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三月十七,會試的最後一……
三月十七, 會試的最後一天。
這日午後,空曠許久的貢院前街再次擠滿了來自四面八方人流,這些人裡有看熱鬧的民眾, 但大都是前來接應自家考生回家的家屬們。
林翊也在其中,他今日穿了一件款式普通蒼青色的長衫,周身連個玉佩都沒有,一副清清爽爽的讀書人樣子, 惹得周圍好些人都不有自主地將目光投向了他。
林翊對此並不在意,他淡定自若地接受著眾人或欣賞、或嫉妒的目光, 而他自己的目光, 則一直落在前方。
看著貢院門前那顆巍峨的大樹, 林翊很自然地想到慶寧宮東側的棵大樟樹, 想到自己曾和葉青言並肩站在那顆大樟樹上看夕陽的畫面。
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機會能站在貢院這顆大樹上看夕陽……
想到這裡,林翊不由微微勾起了嘴角。
就在這時, 前方突然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 伴著地面的微微震動,貢院那道沉重石門緩緩開啟。
“要出來了要出來了。”人群中有人這樣喊道。
隨著話音落下, 漸漸有考生從貢院裡走出,大部分都是自己走出來的,也有小部分是被差役抬著出來的。
接到抬著出來的家屬們, 無一不是呼天喊地。
不少自己走出來的考生, 也在與家人碰頭後歪倒了下去。
便是能自己繼續走的考生, 大多也是蓬頭垢面, 一副要生大病的模樣。
有的考生連聲呼喊,家人驚喜而泣,有的考生臉色陰沉,親人不停安慰, 有的考生神情惘然,學院師長嚴厲訓斥,現場十分混亂。
見此情景,林翊一貫鎮定自若的臉上,難得地露出幾分焦急的神色來。
也不知阿言現在狀態如何。
可任林翊如何焦急,葉青言也還是沒有從貢院裡出來。
時間緩慢地流逝,從貢院走出的考生漸漸不再擁擠,在外面等候的親眷也隨之變少,不再出現人擠人的情況。
斜陽西下,如夢晚霞。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葉青言終於從裡走了出來。
與其他大多數考生不修邊幅的模樣不同,葉青言雖還是穿著九天前那件蒼青色月白襽邊的長袍,可她衣裳整潔,只微微有些褶皺,衣領緊扣,一頭黑髮束得極緊,就連鞋面也沒有一點汙跡,看著一點兒也不邋遢。相反,她很乾淨,乾淨得好似山澗的清溪,一粒灰塵都沒有。
貢院門前喧鬧非凡,似乎人人都在躁動,唯獨她安靜地站著。
她脊背不豐,那樣站著,仿似一根細竹,半挺立著。
夕陽的餘暉,給她的身形鑲了一圈淡金的邊。
她站在金光裡,彷彿下一刻就會隨著落日的餘暉一起消失天地之間。
心想至此,林翊渾身一怔,下意識抬步朝她走去。
似乎是察覺有人靠近,她抬眸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林翊莫名有些緊張,有些失神,他望著她的眼睛,直到在她眼底找到那抹熟悉的寧靜淡然,才終於漸漸放鬆下來。
“我來接你回家。”林翊緩步走到葉青言面前,很自然地接過她裡考籃,輕笑說道。
“嗯,有勞殿下了。”葉青言微仰起臉,回以微笑,她雖面露倦色,但她的聲音始終是平順而和緩的,聽不出半點頹喪。
葉青言沒有同林翊客套說其實你不必前來,因為對方已經在了,多說無益;也因為她瞭解殿下,知曉自己若這樣說了,殿下定然不會開心。所以她很平靜地接受,顯得格外風輕雲淡,理所當然,堂堂正正。
林翊定定看著葉青言的臉。
夕陽的餘暉落下來,打在她的臉上,這張臉可真是疲憊啊,眼底一層濃重的青黑色,眼珠佈滿了血絲。
林翊抬手輕輕碰了碰對方眼角,問:“累嗎?”
葉青言頷首,藉著點頭的動作,微垂下頭,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對方輕觸眼角的手指。
想了想,她說道:“有些困了。”
一人低頭,一人垂首,兩人相對站立,也是這時,林翊發現了自己同葉青言之間的身高差距。
是何時開始,自己竟比阿言高出了這麼多?
