼能和薛越相提並論?那高穎說是高氏族親,實則還不知有沒有關係,薛越可是他們實實在在的親戚。”
林翊正提壺給沈昭倒茶,聞言,有些好奇問道:“你這是在為薛越鳴不平?”
沈昭沒好氣地瞥了林翊一眼,拿起茶杯一口喝了:“我看著像是那麼有同情心的人?”
“不像。”林翊想也沒想就道,“所以才更覺奇怪。”
沈昭放下杯子:“我只是覺得可惜。”
林翊:“可惜甚麼?”
沈昭沒有回答,反而問道:“就因一個薛越,這樣於你大好的局面戛然而止,你不覺得可惜?”
問話落下,屋裡一片安靜。
日漸西移,雖尚未近暮,天空裡卻已經多了些紅暖的感覺。
林翊看著窗外的天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頭說道:“我本就沒想借此達成目的,若非察覺他們想要以此算計阿言,我根本不會對他們出手。”
微頓片刻,林翊聳聳肩又道:“林竫的背後是高氏,是世家大族,即便父皇有意打壓世家,以他們的底蘊,也不是這種小打小鬧就能輕易撼動的。”
沈昭“嘖”了一聲,不滿道:“這話你對阿言說說也就算了,怎麼還跟我擺譜上了?”
林翊聞言,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你覺得我另有目的?”
“不然呢?若只是想為阿言正名,有的是更簡單的法子,可你偏偏選了最引人注目的這種。”
林翊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這些可都是阿言的主意。”
沈昭沒好氣懟道 :“是阿言的主意,還是你故意引導阿言出的主意。”
林翊正把玩杯盞的手指頓住,然後抬頭,認真地看著沈昭。
沈昭被看得有些得意,又有些惱火:“這麼看著我做甚,我又不是薛越那個甚麼也不懂的傻子,連這也看不出來。”
“好吧,我承認,確實都是我的主意。”林翊終於開口說了實話。
“我就知道!”沈昭雙手抱胸,笑地得意洋洋,“小爺我這麼聰明,哪裡能看不出你的意圖?老實點都交代了吧。”
林翊瞟他一眼,但也還是將原委道出:“是我告訴的阿言,大皇子一派有意在科舉一事上算計她。當然,我說的也不全是假話,高旭確實有這個打算,但如你所說,要證明阿言學識的方法有很多,我之所以選這一種,就是想將事情鬧大。如此,一方面可以為阿言正名,另一方面拉林竫下水,若能憑此重創他們,礦洞那邊,咱們便沒必要下重手,只需稍稍動點手腳,將事情暴出即可,如此能保下很多礦工的性命。”
沈昭一開始還含笑聽著,慢慢的,神色就變了,他顯然沒有想到林翊竟是這個打算,臉上流露出瞭然而又惘然的情緒,待回過了神,說道:“那你還說自己不覺得可惜?”
林翊垂了垂眼:“因為從一開始,我就預想到了這個結果,只是還不死心,總想再試上一試。”
“真是多此一舉啊。”沈昭微嘲說道。
林翊聞言,很認真地看著沈昭的眼睛,很認真地說道:“這不是多此一舉。”
沈昭:“明知結果,還不是多此一舉?”
林翊神色淡定極了,不僅淡定,他還彎眼笑了一笑:“殊途可能同歸,但也代表了踏上旅程的原因並不相同。”
沈昭不解:“既然最終還是一樣的結局,那起因還重要嗎?”
“當然重要。”林翊回答得斬釘截鐵,“自衛殺人與殺人搶劫之間的區別很大。這很重要,十分重要。”
後面這話,林翊說得極其鄭重。
沈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這聽著完全不像你會說的話。”微頓了頓,沈昭笑又說道,“這是阿言才會說的話。”
聽到葉青言的名字,林翊笑了,眼底靜水深流:“阿言也是我們這邊的人,我總要將她的想法也考慮在內。”
沈昭聞言,忍不住翻了白眼:“我真搞不懂你是怎麼想的,要瞞著阿言的人是你,要顧及她想法的也是你,你這究竟算虛偽呢,還是自我的精神慰籍呢?”
