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 翌日清晨，賀淵領著……
翌日清晨, 賀淵領著一眾新科進士入朝上表謝恩。
至此，殿試事宜才算徹底告一段落。
隨之而來的便是內閣“館選”。
官場上一直流傳著這樣一句話——殿試定名次，館選定仕途。
這話雖有些偏頗, 卻也不假，因而等到了館選這日，前來應試的進士不少，二甲幾乎全都來了, 不少三甲同進士也前來碰碰運氣，競爭很是激烈。
當然這種激烈與葉青言並沒多大關係, 她參與館選, 只是走個過場, 因為一甲三鼎是規定了要留京任職的, 若非意外不得更改。
葉青言意屬都察院，也在館選對答時表露了這個意向。
數日之後, 館選結束。
葉青言一如她所願的進入了都察院, 任監察御史，一個正七品的官職。
除她以外, 一甲三鼎的其餘兩人也都有了各自去處。
——狀元賀淵入了大理寺，任大理寺副卿，乃從六品京官；榜眼徐燕波入吏部, 任吏部給事中, 與探花同樣, 也是正七品的官職。
別看三人品階不高, 但各個都是實缺，地位可比普通的地方官員要高很多。
除此之外，三人還另兼內閣職務，必要時可代天子頒佈急令, 記載天子言行，是名副其實的天子近臣。
殿試學子乃天子門生，一甲三鼎入內閣參政，更是嘉和帝予以新科進士們的特別優待。
也因此，天下學子對科考入仕，愈加心嚮往之。
隨著內閣公佈名單，三百餘名新科進士的任免分配逐漸落定。
今年留京任職的進士共四十八人，相較三年前少了一半不止，餘下的都需外派。
顧逍因著沒有參與館選，外派的委任便也提前下達送至。
朝廷委派給顧逍的官職是曲靖府同知。
大慶一共有一百七十多座府，知府是一府之首，品秩是正四品，同知則是知府的副手，乃從五品官。
新科進士的外派品級一般都是七品知縣，顧逍卻從知縣一躍成為同知，連跳兩級，照理來說會引起很多人的不滿。
但實際上，不滿的人極少，大都對此感到同情，因為曲靖地處雲南與呂宋交界，是少數民族聚集的地方，民族一多，管理就複雜了，還不安全，升遷更是十分困難。
雖旁人同情憐憫，顧逍本人對此卻是躍躍欲試，他不怕艱難，只怕沒有機會一展所學。
按照規定，新任官員需得在朝廷正式公佈任免的三個月內抵達職務所在的府縣入職，不得有誤。
曲靖府距離京師極遠，得知職務後沒幾日，顧逍便收拾好行囊，攜妻子準備啟程赴任。
臨行前一日，葉青言過府餞別。
兩人如今也算知交，分別在即，不免心生愁緒，葉青言道：“當日殊澤兄你言欲外放為官，我就知咱們分別在即，不想這日竟來得如此之快。”
話至此，葉青言輕輕嘆息一聲，而後又道：“曲靖雖遠，可朝廷亦先行告知於你，殊澤兄緣何如此匆忙啟程，何不多留幾日，多做些準備。”
顧逍笑笑搖頭：“路途遙遠，我拖家帶口的，路上走走停停，到了地方還得置辦小院，再四處走走了解當地風土人情，所以還是早日啟程的好，早點將事情處理妥當，也好早些安心。”微頓了頓，顧逍又道，“我也沒有想到自己竟會得上這樣一個差事。”
沉吟片刻，葉青言道：“曲靖乃多民族融合之地，情況極為複雜，朝廷對該地的管理亦頗多注意，殊澤兄此去，是挑戰，也是機遇。”
顧逍點點頭：“我知道，如此已經很好，世間之事有得必有失，豈能天底下的好事都讓我一個人佔盡了。”
“殊澤兄豁達。”
顧逍看了葉青言一眼，抬手倒了杯清茶推過去，口中卻是故作嘆息說道：“也是因為沒有辦法，我若有言弟你那樣的成績便不用考慮這些了。”
知曉對方此言是為緩和氣氛，可葉青言還是認真回道：“何處尋功績，還看馬蹄行，科舉只是一個開始，而非結果，殊澤兄你貫來沉穩，行事老成，在地方盡心為民，積攢功績，將來的成就未必就不如我。”
