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陛下為何要以此為題？ ……
陛下為何要以此為題？
他到底想要表達甚麼？
葉青言下意識抬眼向上首的皇帝看去。
嘉和帝高坐龍椅之上, 葉青言只能看到一個大概的輪廓，然其凜凜威勢，依然穩穩壓在眾人心頭。
這樣的皇帝, 絕不是無的放矢之人，他會出這樣的題目，定然有其深意。
可……又會是甚麼呢？
近來朝堂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開放海禁之事。
難道與此有關？
“頌其詩, 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 是尚友也。”
古人古書中的經驗不能完全照搬照用, 做學問要因時制宜, 不能只看聖人之言的表面, 要結合聖人當時所處的環境去思考聖人為甚麼會說那樣的話。
只有瞭解了聖人所處的時代背景，才能抓住問題的本質, 如此才算真正領悟聖人之言。
是了, 一切的前提都在一個“時”字，所有的理論和經驗都要講究其在當下的作用。
現今朝堂最大的分歧點在全面開放海禁與否, 不少持反對意見的官員都是打著不可違逆祖制的旗號表示反對，可太祖時期的大慶與如今的大慶顯然國情不同。
“時”不同了，那事便不能同辦。
想明白了這點, 葉青言頓感撥雲見月, 豁然開朗。
有了突破口就好下筆了。
此時距離考試開始已經過去有半個時辰, 天子起身離場, 百官緊隨也退出大殿，只有監考官們還留在原地監督。
隨著天子和百官的離開，殿內氣氛逐漸發生了變化，雖場間依然無聲, 但已不再壓抑。
筆墨落紙的沙沙聲如春蠶食葉般響起，集英殿裡彷彿一下子就多出很多棵桑樹，養了很多隻蠶。
時間就在這微顯緊張而沉默的氣氛裡慢慢流逝。
一片沙沙聲中，葉青言提筆蘸墨，她以自己作為主觀切入點，採用推己及人的寫法，一點點將聖人之言進行反駁。
當然也不能太過偏激，說聖人的話放到現在就不適用了。
聖人是永遠沒有錯的，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是有些人學術不精沒理解透徹聖人的意思，才讓聖人的道理偏了，所以當代學子必須自勉，將聖人的教誨結合現實發揚光大。
太祖之國策亦同！
葉青言舉了三個例子，一個是典故新解，一個是古今對照，一個是自己的“親身所聞”，層層遞進，前後咬合，讓文章邏輯形成閉環，最後才提到了太祖時期與本朝國情之間的差異，她列舉了從人口、稅收，到邊境安危等等方面的不同，以強調“時”對於國家政策的重要性。
從頭到尾，她沒有一個字提及海禁，卻字字句句都在闡述開放海禁的必然性。
洋洋灑灑列完草稿，又前後通讀了幾遍，修改了一些可以更精準、更優美的措辭，確保沒有一個字犯忌諱，末了又數了一下字數，兩千三百八十二，長度剛剛好，很好，不用再刪除了。
只需將其謄抄到最終的卷子上便可以了。
日漸西斜，太陽照耀著場間，殿內一片悶熱，明明還是暮春，卻已經有了夏天的感覺。
四周依然一片安靜，只能聽到翻閱試卷和書寫的聲音，偶爾還能聽到一兩聲咳嗽。
周遭已有不少學子開始檢查卷子，顯然是在做交卷前的最後查驗。
穩了穩心神，葉青言再次拿起毛筆，一筆一劃，仔仔細細地將寫好的策文謄抄到最終的卷子上。
她認真地寫著，一筆一畫，認真到甚至有些拘謹。
殿試作答的字跡是極重要的，就算沒法做到書法名家的程度，起碼也得端正嚴謹，否則會影響閱卷官的第一印象，因為殿試不像前面的那些考試，會有專門的人員再把卷子抄錄一遍。