聽出沈昭話裡的嘲諷,但林翊也不在意,擺了擺手:“隨你怎麼想。”
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阿言是怎麼想的。
兩人交談其間,林翊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的天光漸漸變紅,白雲在天際靜流,綠植在門外輕搖,他遠目看著皇宮的方向,隨後又望了望都察院的方向,輕嘆一聲:“終究還是要回到那條殘酷的老路之上。”
沉默半響,沈昭端起面前的茶盞,裝作神色慵懶的樣子,笑說道:“表哥你何時也變得這般婦人之仁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太過在意那些小枝末節,於大事無益。”
“這話不假。”林翊贊同,而後話鋒一轉,“可人命不是小節,更不是甚麼不必在意的小事。”
知曉自己失言,沈昭抿了抿唇:“我不是不在意人命,只是無法在意每一個人的性命,顧慮太多,最後失敗的只會是我們,政治鬥爭從來殘酷,若是失敗,我們以及我們身後的家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林翊苦笑:“我不得不承認你說的是對的。”
“那是當然。”沈昭得意地昂起腦袋。
沒有理會沈昭的得意,林翊想了想,繼續說道:“高旭浸淫官場多年,絕不是不管不顧之人,他連私採金礦這種抄家滅族的事情都敢動手,那便不可能沒有依仗,一支人數可觀的私軍必然存在,那些所謂的礦工,只怕也不只是礦工。”
沈昭大驚:“你懷疑他們是高旭暗地培養的私軍。”
林翊頷首:“瀛州距離京城極近,在此處設下私兵,可直指皇城咽喉。”
沈昭這時也來到了林翊身邊,他皺著眉頭,已然沒有了剛剛的志得意滿:“這事咱們真不用告知皇上?”
林翊搖頭:“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測,還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
話語落下,室內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片刻後,沈昭擺擺手,打破了靜默,“我看你啊,就是閒的,才會考慮的這麼多。”
沈昭說著,走到屋子中央,以挑剔的眼光打量了一圈屋裡,屋子很大,擺放也很精緻,但此時屋裡只有他和林翊兩人,所以顯得格外空曠冷清。
“瞧瞧你這主院,空空蕩蕩的,連阿言都有通房了,你身邊卻連只母蚊子也沒有。”
“你說甚麼!”林翊正看著窗外的景色沉思,聞言猛地轉過頭來,雙眼死死地盯著沈昭。
他剛剛一定是出現了幻聽,對,一定是聽錯了!阿言?通房?怎麼可能?
沈昭被林翊這突然眼神嚇得一哆嗦,一時有些氣短,他撓了撓頭,不確定地把剛剛的話又重複了一遍:“你身邊……連只母蚊子也沒有?”
林翊冷著臉:“上一句。”
“唉?”沈昭呆了一呆,待反應過來,桃花眼往上一挑,笑得痞痞的,滿臉都是打趣,“阿言收了個通房,就是她身邊伺候的那個大丫鬟,叫甚麼雲舒還是望舒的那個。”
竟不是聽錯!
林翊有一瞬茫然,然後是憤怒,出離的憤怒,他已顧不上沈昭眼中的揶揄,皺眉問道:“這是甚麼時候的事情?”
