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 83 章 內室臥房。 葉青言一……
內室臥房。
葉青言一臉平靜地由望舒伺候著裹胸穿衣。
察覺對方不時便落在自己身上的擔憂目光, 葉青言笑道：“我沒事的。”
望舒聞言抿了抿唇，眼眶有些發酸。
葉青言抬手在她手上輕輕拍了一拍：“譚嬤嬤剛剛不是真得怪你，你別放在心上。”她口氣沒有半分責備, 反而聲音又溫和，又沉穩。
見對方依舊是一副低頭抿嘴的模樣，葉青言想了想，又說道：“好啦, 別不高興啦，今兒午膳讓婆婆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瓦罐魚好不好？”
望舒聽罷, 眼眶更熱了, 一瞬間, 好像很多的情緒都跟著發酵了起來, 連委屈這種完全不應該在此時出現的情感都開始湧了上來。
作為一個丫鬟，不過是被人訓斥兩句, 還是被自己的嫡親奶奶訓斥, 望舒當然不會覺得委屈，但她很替葉青言感到委屈。
明明少爺甚麼也沒有做錯, 夫人卻那樣不分青紅皂白。
望舒很想說我不委屈，我就是替您感到委屈。
當然，這話望舒並沒有說出口, 掙扎再三, 她還是沒忍住說了一句在她看來極為僭越的話。
“方才是夫人不對, 她不該不問緣由便出言責問公子您, 您明明剛沐浴完畢，髮尾都還是溼的……”
望舒越說越小聲，她有種自己正在挑撥少爺和夫人關係的錯覺。
“她畢竟是我的母親。”
葉青言說這話時的神情很平靜，彷彿沒有受到絲毫的影響。
望舒有些意外, 她抬眸去看葉青言的眼睛。
那雙眼沉靜通透，彷彿一泓秋水。
似是被感染一般，望舒的心情也漸漸安定下來，好像一下子有主心骨了。
捆好束胸，望舒取來一件牙色繡萬字不斷頭的常袍過來。
“換那件玄色的外裳吧。”葉青言指著另一件玄色的寬袖長袍說道。
望舒聽罷詫異地看了葉青言一眼，心想少爺心中到底還是在意的。
她沒有多話，只點頭道好，便將手裡這件衣袍收起，轉而拿起旁邊那件玄色長衫來。
換好衣裳，再束上頭髮，葉青言重新走回偏廳，望舒也被她打發去了它處忙活。
偏廳裡，李氏已然從剛剛的變故中回神，她正喝著啞婆婆親自給斟的熱茶。
茶是來自二皇子府的貢茶，茶葉碧綠清幽，茶湯淡黃，茶氣馨香，飲之潤人心脾。
單從這茶就能看出二殿下對自家兒子的看中，再想到昨夜言兒是乘著二殿下的專屬馬車，一路酣睡著回的府裡，李氏更是心情舒暢。
二殿下確實看重阿言，並非自己多想，心想至此，李氏提了許久的心，總算是落回了肚子。
至於殿下當日為何沒來送考，李氏隱隱也知曉了緣由，但她不願多想，事情已然過去，多思無益。
總歸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國公府的將來，言兒會理解她的。
……
見葉青言出來，李氏放下了手裡的茶杯。
此時的葉青言又恢復了往常衣領緊扣，一絲不茍的模樣。
李氏看在眼裡，她有心誇獎一二，可想到自己剛剛的失態，那些誇獎的話語便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這次會試，你可有把握上榜？”沉吟片刻，李氏還是問出了心中最在意的這個問題。
葉青言垂了垂眼，說道：“若無意外，應當榜上有名，至於名列幾許還需看些運氣。”
李氏聞言，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她顯然並不滿意葉青言這樣模稜兩可的回答。但她無意此時再起爭執，便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接下來的話鋒轉得有些突然。