沒有半點的玩笑輕蔑，這是葉青言認真思考之後得出的結論。
顧逍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道：“如此便承言弟你吉言了。”
顧逍說罷舉盞，一飲而盡。
葉青言亦舉杯同飲。
“待殊澤兄到曲靖之後，煩請收集一些有關當地的土地丈量、人口稅收、民風人情之類的東西與我，賬冊也行，縣誌也罷，甚至是當地百姓的口述傳聞也可以。”放下茶盞，葉青言說道。
這種古怪的要求顯然是顧逍意想不到的，他很詫異：“你要這些作甚？”
“我想盡可能多地瞭解大慶各地的民情。”話至此，葉青言笑笑再道，“但我短時間內還不能出京外放，這個願望就只能暫時麻煩殊澤兄你來幫忙實現了。”
“原是如此，那自然沒有問題。”顧逍應下。
兩人之後又閒談了一會兒，因著顧逍行程匆忙，葉青言也沒有久留，飲下一杯餞別茶後，便告辭離開了。
顧逍啟程離開後又九日，朝廷的任免才終於以詔書的形式正式頒佈。
除了顧逍，當然也還有其他一些在偏遠地區任職的官員先行離京前往，這是朝廷予以他們的特殊權利。
將近三百名新科進士，也終於有了各自的去處。
本屆恩科，圓滿落幕。
可就在一切都朝著往年慣例順利進行的時候，京中突然傳出本屆一甲進士中有人名不符實的流言，並迅速地在民間傳開，一時引起眾多探討。
薛丁鶴作為本次會試的主考官，得知後十分氣憤，當即便請示嘉和帝，得帝準允後，大張旗鼓地將會試頭三名的答卷在禮部衙門外張榜。
無數尚未離京的進士與落第的舉人紛紛湧去觀看，再出來時，人人臉上均是一臉心悅誠服。
一個相貌俊朗的落第青年舉子揹著個大大的包袱，自哂一笑，嘆道：“從前還在家鄉，總覺得自己學問不錯，乃天縱之才，因而眼高於頂，不將其他人看在眼裡，今此落榜，也只當是考官偏好，時運不濟。直至今日官衙窺榜，方知自己不過井底之蛙，世間竟有文采如此登峰造極之輩，一甲三鼎名副其實。 “
這話不過是落第者的肺腑一嘆。
然旁邊眾人聞言，卻是紛紛附和。
“無怪聖上彼時如此盛讚賀淵之文章，今日一觀，確實出眾，極具大局觀。”說話的是一名身著華麗錦袍的中年男子，聽其之言，顯然是本屆的入榜進士之一。
“比起徐榜眼的瑰麗文風，我倒更喜葉探花的敘述，清真雅正，自然而然。”
“我還是覺得徐榜眼的觀點更好一些。”
“還是葉探花的更好。”
“我亦如此認為，能寫出如此縝密嚴謹之文，實難想象她而今不過十七。”
“少年天才！真真是少年天才！”
“嘉言公子在前，誰還敢稱天才？”
“……”
“話也不能這麼說，世界之大，豈能只一天才？”
一時間，在場眾人紛紛加入了探討。
府衙對面的茶館裡，林翊將視線從窗外收回，似笑非笑道：“如此情景，有些人怕是要氣得摔東西了。”
屋內，葉青言與林翊相對而坐，她此時正在喝茶。
茶是蓮心茶，清香宜人，桌子中間的描金碟子裡還放著幾朵青翠欲滴的大蓮蓬，一顆顆圓潤飽滿的蓮子綴在蓮蓬上，瞧著很是可心。
林翊見狀，敲了敲面前桌子。
葉青言聞聲看他一眼，而後起手提壺，往他面前的茶杯裡滿上一杯溫茶。
“可有人察覺這事是咱們的手筆？”葉青言問。
林翊搖頭，出口的語氣很是平靜：“咱們的人並未留下破綻，但這事也瞞不住，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能反應過來。”林翊說罷，端起面前的茶水飲了一口。
蓮心茶入口苦澀，林翊不喜地皺了皺眉，真不知阿言怎麼會喜歡喝這種苦茶。
見他這副模樣，葉青言好笑地搖了搖頭，隨即拿起桌上的一朵蓮蓬剝了起來。
白皙纖長的手指輕輕掰開翠綠的蓮房，取出隱在其中的蓮子。
