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時間流逝，轉眼又是……
時間流逝, 轉眼又是十餘日過去。
那場本該在一甲三鼎的文章張榜後就平息的流言，不僅沒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茶樓酒肆飯館, 隨處可見有人為著這事交頭接耳。
無論是在京學子還是京城百姓，紛紛化身探子，猜測著究竟是誰見不得小葉探花他們好，背地裡提出那樣誅心的質疑。
其實整場謀算, 林翊並沒有介入太多，他只稍一引導, 百姓們便自發地推測了起來。
在京城, 葉青言的名聲極好。
她雖出身名門, 卻從不跋扈, 每逢過節都會跟著國公夫人一起到外城佈施，這些事情京都百姓都看在眼裡, 可以說葉青言是他們看著長大的。
況且除了葉青言, 一甲裡還有一個讓百姓們贏得大筆銀錢的賀狀元。
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和恩人一起受辱，這讓百姓們如何能不氣憤？
眾人刨根尋底, 發現唯一有做此事動機的人就是薛家的薛越。
薛越一貫與小葉公子不對付，又時常仗著家世看不起讀書人，曾還放話賀公子絕考不中會元。
而後又在有心人士有意無意地推波助瀾下, 百姓們從薛越聯想到了三皇子, 最後是大皇子。
一場科舉風波, 最後卻成了國本之爭。
百姓們當即噤聲, 不敢多言。
仕子們亦同，他們雖明面上不敢多言，私下卻極唾棄這種行為。
薛越當然也有否認，卻無人信他, 反而因他叫囂式的否認而更深信此事乃他所為。
薛越從不是吃暗虧的人，既然大家都說是他做的，他還真去做了。
他收買了大批地痞流氓，到處宣揚葉青言學不配位，眾人見狀，不由越加厭惡起他。
林竫得知此事後大怒，親自上門狠狠訓斥了薛越一頓，並以皇子的身份言令薛一程好好處理此事！
薛一程是薛越的父親，也是薛氏如今的當家人，時任吏部左侍郎，他本該在吏部尚書高穎被罷官後接任尚書一職，卻被嘉和帝以吏部官員未能及時發覺上峰貪汙為由駁回，吏部尚書一職至今空缺，事務暫由右侍郎代理。
吏部右侍郎亦是世家出身，所以整個吏部依然還在世家的控制之下。
林竫離開後，薛一程當即就請家法重打了薛越三十鞭，還是在前院裡打的。據附近的百姓們事後回憶，薛越當時被打的極狠，慘叫聲傳出數里，事後還被關入了祠堂反省。
處理完薛越，薛一程又親至戶部一趟，向戶部尚書薛丁鶴誠懇致歉。
薛丁鶴雖也姓薛，但他只是普通薛姓，與薛氏並無關係，平常也無交集。
薛一程親自致歉，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薛丁鶴接受了這個道歉，此事便算揭過。
百姓們對大皇子和薛一程的處置方式也算滿意。
可即便事後補救得當，也使得大皇子林竫在讀書人和新晉官員中的形象大打折扣，高淵亭藉由天香坊雅集所拉攏的不少落第舉人也紛紛告辭離去，他們雖求名利，卻也愛惜羽毛，不願去蹚這趟渾水。當然也有願意留下做馬前卒的，只是這些人高淵亭反而看不上了。
這段時間，葉青言一直在都察院內整理往年留下的卷宗，她才初入官場，又身陷流言風波，實不宜太出風頭，如此安排也是左右兩位都御史對她的一種保護。
葉青言很清楚外面世界所積蘊的風雨，因為這些風雨都是在她和二殿下地謀算下產生的。雖然開始的時候，他們只是為了破局自保，但他們最後也還是利用輿論給予了大皇子一脈壓力。
這也代表了他們與大皇子一脈的爭端正式拉響。
