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 92 章 絲竹八音，繞樑遏雲。席……
絲竹八音, 繞樑遏雲。席上觥籌交錯，推杯換盞。
時至深夜，宴會方散, 新科進士們相互辭別，然後各自歸去。
他們明日還得進宮上表謝恩，需得養精蓄銳，給皇帝一個好的精神面貌。
葉青言是同顧逍結伴一起出的皇宮。
顧逍此番殿試, 位列二甲第四十三名，很不錯的一個成績, 只如今京官空缺不多, 便是這樣好的成績也未必就能留京任職。
兩人邊走邊小聲交談, 閒敘之間, 自然而然就提及了不久之後的館選事宜。
館選起初並不叫館選。
它是嘉和帝重開恩科後，為選拔合適人才而特意操辦的一場考核。
整場考核由皇帝發起, 內閣主導, 朝廷各行政部門協理。
它將報名的新科進士們進行更進一步的考察，擅農桑水利者入工部, 擅組織協調者入吏部，清廉公正敢於直言不諱者入都察院，擅破案者入刑部或大理寺……
總之, 這場考核的最終目的就是將合適的人才放到合適的位置之上。
由於這場考核效果極好, 這個活動便被嘉和帝命名“館選”延續了下來。
館選只為京官而設, 一二三甲進士皆可報名, 但三甲被選中的機率不高，所以極少有同進士會走館選的路子，除非後臺過硬。
進士們只需透過館選，便可留京任職。
“館選在即, 不知殊澤兄準備得如何？”葉青言問道。
顧逍看了葉青言一眼，沉吟片刻，說道：“我並不打算參加這次的館選。”
葉青言聽罷微驚：“你想直接外派為官？”
顧逍點頭：“能留京任職固然很好，但這條路子，卻不適合我。”
微頓了頓，顧逍笑笑再道：“且不論我能否入選，要參與館選，就得預先打點上下……即便我僥倖選上，之後也還有半年的觀政期，和兩年的學習期，等到散館之時，又得一番打點……言弟你知我家中拮据，所以與其在這上面浪費時間銀錢，不如安心外派為官，屆時好好為民做事，慢慢積攢功績，不愁沒有上升的空間。”
顧逍說的這些，葉青言當然知曉。可京官清貴，處天子腳下，前途一片光明，所以但凡入了二甲的進士，就沒有主動放棄館選的先例。
不想眼前人竟有這等決心。
葉青言望著顧逍，問：“你真打算好了？不會後悔？”
顧逍“嗯”了一聲，表情很是堅定。
葉青言見狀欽佩不已，畢竟不是誰都有急流勇退的勇氣的：“當機立斷，擇善而為之，殊澤兄的眼界當真令人欽佩。”
顧逍被誇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紅著臉連連擺手：“言弟過譽了，我這也是沒有辦法。”
葉青言搖了搖頭，很認真地說道：“殊澤兄不必自謙，明明機會就在眼前，卻能放棄的如此乾脆，很多人在你這個年紀，可沒有你這份定力和風度。”
這要是擠兌調侃之言也就罷了，偏偏葉青言說得真摯無比，乾淨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猶疑，這讓本就不知所措的顧逍，愈加不知所措起來。
葉青言卻彷彿沒有看到一般，滿臉鄭重地繼續說道：“自我認識，自我瞭解，自知自明，這些話，說來容易，做到卻難，殊澤兄你是我所認識的人裡，第二個活得這般通透的。”
葉青言這無比鄭重的話語令顧逍臉上的羞赧慢慢褪去，這一瞬間，顧逍竟也發自內心的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他有些高興，笑著問道：“不知這另一人是誰？”
“是我從小就認識的一個朋友，他名沈昭。”
葉青言是貴胄出身，她從小就認識的朋友，自然也出身不凡，顧逍很有分寸的沒有追問。
這時他們已在內宦的引領下出了宮門，顧逍站定，很認真地對葉青言作了一揖，道：“說來愚兄一直沒有尋到機會向你賀喜，便在此恭賀言弟你一甲及第，願你未來仕途坦蕩，前程似錦。”
葉青言聞言回禮，她沒有說話，但從她手臂抬起的高度，袖口與手腕的距離，都能看出她這一禮回的格外鄭重。
送完祝福，顧逍便告辭離開了。官員外派的流程不比京官嚴苛，想來朝廷的委派很快便會送至，他需得歸家好好安排一番。
目送顧逍離開，葉青言深知此一別後，再會遙遙無期，她有些遺憾，但更多的還是欣慰，為大慶朝能多這樣一個願意為民請命的官員而感到欣慰。
收拾好心情，葉青言抬步往自家馬車的停留之處走去，可她剛行至拐角，便看到了林翊跟前的張德順張公公。
張德順笑著對葉青言道：“葉公子，殿下請您過去一敘。”
“殿下還未回府？”葉青言這下是真的驚了。
兩位皇子蒞臨，卻只在宴上待了小半刻時間便離開了，此時距離他們離開已然過去半個多時辰，殿下竟一直在外等她……
想到這裡，葉青言快步朝張德順所示意的方向走去。
風聲簌簌而響，明黃的路燈之下，葉青言看到了一輛馬車，於車前負手而立的那道清雋身影挺拔而醒目。
那人自然就是林翊。
為代帝慶賀，林翊今夜特地穿了代表他皇子身份的四爪玄色龍紋袍，廣袖寬衫，襯得他越加白皙，挺拔，氣度非凡。
“殿下。”葉青言上前見禮，“您怎地還沒有回去？”
林翊伸手將人拉起，道：“左右回去了也睡不著，索性等你出來了一道走。”
葉青言不甚贊同：“咱們的府邸可不在同一個地方。”
“那也有段路是一起的。”話語出口，林翊便覺不妥，他可不願同阿言中途分開，無論是眼下這一段路，還是未來的人生道路，遂又道，“我有事想同你商量，咱們邊走邊說。”