葉青言認真地抄錄著文章，全神貫注，力求一氣呵成，不錯漏一字。
末了，她又前後通讀兩遍，確認無任何字句問題，才終於放下心來。
先前思考、落筆就花了不少時間，待到葉青言終於抄寫好卷子，已是落霞滿天之時，一整天的功夫就這麼過了去。她此前一直專心答卷，這會兒放鬆下來，方覺飢腸轆轆。
周圍已經有好些考生先行交卷離場，與她一樣還坐在書案前的只有不到百人。
葉青言起身，正打算交卷，就見前方不遠也有一人站了起來，那人回首，四目相對，兩人不由都露出了笑容。
同時起身那人正是賀淵。
兩人先後至東角門處交卷，而後走出考場，並肩而行。
金烏西沉，西側宮牆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眼看就要佈滿整個宮道，日落在即。
“對於本次命題，言弟你如何看待？”走到通往宮門的大道上，賀淵突然問葉青言道。
葉青言微怔，無論道理還是情理，他們這時談論這些都不太合適，但賀淵就這樣隨意地問了出來，彷彿他們並非同場競技的貢生，而只是一道參加了一場清談會般。
如果是其他人聽到這問題，定會以為賀淵是在套話，但妙就妙在，葉青言並不是普通人，對於賀淵，她向來欣賞，此時對方表現出來的隨意，更是讓她感到舒服，想了想，她便把自己的理解說了出來。
……
“我也認為陛下此題，意在指明時局不同，當行不同之國策。”賀淵贊同道，隨即，他將自己的策文也大致說了一遍。
二人對照一番，發現他們的大方向並無差別，只在小細節上有所不同，一者勝在奇思妙想，一者勝在意旨清晰，還真說不準誰的更好一些。
走出宮門，已是暮時，前門大街人來人往，熱鬧繁華，與莊嚴肅穆的紫禁城一外一內，如同兩方世界。
葉青言和賀淵兩人就這麼一路從肅靜處走到喧囂間，他們一面行走一面輕聲交流，沒有甚麼激烈地爭執，也沒有那些矯情的惺惺相惜。只是平靜的討論。
“阿言！”
出了宮門，還沒走出多遠，前方突然傳來一道聲音，葉青言抬頭望去，就看到沈昭站在前方不遠的一棵青樹下，使勁地朝她招手。
在他身旁還停著一輛奢華的馬車。
沈昭是京師名人，賀淵自然識他。
待走近一些，賀淵對沈昭行了一禮。
沈昭擺手回禮，然後笑著拍拍葉青言肩頭，關心問道：“阿言你累不累？”
沈昭沒有問葉青言考得好不好，因為賀淵還在旁邊，不怎麼方便，更因他相信葉青言一定能夠考好。
“我還好。”葉青言回答。
“還好的意思就是還是有些累的。”沈昭點點頭說道。
葉青言抿了抿唇：“也可以這麼說吧。”
賀淵意外地看了葉青言一眼，他印象中的思硯公子，是個知事、守禮、有分寸的人，從不輕易表現自己的真實的情緒，可眼下……
原來她也會這樣直白地同人說自己累了，賀淵有些感慨自己又看到了葉青言新的一面，拱手先行告辭。
目送賀淵離開，沈昭問道：“你怎會跟他一起出來？”
葉青言：“我們一起交的卷，便一起走了。”
“這麼巧？”沈昭疑惑，也太巧了吧，不大對勁。
葉青言點頭，頓了頓，她問道：“你是甚麼時候來的，等很久了？”
沈昭聞言，頓時就將心裡的疑惑拋開，叭叭說道：“我申時沒到就被表哥趕過來了，等了你好久！我本來只想讓永安過來接你，可表哥非要讓我過來，要不是怕惹人詬病，我看他都想自己親自來了。”
葉青言幾乎可以想象那個場景，不由笑了起來：“殿下有心了。”
沈昭不滿：“我就沒心了？”
葉青言看了他一眼，順毛擼道：“你不止有心，你還有行動。”
沈昭聽罷滿意了，驕傲地昂起腦袋：“我在天香坊訂了一桌，走，咱們好好吃一頓去。”