沈昭眨眨眼:“就前一陣啊,阿言會試之後,還是國公夫人親自做主開的臉。”
會試之後……那麼久之前的事了……
“這麼大的事情,怎麼沒人告訴我?”林翊怒道,說罷,也不等沈昭回答,就朝屋外跑了出去,看那架勢,是要往國公府去了。
被人生生撞開的沈昭表情有些龜裂。
“收個通房算甚麼大事?”沈昭不滿嘟囔,還想再說兩句,可那邊的林翊已經跑到了屋外。
看著對方的背影,沈昭越想越不痛快,當即對著林翊跑遠的背影大聲喊道:“我去甜水巷點了哪個姑娘,也沒跟你報備過啊。”
時間流逝,夕陽不知何時落到了群山之後,繁星還沒有完全露出真容,天際依然泛著亮光。
國公府,前院書房。
匆匆來到的林翊與葉青言相對而坐。
林翊來時的臉色極為陰沉,這讓迎他進門的遠山大氣不敢一出。
按照少爺的要求端上溫茶後,遠山便掩門退了出去。
葉青言著一件蒼青色的衣袍,頭髮簡單地束著,一副悠閒愜意地打扮,顯然是回府後重新換了一身。
想到可能是那個叫望舒的丫鬟幫阿言換的衣裳,林翊便感一陣煩悶,漆黑的眼裡彷彿籠著一層寒氣,眼珠子一轉不轉,直直看著葉青言。
葉青言微抬著頭,見人神色不對,問道:“殿下怎會這個點過來?可是出了甚麼事?”
竟還問出這樣的問題?
林翊咬牙,他有心生怒,可瞧見對方關切的眼神,怒氣的火苗就像被潑了水般熄滅了。他垂下眼,端起茶碗,用茶蓋撥了撥,慢慢送到嘴邊。
茶水下肚,林翊冷靜很多,暗吸口氣,勉力壓下心中酸澀,故作輕鬆道:“過來辦事,順路來你這坐坐。”
真得只是路過看看?
有狐疑從葉青言眼中閃過,但她沒有追問,到該知道的時候,殿下總會告知她的,這點葉青言很有自信。
“原是如此。”
兩人之後又閒談了幾句,林翊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夜色落下,繁星漸明。
書房內燃起了油燈,看著再次來去的遠山,林翊狀似不經意問道:“怎麼一直沒見你屋裡那個叫望舒的大丫鬟。”
“她如今是我房裡的人,所以不大在書房這邊伺候。”葉青言面色淡淡,顯然並不覺得這是件值得在意的事情。
林翊聽罷,怒火騰一下就上來了,他用力一咬牙齒,將到嘴邊的難聽話語抵了回去。
“哦?你甚麼時候將她收房的?怎麼沒有告訴我?叫她過來看看,我都不記得她長甚麼模樣了。”林翊出口的聲音一改平時的清朗,變得又沉又冷。
葉青言奇怪看他一眼,不懂他為何突然生氣,但她仍舊堅持自己的想法,搖頭道:“殿下,此舉不妥。”
“哪裡不妥了?不過一個通房而已,連妾都算不上,以你我的交情,便是換妾也沒甚麼不妥的,看看又有甚麼關係,走了走了。”林翊越說越覺得是這麼回事,說完,他便站了起來。
葉青言始終沒動,她定定地看著林翊,一雙黑沉沉的瞳仁冰涼刺骨,四目相對,林翊的心虛虛地跳了一下。
“殿下若有這種嗜好,淮之可能同你更談的來些。”葉青言出口的聲線極冷,如冬日的青松落雪。
望著對方那彷如深井一般的黑眸,林翊突然感覺有一股涼氣順著他的脊椎,慢慢升到了頭頂。
阿言,生氣了。
自己剛剛的話也確實不妥,林翊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些甚麼,然就在這時,葉青言垂眸收回了目光。
“微臣便不送殿下了。”話裡送客的意思十分明顯。
書房內猛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有風從窗外吹來,拂得廊下的竹鈴啪啪作響。
林翊渾身僵硬地站著,攏在袖子裡的手指緩緩攥緊,他一瞬不瞬地盯著葉青言,試圖在她身上找到哪怕一絲歉疚的神情。
可並沒有。
林翊只覺心裡冷颼颼的,似有風雪侵襲,端的是蒼涼無狀。
男人強烈的氣息從頭頂落下,葉青言感覺到了,但她始終不為所動。
她不動聲色地拿起面前的茶碗,不緊不慢地品著茶。
這樣將女子當玩物的做派,她實難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