林翊靜靜看著這養眼怡神的一幕，嘴角輕輕勾起，他靜靜地等著。
不一會兒，一顆被去了蓮心的蓮子便被遞倒了自己眼前。
葉青言眉目溫和：“吃顆蓮子去去苦。”
林翊接過吃了：“這個時節的蓮子果然很甜。”
葉青言：“那您多吃幾顆。”說罷，將手裡的蓮蓬整個遞了過去。
這就不給自己剝了？
林翊有些遺憾，但還是接了過來：“裡頭的蓮子心都留著給你泡茶。”
葉青言：“那您剝的好些，可別碎了。”
兩人相視一眼，默契笑了。
屋內安靜了片刻，葉青言才開口接上林翊剛剛的話題：“既然早晚要被知道，不如露個尾巴給他們，讓他們快些察覺這是咱們的手筆。”
林翊聞言，剝蓮蓬的手一頓，想了想，道：“你想打草驚蛇？”
葉青言點頭：“事到如今，他們定然又急又氣，給他們足夠的時間思考沉澱，反而於我們不利，既然如此，不如讓他們動起來。他們不動，局面就是死的，只有他們動了，我們才有抓住他們破綻的機會。”
“越著急就越容易出錯，是個不錯的想法。”林翊曼聲評價，隨即話鋒一轉，“可高旭沉浸官場多年，這樣的事情，還不足以亂他陣腳。”
“咱們這次動作，本就是為了破局，也沒指望能對他們造成甚麼實際性的傷害。”語氣一頓，葉青言又道，“終歸現下吃虧的是他們，一日不出了心中那口惡氣，他們便一日不得安寧，不會甚麼都不做，現在主動權在我們手裡。”
說到這裡，葉青言眼睛一亮，笑著再道：“說不定，我們還能做點甚麼引蛇出洞。”
見其神態，林翊心下一動，雙眸一瞬不瞬地看著對方的眼睛，問：“比如呢？”
“比如讓眾人知曉，其實此番遭受質疑的並非一甲三鼎，而只是我？”
林翊稍稍一想，便明白了過來：“薛越慣來愛尋你麻煩，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不奇怪。”
葉青言：“薛越只是個紈絝公子，哪裡會有這樣的本事？”
“這背後必然有人幫他。”
“會是誰呢？”
“自然是他的親人，或者，我那眼高於頂的三皇弟。”林翊慢悠悠地剝著蓮子，卻沒有再吃。
葉青言見狀，也拿了一個，陪著他一起剝：“終歸都是大殿下的人啊。”
明明是遭人算計，卻不得不背下這個算計，那種憋屈可想而知，以林竫的心高氣傲哪裡能夠忍受？
兩人對望一眼，顯然都想到了這一點。
林翊：“就是不知老謀深算的高宰輔，會不會也受影響。”
葉青言想了想，笑道：“也不一定，人有時候就是這樣，看著前邊是個坑也要往裡跳，真摔著了，去怪別人就好。”
“有道理。”林翊撚了一顆蓮子放進嘴裡，嚼吧嚼吧，吞了。
真是清甜啊。
這麼想著，林翊身子前傾，餵了一顆到葉青言的嘴邊。
林翊喂的太過自然，葉青言下意識便就著對方的手將蓮子咬緊嘴裡，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剛剛行為的不妥，整個人當即呆住。
“好吃嗎？”林翊狀似不經意問道，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對方紅潤的嘴唇之上，一直沉穩的心臟也不受控地“怦怦”亂跳起來。
葉青言聞言，下意識嚼起了嘴裡的蓮子，她吃東西的模樣極優雅，除了咀嚼和吞嚥的聲音之外都很安靜。
“好吃，很清甜。”
“那你多吃幾顆。”林翊垂眸，強行將自己的眼神從她的嘴唇上挪開，言語間，幾顆蓮子被放到了葉青言眼前。
葉青言蜷了下指尖，她莫名有一種心虛的尷尬感。
為了緩一緩這點尷尬，她有些手忙腳亂地將蓮心茶往林翊跟前一推：“那您也喝杯茶，去去火。”
林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