葉青言的身量在男子裡委實算不得高,尤其是如現在這樣,站在自己身前,半垂著頭的時候,越發顯得她細瘦小巧。
我一隻手就能環住阿言的腰。
突然冒出的這個想法,讓林翊不由自主地想起醉酒的那個晚上,那個吻……
林翊為自己腦海突然冒出的旖旎念頭而感到尷尬,下意識摸了摸鼻子,道:“馬車停在前街的一條衚衕裡,位置有些偏,我們得走過去,你還能走嗎?”
葉青言此時非常疲憊,渾身無力,但她不想太給對方新增麻煩,說道:“我可以的。”
“那便走吧,你看著很憔悴,先上車好好休息。”
葉青言“嗯”了一聲,卻沒有馬上離開,而是抬眼往人群中望去。
看出她的意圖,林翊解釋道:“國公府沒有來人,是我讓他們不用來的,我想親自送你回去。”
葉青言看向林翊。
林翊眨了眨眼:“我已然將送考之事讓出,你人生就這一次會試,總得讓我也為你做點甚麼。”
葉青言說不清自己當下是何心情,有被人重視的欣喜,也有被人忽視的惘然。她儘量調整自己的心態,笑著說道:“這次參加會試的舉人有近兩萬之多,您對我就這麼有信心啊。”
“當然,你是咱們學宮裡學問最好的一個,兩萬人又如何,便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你也一定會是穩穩當當走過去的那個。”林翊這話說得雲淡風輕,似乎並未將這場舉國矚目的考試太過放在眼裡。
此時路過的一名中年舉子恰巧聽見這話,不由偏頭往兩人方向望了望。
林翊作為皇子,自然夠格說這樣的話,但旁人並不知曉他的身份。
那中年學子見說話的是個穿著樸素的年輕郎君,而被他誇獎之人,雖經九日會試洗禮,依然能看出其衣著不凡,顯是富貴出身,不由在心裡暗罵一聲“馬屁精”,並嘲諷對方沒有腦子。
——生得如此俊美,又這般擅長花言巧語,若換個富家千金哄騙,豈不手到擒來?偏生對著個小公子大獻殷勤,真真是個沒有腦子的繡花枕頭。
旁人的心聲,林翊自是不知,即便知道了,他也不會在意。
他此時一門心思都在葉青言身上。
“我不會辜負您的信任。”這句話很平實,甚至有些狂妄,但葉青言說得很認真,想了想,她輕聲又道,“我亦不會辜負母親的期許,定盡所能,重振國公府昔日光輝。”
林翊看著葉青言有些瘦弱的肩頭,想起她以往苦讀的日日夜夜,很是心疼。
——有些事情,以後就讓我來吧。
——你可以依靠我。
——我是皇子,能幫你很多。
林翊在心裡把這些話想了一遍,組織了一下前後順序,正想要說出口時,就聽葉青言抿唇笑道:“話似乎說的有些遠了。”
林翊沉默了一下,他漆黑的目光緊緊望著葉青言,說道:“阿言,無論甚麼,只要是你想要做的,我都會支援你。”
他的神色和話語都格外的認真,讓葉青言隱約感覺出了些微妙,不禁愣了愣。
待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之後,她便笑了。
這是由內而外,最真實的笑容,就像一朵花盛開的過程。
“我知道的。”葉青言說。
“走吧。”林翊道,“先過去馬車裡,我讓人溫了些粥在車上,你喝一碗暖暖身子,再好好睡一覺。”
“嗯,您考慮的周到。”
前街小巷。
看著面前這輛鑲金嵌玉的華麗馬車,葉青言頓時就明白林翊為何會將馬車停在這樣偏僻的地方。
這輛代表了皇家身份的專屬馬車,自然不能直接出現在貢院現場。
“您今日怎會坐這輛馬車?”葉青言有些疑惑,明明殿下平常很少會用這輛奢華馬車。
林翊看著她說道:“這車寬敞,裡頭設有軟榻,方便你躺下休息。”
葉青言聞言一怔,猶豫了會兒,說道:“何須如此麻煩,國公府離這兒又不遠。”
