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2 章 夜漸深沉。 主街上，……
夜漸深沉。
主街上, 嘈雜的人聲逐漸散去。
月光似鎏銀，從小巷兩側的高牆間墜落。
那輛代表林翊皇子身份的豪華馬車，始終一動不動地停在原地。
直到宵禁開始, 小巷內的馬車才緩緩動了起來。
馬車駛出巷子，沿著已然安靜的道路，無視京都嚴格的禁夜令，向玉石巷方向駛去。
同一時間的成國公府。
遠山正一臉焦急地在門前張望。
都這個時辰了, 少爺怎麼還沒回來？二殿下莫不是把人給接丟了？
“少爺還沒有回來嗎？”
就在遠山急得團團轉的時候，一道嚴肅的女聲從門內傳來。
遠山回頭一看。
只見來人著了一條松花綠的馬面裙, 頭髮一絲不茍地梳成圓髻, 唇角緊抿, 面含擔憂, 不是譚嬤嬤又是誰？
遠山心裡一凜，忙掛起個殷勤的笑道：“嬤嬤您怎麼來了？可是夫人那頭有甚麼吩咐？”
“夫人沒有吩咐甚麼, 就是囑咐我看看的。”微微停頓片刻, 譚嬤嬤又問了一遍剛剛的問題，“二殿下還沒送少爺回來？”
聽見夫人沒說甚麼, 遠山鬆了口氣：“還沒呢，許是路上人多耽誤了。”
“可這會兒都已經是宵禁時間了。”譚嬤嬤皺眉，顯然是對遠山的回答不滿, “你個懶骨頭的, 當時怎麼不跟著殿下一起去接少爺。”
遠山聞言心裡暗道果然來了, 面上的笑容卻是愈發殷切, 弓著腰身連連告罪：“這事兒確實是小的疏忽了，您說的是，小的保證下不為例。”
遠山當然不是甚麼懶骨頭，他也很想親自去接自家少爺, 可提出不用國公府派人前往的是二殿下，誰敢跟殿下去爭？
譚嬤嬤清楚這點，所以她也只是抱怨兩句，見遠山認錯態度良好，面色好了一些，嘴上還是說道：“我看你最近是骨頭鬆了，下回若再有這樣的事情，我便同夫人說一聲，送你到莊子上去好生緊緊骨頭去。”
遠山連連稱是。
在門前張望了片刻，掛心著還在屋裡等候的李氏，譚嬤嬤叮囑了遠山兩句，便轉身回了府裡。
約莫又過了有一刻鐘，葉青言還是沒有回來，遠山越等越焦急。
就在他急地想要出去尋人的時候，前方終於傳來了馬蹄踏地的噠噠聲，一輛高大的馬車隨之緩緩駛來。
燈籠微搖，光線昏暗。
遠山轉頭望去，首先看到了拉車的馬兒，那是一匹戰馬，雄壯高大，鬢毛在夜色裡隱隱泛著殷紅的顏色，明顯不是凡種。緊隨映入眼簾的是寬大豪華的車廂，車頂鋪著琉璃瓦，瓦下四角掛著四個青銅鈴，大氣而沉穩，很有皇宮的風格。
馬車在國公府門前停下。
遠山一喜，忙迎了上去。
車簾掀開，林翊的臉露了出來。
作為葉青言的小廝，遠山自然認識林翊，當即跪地行禮道：“小的見過二殿下。”
林翊擺手示意他起身，道：“阿言睡了，去安排頂小轎來。”
遠山應了一聲，當即就要進府吩咐，又聽林翊再道：“天色已然不早，我在這的事情不必通知府裡其他人知道。”
“小的明白。”遠山說罷，快步往府裡走去。
車簾放下，林翊回到車廂，輕手輕腳地走進內室。
軟榻上的葉青言還在酣睡，她睡得極沉，烏髮披散，睡顏恬靜。
林翊在榻邊坐下，目光一寸寸梭巡她的眉眼，好似怎麼也看不夠一般。
斟酌良晌，林翊伸出手，將榻上的人兒撈進自己懷裡。
他等會得抱著阿言下馬車，現在先抱一抱，調整調整姿勢，免得待會兒動作不對驚醒了阿言。
我是為了阿言著想，才不是自己想抱。
林翊如是想著，雙手卻是緊緊地環抱著葉青言，感受著懷中溫軟，心中一片滿足。
林翊不是沒有想過親自將人抱回穿雲院，可他已非曾經那個還在南苑學宮裡讀書的普通皇子。
從他正式入朝參政開始，很多禮儀他便必須遵守，否則難免落人話柄。
他今日如此排場，若是進了這國公府門，定然會驚動府中的其他主子，人人都來拜見，如此反而影響了阿言休息。