只是這樣的鬧劇，於朝局並無太大影響，高旭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大慶宰輔，林竫也依舊是朝臣們眼中溫文爾雅的大皇子殿下。
官場便是如此，它就好比一座寶塔，才進去的人只能是最下邊那一層的，決定不了大局，所以即便新晉官員們對大皇子再如何不滿也影響不了對方。
葉青言和林翊對此都不在意。
他們很清楚自己這次的動作傷不到對方根本，一件近乎翻天覆地的事情豈是這麼輕易就能辦成的？
成了才是奇怪。
但林翊和葉青言始終相信自己能夠成功。
他們的信心不僅來自於自己，也來自於當前的朝堂局勢。
此前或許還不明晰，但眼下形勢已然明朗，皇帝並不看好世家，從登基時起，他便致力於削減世家勢力，且效果十分顯著。
隨著越來越多透過科舉入仕的清流官員被朝廷委派到各地任職，大慶下的各個州府如今都在皇帝的實際掌控之下。
只除了皇城之內，六部九卿之中，世家依然雲集。可受制於內閣制度，他們的權柄也受到了很多限制。
高旭等世家家主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可他們卻沒有辦法補救。
畢竟當初是他們自己同意的皇帝重開恩科，也是他們同意的皇帝啟用內閣，更是他們，為把控中樞排擠清流，而特意將那些透過科舉入仕的官員們外派出京。
他們誰也沒有料到，局勢會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
彼時皇帝登基，高相把持朝政，朝中氏族林立，君弱臣強，人人都以為這位皇帝會就此成為一個傀儡。
沒曾想，對方只用了幾年時間，便造就瞭如今的局面。
在這樣大好的情勢之下，皇帝必不可能再將皇權交到代表世家一脈的大皇子手中。
然遲恐生變，林竫現下已有了與世家割席的趨勢，從他毫不留情便上門處理薛越這一事上就能窺視一二。
高氏一脈也在大皇子地斡旋下做出了妥協，如此一個龐然大物若真能兵不刃血地解決，嘉和帝未嘗不會動心。
屆時鹿死誰手，仍未可知。
這也更加堅定了林翊欲快速解決林竫的決心，即便有可能惹得阿言不喜。
葉青言兢兢業業地做著本職工作。
左都御史宗宵對此非常滿意，他很欣賞葉青言。
即便是重複這樣單調枯燥的事情，這名少年也依然神情平靜，看不到絲毫厭煩的情緒，有著她這個年齡很難擁有的平靜與耐心。
這十分難得。
在葉青言整理卷宗期間，賀淵造訪過都察院數次，他亦被大理寺卿安排查閱大理寺近幾年所積攢的案宗，檢視後，還需寫一份對各個案宗的見解。
這是一場考驗，只需透過這場考驗，他便能在大理寺站穩腳跟，故而賀淵對此非常上心。
在他所檢視的案宗裡，有幾個涉及貪腐的案子是三法司共同審理的大案，賀淵為了解全部資訊，特意造訪了都察院和刑部。
他每次到訪都察院，都是葉青言接待的他，兩人就相關案情進行了深入探討。
此番深談，讓他們再一次為兩人高度一致的思維方式而感到新奇。
他們是真得很像，無論是對這個世界的看法，還是對待官場的態度。
他們始終堅信，讀書人的手，是用來執筆的，藉由這支筆來針砭時弊，書寫治國良策，為百姓伸冤造福。而他們頭上的烏紗帽也不僅僅只是一頂烏紗帽，那是他們對皇上、對百姓、對江山社稷的承諾。
君子一諾，當重若千鼎！
這樣共同的心願，和同步的政治理想，讓他們兩人對彼此的瞭解又更進了一步。
已是荷月，夏意愈濃，都察院衙內有一片荷塘，碧葉連天、荷花如錦。
塘中亭裡，葉青言和賀淵相對而坐，幾樣樣式精緻的吃食擺在二人中央的石桌之上。