“抬望舒做通房的事情，你打算何時對外公開？”
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李氏的神情很平靜，也很嚴肅，這種時候的平靜嚴肅往往意味著堅定與不容拒絕。
與其說是這是一個問句，倒不如說是質問。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李氏慌了，她之所以慌亂，是因為葉青言越長越美麗，越大越不似男子。
每回想到葉青言那張越來越勾人心魄的面龐，李氏就不放心，以至方才進門看到葉青言那樣的裝扮，她的火氣蹭一下就冒了上來，訓斥的話語直接脫口而出。
必須儘快將通房丫頭的事情落實下來！
葉青言不知李氏心中所想，但她已然從望舒處得到了對方的最終回答。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一切但憑母親做主。”葉青言恭敬說道。
李氏詫異地瞥了瞥她，問：“這是你的真實想法？”
葉青言抬起眼，她看著李氏的眼睛，頷首道：“您考慮得沒錯，我如今年紀不小，身邊總要有個女人，沒有人比望舒更合適。”
李氏挑了挑眉：“不覺得自己在拖累她了？”
葉青言當然還是這樣覺得，雖然望舒一再強調說留在自己身邊才是她最好的出路，可一輩子那樣長，以後的事情誰又說得準呢？
葉青言將賣身契交換給望舒，如此她便是自由之身，也算是自己給予的一點兒補償。
當然，這事葉青言不會同李氏明說，她很清楚對方想聽怎樣的回答，當即搖了搖頭：“您是我母親，無論怎樣都不會害了我，譚嬤嬤是望舒的奶奶，自然也不會虧待她。”
李氏聽罷，臉上的笑意深了一些，阿言能這般說話，說明她的確是理解了自己的用意。
“你能想明白就好。”
話語落下，屋內有些壓抑的沉默氣氛，頓時被驅散了很多，如江上清風徐至。
譚嬤嬤見狀，也笑著說道：“老奴本還想私下尋個機會再勸勸少爺您的，不想您自個兒就想通，還是夫人瞭解少爺，知曉您定會自個兒想明白。”
譚嬤嬤一直擔心葉青言會因此與李氏生出嫌隙，現下看來倒是她白擔憂一場了。
李氏低頭笑笑，慢悠悠地抿起了茶。
葉青言等到李氏放下了手裡的茶盞，方又說道：“未娶妻而先有通房，這雖是現下常態，但終歸不是甚麼值得稱道的美事，便不要大肆操辦了，免得落人口舌，只咱們家裡人知道了便好。”
李氏微怔，仔細思量了片刻，頷首道：“你顧慮得不錯，此事便依你之言。”
說罷，李氏定定地看著葉青言，半晌，輕輕一嘆：“莫怪母親待你嚴苛，你剛考完會試回來，正是花團錦簇的時候，這幾日定常有人上門拜訪，你剛剛那樣的穿著若是被人看了去，咱們整個國公府就都完了。”
只是考完會試，又非出了結果，何來花團錦簇？
葉青言淺淺的笑著，臉色毫無異樣，隻眼睫微垂，眼眸被濃密的羽睫遮住：“母親放心，孩兒明白的，我知曉您是用心良苦，不想咱們的多年籌謀毀於一旦。”
譚嬤嬤邊笑著給李氏續茶，邊道：“少爺聰慧，自然能體諒夫人您的用心。”
李氏聽罷微笑，神情難掩驕傲。她似乎全然沒有到注意自己話語中的漏洞，又或許她注意到了，只是不在意。
兩人之後又說了其他一些事情，李氏離開前吩咐譚嬤嬤把葉青言帶去貢院的一應物件全部帶走處理，取個好兆頭。
——春闈順利上榜，舊的物件自然就沒有用了，需要丟棄或者捐掉。
而提前將考試物件處理，便意味著提前祝考生榜上有名，這是北方地區的一種風俗。
隨著春闈試畢，京城的各個會館、客棧、茶樓等地，又重新熱鬧了起來。
比之春闈前還要在熱鬧三分。