林翊倒是不介意像以前那樣隱藏行蹤，免去其他人的拜見，可他又不是私下來的，那般自然不妥，若是被外人知去，恐國公府無端遭人彈劾，多生事端，反倒不美。
“真想將你直接藏去我的府裡，誰也不讓見。”林翊在葉青言的耳畔低聲喃喃道。
輕語之間，他的嘴唇掃過葉青言的耳垂，這完全不在意料之中的親近讓林翊後知後覺一愣，心裡忽的一陣激動，緊接又是一陣緊張。
他稍稍拉開了些與她距離。
葉青言的雙眼始終閉著，呼吸勻長，顯然還在酣夢之中。
林翊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她柔軟的雙唇上，他又想起了那個帶著酒香的柔軟親吻，喉結滾動，嘴唇也下意識往對方的唇上落去。
就在雙唇即將相接的剎那，遠山的聲音在車廂外響起。
“殿下，轎子來了。”
林翊就這樣僵在原處：“……”
車廂外，豎起耳朵聽了半晌也沒有聽到回應的遠山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殿下？”
“知道了。”林翊淡淡的聲音從車裡傳來。
遠山聞言一陣激靈，當即往後退了數步，再也不敢多說一字。
車內仍舊沒有動靜，又過了片刻，車簾才被人掀開，二殿下隨之從車裡走出，懷裡還抱著睡得正熟的葉青言。
遠山見狀想要上前接人，被林翊掃了一眼，便立馬讓開，轉而躬身去掀小轎的簾子。
林翊小心翼翼將人放上轎子，又拿來條毯子，仔細地替人蓋上，最後才出聲囑咐轎伕道：“路上小心些，夜裡風大，別讓風掀了簾子，也別將人顛醒了。”
轎伕們恭敬應是。
深深又看了葉青言一眼，林翊轉身回了馬車，他是想目送阿言進府了再走的，但現實顯然並不允許。
這該死的尊卑禮儀！
直到馬車噠噠走遠，遠山才敢挺起一直彎著的脊背，小聲地招呼轎伕們快快進府。
穿雲院，望舒和啞婆婆亦伸長脖子頻頻往院外張望。
遠遠見著有人過來，當即就將迎了上去，見葉青言是被人抬著回來的，心裡一緊，生怕出甚麼事，等看清對方只是睡著之後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遠山小聲地將剛剛發生在國公府門前的事情都同望舒說了一遍。
望舒聽罷點頭，少爺和二殿下的關係一直很好，二殿下一直對少爺多有照顧，所以望舒並未多想。
倒是啞婆婆，看著葉青言散開的頭髮和身上緊緊蓋著的毯子陷入了沉思。
小轎在正房門前停下，遠山欲上前抱人進屋，卻被啞婆婆搶了先。
遠山下意識想要跟著進屋，卻被望舒不著痕跡地攔了住：“天色不早，夫人那邊想來也等急了，你快些過去通稟一聲。”遠山聞言一拍腦袋：“對對對，差點把這事兒給忘了，我這就過去，那少爺這邊……”
望舒笑道：“少爺這邊我會顧著，你稟完了夫人就去休息吧，今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遠山連連擺手，“那望舒姐姐我就先走了。”
望舒笑著點了點頭，待遠山走遠，她又掏出了幾輛碎銀分別遞給四位抬轎的轎伕：“今日也辛苦幾位了，請幾位吃酒。”
轎伕們高高興興地收下銀子，高高興興地抬著空轎走了。
屋子內，啞婆婆把葉青言放在榻上，又解開她的衣裳釦子，讓她睡的更舒服一點，至於洗漱，便只能等她醒了再說。
但啞婆婆猜著葉青言今晚是不會醒了。
她還真沒有猜錯。
葉青言這一覺睡的特別舒坦，特別沉。
還做了一個很長，很好的夢。
夢裡她又回到了金陵。
她在茅山書院的藏書樓裡看書，不時還會同身邊人探討一二。這個人她很熟悉，可她又想不起來他是誰。
夢裡他們還一起去吃爐子，吃燒烤，吃好吃的桂花松子糖。