“人多路阻,路上的時間可不會短。”林翊邊說,邊抬手示意了人先上馬車。
葉青言順勢進了車廂。
車裡空間極大,且設有內外二室,內室是休憩之處,裡面擺了一張四柱紫檀雕龍床;外室則用作書房,引入眼簾的就是一張檀香木桌案,上頭擺著一隻雕花泥爐、兩隻烏木攢盒、一套掐絲琺琅茶具,桌案兩頭各放著一 只雞翅木小几,後面則是一排紅木雕葡萄紋書架,用以隔開內外二室。
葉青言曾坐過這輛馬車,對車內的佈置並不陌生,因此並未表現出驚訝,她在其中一張小几上坐下。
林翊也在她身後了馬車,與她面對面坐著。
“裡頭備了熱水,你可要先梳洗一番?”他想了想又說,“車就停在巷子裡,現在外面人多車也多,咱們現在這停一會兒,等路上人少了再出去。”
葉青言透過鏤空的書架看了眼內室,果斷搖頭:“我想先睡一覺。”
林翊點頭,抬手從泥爐上取下一直溫著的粥遞至對方面前,又將兩隻攢盒開啟,裡頭是一碟四樣的小菜和幾樣精緻的點心:“先吃點墊墊肚子再去睡。”
葉青言輕聲言謝,而後拿起粥碗,慢慢喝了起來,偶爾也會配上兩筷子酸爽可口的小菜。
粥熬得很稠,喝下去感覺又熱乎又柔和,直把腸胃都熨軟了。
幾道小菜也十分爽口。
車裡一片安靜,只能聽到碗筷偶爾碰到的聲音。
其間林翊一直看著葉青言喝粥,她低著頭,輕輕地呼著熱氣,一口接著一口慢慢將粥喝下,模樣看著有些可愛。
“好吃嗎?”林翊忍不住問道。
葉青言點頭:“有股特別的清甜,味道極好。”
林翊笑了笑,出口的聲音很是柔和:“廚娘熬製的時候往裡面加了點兒牛乳,說是這樣吃著養胃。”
葉青言“嗯”一聲,她這時已經非常困了,所以並沒有察覺林翊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將碗裡粥都吃完,又同林翊說了一聲,葉青言便起身去了內室。
她側躺在榻上,半張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裡,聽著窗外不時吹過的寂寥風聲,一直強行壓著的倦意終於席捲而來。
她隔著紅木書架望了一眼外室的方向,長睫緩緩闔起,那種漂泊不定的,落不著實處的不安感終於一點一點散去。
不多時,她便沉沉睡了過去。
夜幕降臨,一豆燈火輕輕搖曳。
林翊靠坐在書架之外,微仰頭,望著虛空中的一點。
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好似一尊塑像,良久,待得內室裡傳出清淺而勻長的呼吸聲後,他方起身進入。
軟榻之上,葉青言眉眼舒展,她入睡的很快,只有疲累極了的人,才會這般快地陷入睡夢。
又等了一會,林翊伸出手,將她緊束髮帶鬆開,如綢緞般的烏髮頓時披散在了榻上。
林翊的目光似水一般徐徐淌過葉青言緊閉著的眉眼,最後落在垂落頰邊的青絲之上,靜靜注視了一會兒,林翊略帶薄繭的手指再次伸出,插入葉青言的髮間,指尖輕輕地、眷戀地摩挲著她的髮梢。
葉青言這一頭烏髮生得極好,漆黑柔順,像泛著啞光的綢緞。
林翊一直都知道葉青言有著一幅好皮囊,近看後就瞧得跟清楚了。
她的面板很白,但不是深閨女子那種捂出來的慘白,而是泛著光澤的白淨,眉毛不濃不淡,鼻子挺翹,唇角自然上揚,看著十分養眼喜人。
怕攪擾了對方休息,不一會兒,林翊就收回了作亂的手,他靜靜看著她恬靜的睡顏,良久,才到軟榻旁的躺椅上坐下,聽著對方那清淺的呼吸聲,也緩緩合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