各地學子長途跋涉來到京城，並非單單隻為了春闈，畢竟春闈十不取一，還要看些運氣成分，他們大都還存著結交名士，為將來仕途鋪路的心思。舉人是可以直接做官的。
故而春闈之後，各處詩會、文會層出不窮，各種邀約帖子滿天飛。
於是乎，短短數日京城裡便出了好幾本詩集文集。
有心結交權貴的學子們不留餘力地展示著自己的才華，畢竟若能因此入了哪位大官哪門大戶的眼，在京中得一份體面的實缺，也是極好的。
葉青言當然也收到了邀約，但都被她以“身子有恙”的理由拒了。
至於足不出戶的她是怎麼知道的這些訊息，便要歸功愛四處湊熱鬧的沈小侯爺了。
沈昭每次過來，都裝了一肚子的新鮮訊息，見葉青言愛聽，他便來得更勤了。
期間林翊也來過兩次，他如今領著刑部差事，手邊堆著一堆似乎永遠也忙不完的案子卷宗，可比不得沈昭瀟灑。
三月底的時候，京城下了一場雨。
春雨貴如油，這場雨之後，城中的杏花一夜間全都開了，花蕊絨絨，花香馥郁。
風一吹來，花枝搖曳。
買花的姑娘們提著籃子，走上街頭。
考生們見狀，紛紛上前，買上幾支杏花，掛在各自居所的門上，以求杏榜有名，不負寒窗苦讀。
杏花弄影春風俏俏，粉色花瓣浮落，紛紛揚揚，好似春日裡的一場雪。
時令已到了穀雨，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撲面的風也不再是刺骨的寒涼。
一場雨後，天空顯得格外湛藍澄清，這樣的天氣宜踏青，宜出行，當然也宜訪友。
賀淵就是在這樣美好的日子裡，登門拜訪的葉青言。
花廳裡，賀淵笑著對葉青言道：“是不是覺得這次見面太早了些。”
葉青言沒想到他的第一句話會是這個，有些吃驚，言道：“確實沒有想到。”說話間，葉青言將一杯清茶推到賀淵面前，“我本以為要到狀元郎打馬尋街的時候，才能再看到你。”
賀淵歪頭：“竟不是金鑾殿上？”
葉青言看著他，誠實說道：“也不是沒有想過，但我沒有絕對的把握得陛下欽點。”
“沒有把握的事情，你便不說？”
“不該這樣嗎？”
賀淵點頭：“自然不該，人生在世豈能事事皆在掌控。”
葉青言：“可總要對自己有清晰的認知，如此才能走在最正確的路上。”
賀淵：“太死板了，也太過嚴苛，只要是活人在做事，那任何一環都有可能出現變數，靈活應變才是最重要。”
葉青言想了想，讚歎道：“公子豁達。”
賀淵看著她：“可你並不認同。”
葉青言搖頭：“我很認同，但我不會去做。”
賀淵：“你一貫都這樣清醒嗎？”
雖是疑問，賀淵卻以篤定的語氣講出，想了想，他又道：“這十幾年，你過的很苦吧？”
葉青言微微一怔，然後苦笑起來。
心想不愧是嘉言公子，不需要刻意去做甚麼，只需要往最真實的深處去看，便能用最簡單的一句話，揭露所有的真相。
“你說的不錯，從小打到大，我衣食不缺，所有人對我也很尊敬，但我確實過的艱苦。”葉青言抬目看著斜射進屋內燦爛的陽光，說道，“因為我姓葉。”
賀淵看著他的眼睛，說道：“這府裡姓葉的不止你一人。”
葉青言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段時間，然後回答道：“可能是因為我出自大房，是小輩裡最年長的那一個。”
賀淵想了想，對此表示贊同：“長幼有序，自古如是。”
葉青言側目看向賀淵：“這顯然不是你的行事準則。”
賀淵挑眉：“確實不是，但也我不否定這種行事準則存在的必然性。”
言至此處，兩人相視一笑。
賀淵將空了茶杯擱到桌上。
葉青言提壺，又給他斟滿了一杯。
“關於這次會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