恍惚中，她隱隱有些覺察身邊那個人是誰。
可就在她終於要看清對方臉的時候，天亮了，她醒了。
朝陽照耀在窗欞上，陽光被切格成很多細小的光斑投進屋內。
有那麼一塊光斑正正好照在了葉青言的眼睛上。
她就這麼被陽光給照醒了過來。
這是葉青言自懂事以來，第一次起得這麼晚，可見她這次會試耗費了多少心神。
望舒和啞婆婆心疼極了，她們早早就起來備了熱水和同樣熱騰騰的小米雞絲粥，之後便一直守著葉青言，等著她醒。
等了又等，熱水都涼了又再熱了一回。
眼見人終於醒來，望舒趕緊上前：“您可算醒了。”
葉青言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xue，問：“甚麼時辰了？”
“已經巳時了，早間夫人和小姐來過一趟，見您還睡著，便先回了，說遲些再來看您。”
葉青言“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您先梳洗一下？我去小廚房把粥熱一熱。”
這安排很妥當，葉青言自然沒有意見。
淨房裡一直備著熱水。
葉青言褪去衣裳，用溫度正適宜的熱水將自己從頭到腳都洗了一遍，隨後換上乾淨軟和的裡衣，就這麼散著頭髮坐在榻邊喝粥。
小米雞絲粥最是驅寒養胃，每回葉青言晚睡熬夜，啞婆婆都會給煮上一碗。
粥香軟糯，綿溼細滑，又有雞絲提味，小米寡淡的口感頓時就變得鮮香美味起來，一碗熱粥下去，葉青言只覺整個人都精神了，就連面色也紅潤了不少。
望舒拿來一方巾子，正動作輕柔地替葉青言擦拭頭髮，聽著外頭來人，連忙起身出去。
來的是李氏和譚嬤嬤，望舒不敢怠慢，忙將人迎了進來。
李氏一進屋門就看到了披散著頭髮的葉青言，一時有些愣住，她定定看著眼前這個完全不熟悉的“兒子”。
披散的黑髮襯得她很白，不似養在深閨閨秀那種捂出來的慘白，而是泛著光澤的白淨，臉頰帶著自然的紅潤，完全無需再用胭脂，眉毛不濃不淡，杏眼大而有神，鼻子挺翹，唇角自然上揚，顯然她此時心情不錯。
“母親。”見來人是李氏，葉青言微笑著起身喚道。
李氏平日看到的葉青言都是端方嚴正的，這樣披髮微笑的她就像被拂去了外面那一層假面，明明也沒有濃裝豔抹，卻顯得明媚極了。
一股不可自抑制的恐懼驟然湧上李氏心間，她下意識出言訓斥道：“你怎麼穿成這樣！”
葉青言聞言怔住，揚起的笑容就這樣僵在了臉上。
望舒和譚嬤嬤聽罷俱是一怔。
李氏回神也發覺了自己失態，卻仍舊言辭嚴厲道：“禮儀之始，在於正衣冠，你如此穿著，何談君子之道。”
但她再是嚴厲，也遮蓋不住其話語中那力不從心的心虛感。
有風吹過，把堂屋的隔扇吹得吱嘎作響，葉青言臉上僅有的一點溫情就這樣被寒風浸了個徹底。
屋內一片安靜，沒有任何聲音。
良久，才聽葉青言道：“母親稍待，孩兒這就去換身衣裳。”
譚嬤嬤見狀趕緊打圓場道：“是該多穿一些，這會子天還冷，夫人也是擔心您這樣穿著容易著涼。”說罷，又訓斥起了望舒，“你也是個沒有眼力見的，怎麼能讓少爺穿得這樣單薄，要著涼了可怎生是好。”
“都是奴婢考慮不周。”望舒垂眸認錯，“夫人教訓的是。”
安嬤嬤衝葉青言露出個和善的微笑：“還請少爺看在老奴的面上，原諒望舒丫頭這次。”
葉青言扯了扯嘴角：“望舒很好。”
話畢，她衝李氏微躬身示意，而後轉身進了內室。
望舒也對李氏屈了屈膝，便跟著進了裡屋。
珠簾微晃，寂靜從地縫裡鑽了出來。
李氏張了張嘴，想要說點甚麼，終是甚麼也沒有說出口。
譚嬤嬤見她臉色灰敗，不由眸光一澀。
夫人本是來關心少爺的，怎地就又成了這般？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