賀淵今日再一次造訪都察院，兩人因案件聊得久了一些，眼看午膳時間將至，葉青言便留了對方用膳。
涼亭四面靠水，四周還有特意移栽的柳樹，空曠涼爽，在此用餐正好合適。
“色澤油亮，入口鮮香，外脆裡嫩，這是雲客來酒樓招牌的炙脆子鵝？”賀淵吃了其中一道菜後，詫異問道。
粽香筒竹嫩，炙脆子鵝鮮，鵝肉入口鮮美，賀淵一嘗就知這菜出自雲客來。
葉青言也嚐了一口面前的一道燜筍：“今日的膳食確實是雲客來的手藝。”
賀淵聞言更詫異了：“你不知道？”
葉青言看了賀淵一眼，說道：“都察院府衙離二皇子府較近，我的午膳是二皇子府的下人幫著一起準備的。”
賀淵一怔，眸色微深，隨即笑道：“原來如此，那我今兒有口福了，雲客來的這道招牌平常可是很難吃到的。”賀淵很有分寸的沒有在此事上多問，只略略一帶，便笑著轉移了話題。
“你看著不像好口腹之慾的人。”葉青言也順著對方的話語回答。
“那你可就看錯了。”賀淵夾了一筷子桂魚入口，嚥下後笑道，“我小時候很愛吃糖，還鬧過蛀牙，牙疼起來是真要人命，我那會兒又還小，被嚇得再也不敢吃糖，連甜的東西都不敢再碰。”
“你居然也有這樣的時候。”葉青言覺得稀奇極了，“那你的蛀牙呢？”
賀淵：“當時蛀的是乳牙。”
“幸好是乳牙，不然咱們大慶可就要出一位蛀牙狀元了。”話音落地，葉青言抿嘴笑了起來。
林翊的目光越發柔和，如絲帕一般，輕緩飄落在葉青言臉上許久。
兩人都沒甚麼食不言寢不語的顧忌，他們一邊談笑，一邊把飯菜分吃得乾乾淨淨。
“這兒的風景可真不錯。”用過了午膳，又飲了杯清茶漱口，賀淵起身靠著欄杆望著亭外滿池荷花，目含欣賞說道。微頓片刻，他又說道：“只再好看的景色，也只能驚豔才看到的那一時，看得久了，和我宅子那一小池子荷花也無甚區別。”
“哪裡的荷花都同樣只是荷花，看久了自然沒甚麼不同。”葉青言喝著清茶，聞言閒閒接了一句。
亭下溪水潺潺，清澈見底，賀淵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這水看得我都想跳下去遊一圈。”
“你以前常下水游泳？”
“小的時候經常，有小時最喜歡夏冬兩季，因為夏天可以打水仗，冬天可以打雪仗。但七歲之後父親就不許我下水和打雪仗了，說有辱斯文，從那之後我就不喜歡這兩個季節了，夏天熱死，冬天冷死，還是春秋最舒服。”
葉青言聽著笑了，賀淵看似無拘無束，但他的無拘無束其實也在方圓之中，只是他給自己畫方圓很大，大到足以讓他覺得無拘無束，還能讓他開心開懷。
越是瞭解，葉青言便對他越是佩服，很少有人能這樣清楚地認識自己。
沉默片刻，賀淵突然從旁邊的樹上折了幾枝柳條下來。
他轉頭問葉青言：“會編柳枝嗎？”
葉青言搖頭。
賀淵笑著坐了回來，拿起柳條就開始編織，不一會兒，一隻小巧的兔子便被在他手下形成。
葉青言拿過兔子打量，她覺得有點神奇，柳條居然也能編成兔子。
“這個容易學嗎？”她問。
賀淵抬頭：“你有興趣？”
葉青言：“看著很有意思。”
賀淵挪到她身邊坐下，舉著手裡的柳條向她示意：“你也拿一根，像我這樣彎曲，再這樣……”
葉青言跟著對方的說明翻動手指。
教的人聰明，會總結。
學的人也聰明，會找訣竅，記步驟，雖然不可避免地弄壞一些，但仍是很快成功。
葉青言小心地扣牢最後一根柳條，一隻小兔終於成型！就是有點醜。
兩人對望一眼，都笑了開來，然後更積極的投入到這件大事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