聽對方有事相商，葉青言便也不再驚疑，安安靜靜地等著對方後話。
看著忽然嚴肅起來的葉青言，林翊挑了挑眉，他沒有馬上說事，而是抬頭看了張德順一眼。
張德順會意，當即上前將手中的燈籠交給林翊。
林翊接過燈籠，示意葉青言邊走邊說。
葉青言的目光在林翊提燈籠的手上落了一落，他的雙手骨節分明，修長且勻稱，充滿力量感。他此時握住燈籠手柄的動作輕盈而又沉穩，彷彿整個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兩人緩緩向前走著。
“你的卷子曾被高旭挪去過二甲。”沒頭沒尾的，林翊突然這樣說道，“本次殿試閱卷，從一開始，你的卷子便在一甲之列，內閣更是將之點為榜眼。”
微頓了片刻，林翊又將高旭彼時說得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語講了一遍，微嘲再道：“自科舉重啟以來，他從未對內閣擬定的排名做過變更，可這一次，他卻動了。”
葉青言想了想，言道：“他在試探陛下的態度。”
林翊點頭：“父皇的反應，顯然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話語落下，氣氛一時凝滯。
高旭沉浮官場多年，哪裡會做無用之事，此舉背後，必有所圖。
葉青言想到方才席上大皇子對三甲同進士們特別溫和的態度，又想到日前高淵亭突然拉攏落榜仕子的舉動，不確定道：“他們這次的目標……是我？”
“我不確定。”對上葉青言的眼神，林翊說道，“但不論他們的目標是否是你，我們都必須先想好應對之策，為那個可能出現的後果做好安排。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的。”
最後這話，林翊說得格外鄭重。
葉青言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道：“這還只是我們的猜測，證明不了甚麼，再等等吧，眼下是他們想要算計我們，那他們便不能甚麼都不做，只要他們做了就會留下破綻，現在主動權在我們手裡。”
想了想，葉青言笑了起來，眼中異彩連連：“說不定，我們還能做點甚麼引蛇出洞。”
林翊看著她的神情，不由也跟著微笑起來：“比如？”
“若他們的目標果真是我，那唯一可以下手的地方也就只有我這探花的名頭，他們如此迂迴，所找上的不是落榜舉子，就是三甲進士，想來也知曉我的名次並無不妥。”照著對方的思路，葉青言冷靜分析道，“所以他們不會選擇現在下手，而是會等，等眾人因生活瑣事忘卻這場科舉，等我一入官場便官途通暢，屆時再讓人將此事爆出，不僅我會惹一身腥，便是我背後的殿下您也落不得好。既然這是總要發生，那我們不如幫幫他們。”
兩人對望一眼，林翊瞬間就明白了葉青言的意思。
“殿試剛過，天下學子大都尚未離開，此時若有人質疑你的成績，正好可以將殿試的卷子貼出，以堵幽幽之口。”
“殿下聰慧。”葉青言笑說。
林翊挑了挑眉：“這事就交給我辦。”
葉青言點頭：“您的手段我自是放心。”
兩人的神情都很隨意，縱然談論的是正事，腳下踏出的步子也依舊不疾不徐。
前方路上有個小坑，葉青言沒有注意踩了上去，腳步一個趔趄，身體頓時往前歪去。
眼看就要摔倒，好在林翊就在旁邊，伸手將她穩穩扶住：“小心！”
葉青言穩住身形後，輕聲道謝。
“手怎麼這麼涼？”林翊抓著葉青言的手就是一驚。
“是您的手太燙了。”葉青言狀似不在意的回了一句，說話間就想將手抽回，卻被林翊牢牢握住。
“別動，天黑路滑，我牽著你走。”
葉青言聞言手指微一蜷縮，側目在林翊如常的臉上凝了一凝，旋即挪開目光，任他牽著自己。
林翊看似毫不在意，實則心跳飛快，見人不再掙扎，心跳聲更是彷彿煙花炸裂一般蓬勃。
阿言允許自己這樣牽著她，她不討厭自己的親近……林翊悄悄想著，悄悄歡喜著，這種心情，讓他覺得嘴裡彷彿含著一塊糖，怎麼品都是甜味。
“你猜他們知道這事後會是甚麼表情？”
靜默片刻，林翊重新開啟了話題。
“大概會很生氣？”葉青言認真考慮片刻，搖了搖頭，“不著急，我們總會看到的。”
林翊見狀突然笑了。
葉青言側眼，用眼神問他笑甚麼。
“你總是這樣，不疾不徐，自有自己的行事條理，淮之卻是個性子急的，每次都會被你氣個半死。”
葉青言聞言也笑了起來：“還好他不在這兒。”
林翊：“將這事交給他處理也不是不可以。”
葉青言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那是你表弟，你對他好一點。”
“我對他還不好？”
“這個問題得讓淮之自己回答。”
林翊垂眸，視線地輕飄飄掃向葉青言，他要比她高出半頭，月光下，她重睫濃密，唇上掛著淺淺笑意，烏髮雪膚，似工筆鋼骨，月下疏影，風流正少年。
幾乎是脫口而出的，林翊聽見自己說道：“比起對你，我對他確實不算太好。”
葉青言下意識蜷了下指尖，莫名有一種心虛的尷尬產生，正想衝林翊笑笑以緩解這點尷尬時，就聽對方又道：“淮之對你也比對我好，我們也是彼此彼此了。”
葉青言微微一怔，嘴角微不可察地輕輕揚起，他們待自己卻是極好。
……
夜晚的京城已然徹底安靜下來，在這如水的月色下，兩人的身影粘合在一起，漸漸融為一體，不分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