其實沈昭一開始訂的並不是天香坊，而是雲客來。
京城的三大酒樓，天香坊以歌舞聞名，滿漢樓以酒水著稱，唯有云客來，是實打實憑藉佳餚脫穎而出。沈昭這次沒有其他想法，只是單純地想請葉青言吃飯，首選自然是雲客來。
可林翊知道後，卻要求他將聚餐地點改到天香坊。
天香坊主打淮揚菜，淮揚菜清淡溫和，最是合適一日未曾進食的葉青言。
當然，林翊並沒有將這個理由告知沈昭，他只是讓他換地。
沈昭對此沒有意見，反而戲謔表哥終於開竅了。
天香坊頂樓。
天光似被薄紗濾過，只餘淺淺淡淡的一層，再不復午時的毒辣。
當沈昭帶著葉青言到的時候，林翊正支著下顎，對著進門的兩人淺笑，他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袍，面如冠玉，眉眼彎彎，顯然心情極好。
“坐啊。”林翊指了指旁邊的一個位置。
葉青言和沈昭也沒客氣，一個坐在他右側，一個坐在他左側。
沈昭落座後翹起二郎腿，哼道：“打發我出去接人，你自己倒好，在這悠哉哉地喝茶。”
林翊沒有理會沈昭的抱怨，親自倒了杯溫水給葉青言推過去：“你一日未曾進食，不宜飲用茶水，先喝杯熱水暖暖身。”
葉青言看了眼被推到面前的水杯，又看了一旁已然沏好的茶水，笑道：“所以您這茶是專門給淮之煮的？”
“是啊。”林翊攤手，“可惜有的人不識好人心。”
“你沒說，我哪裡知道你是專門給我煮的。”沈昭理不直氣也壯，說罷，還敲了敲面前桌子：“快給小爺我倒上。”
林翊從善如流給倒了一杯：“要不要我喂沈小爺你？”
沈昭：“這倒不用，我自己喝就行。”
林翊轉頭看向葉青言，兩人相視，各自一笑。
葉青言這時也拿起了茶杯，為了避免如廁，她這一整日都沒有喝過一滴水。
入口的水微有些甜，應是加了蜂蜜在裡面，溫度也剛剛好可以入口。
原先葉青言還沒有感覺，抿了一口水入喉，頓覺喉嚨又幹又澀，口渴得緊。
喝了一杯，又給自己再倒一杯……
整整三杯蜂蜜水下肚，葉青言又幹又澀的口腔才總算緩解了一些。
林翊坐在一旁，看她咕咚咕咚地灌水，有兩口咽不及時的，就這麼從嘴角淌了出來，沿著脖頸一路下滑。
林翊忽然覺得自己也有些渴了。
葉青言放下杯子，抹抹脖子，不好意思說道：“我一天沒喝水了。”
沈昭有些呆滯：“殿試竟還不給水喝？”
葉青言搖頭：“是我太過專注，忘了去喝。”
沈昭砸吧砸吧嘴：“真是廢寢忘食啊你。”
林翊也看著她，問：“感覺如何。”
葉青言想了想，說道：“當不會辜負這麼些年所耗費的心神。”
“可惜今日不宜飲酒。”林翊遺憾。
沈昭插嘴：“為何？”
林翊輕飄飄掃他一眼：“阿言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
沈昭眨了眨眼，依然不解：“那就不能喝酒了？”
林翊：“不吃飯喝酒對胃不好。”
沈昭恍然：“原來如此。”默了片刻，沈昭驚道，“表哥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林翊：“……”他總不能說自己是專門找下人問的吧。
“都是常識。”林翊敷衍道。
“甚麼常識，我怎麼沒有聽過這些常識。”沈昭刨根問底，“阿言你知道？”
葉青言點頭：“我聽望舒說過。”
話雖如此，可葉青言還是怪異地看了林翊一眼，殿下作為皇子，竟然也會了解這些生活常識？
聽葉青言提到望舒，沈昭促狹地眨眨眼，正待揶揄一二，就聽屋外傳來了小二要上菜的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