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清談國事 看到那些書生們爭得臉紅脖子……
看到那些書生們爭得臉紅脖子粗卻仍舊不亦樂乎的模樣, 林翊搖頭低嘆:“如此於國有益之舉,卻被這些書生當成談資,以祖宗家法處處貶之, 當代儒宗當真害人不淺。”
葉青言想了想,說道:“儒家講究以仁孝治天下,要求儒生們時時注意自身修養,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這本並無過錯,只是他們大多太過於理想主義, 只知一味地遵從聖人言論, 幻想以德、以禮便能治理國家, 口口聲聲周王如何如何, 可週朝奠定了周禮,不也禮崩樂壞, 分崩離析。”
兩人雖依舊坐在角落, 可因為葉青言剛剛對眾人所講的那一番話,他們這個角落已不再熟視無睹, 不時就會有人將目光投放過來,所以葉青言說這段話的時候,身體下意識就往林翊方向靠近了一些。
刻意壓低的話語, 就好似貼著嘴唇般拂過林翊的耳際, 帶起一陣酥酥麻麻之感, 林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隨即又不著痕跡地垂下了眼眸。
“確實如此。”努力穩下心中悸動,林翊緩聲說道,“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至今, 已然過去千年時光,這期間經歷過數個朝代,這些朝代地運轉,看似是以德、以禮的儒家思想為主,然縱觀歷朝歷代,無不制定了律法。無論是漢律,還是唐律,都是起了明令在先,規範言行的作用,父……陛下重啟科舉,更是增加了判語五條,這些個書生竟還沒看出律法之於朝廷的重要性,其政治敏感度可見一般。”
這並非因為他們政治敏感度差。
聽了林翊的話語,葉青言腦海立時蹦出這樣一句話來。
“您可知這是為何?”猶豫半晌,葉青言還是問了出來。
林翊看向葉青言,葉青言微側著臉,靜靜地與他對視。
兩人之間的氣氛頓時就變得有些沉重起來。
隔著氤氳的水霧,林翊定定看著葉青言的眼睛,不需要言語,只是看著她眼睛裡那一瞬而過的遲疑,林翊便知她在想些甚麼,平靜說道:“你我之間,有何事不能言?”
這句話很平實,甚至有些衝,葉青言聽罷卻是一怔,然後她笑了起來,眉目柔和,口中卻是大膽言道:“因為這些律法,通常都只治民不治官,便是秀才、舉人也有優待,律法對他們不起作用,他們自然也感受不到法律的重要性。”
林翊一直都知道葉青言聰明,卻沒想到她的眼光竟也敏銳至此,一語便道破瞭如今律法的不足之處。
現有的律法對朝廷官員不起作用這事,林翊是最近才深有體會的。
自生辰宴後,他便被嘉和帝指派到了刑部歷練,刑部主管刑罰,是大慶律法得直接執行部門。
林翊在刑部歷練期間見識了很多,大慶現有律法不僅對朝廷官員無用,甚至只要家中有一人有官銜品階在身,所有沾親帶故的親戚,就都能雞犬升天,不受律法管轄。
沉吟良久,林翊緩道:“若能制定一部專門針對官員的律法……”
“可以有,但不是現在。”
“為何?”
“還不是時候。”微頓了頓,想到對方剛剛所說的“你我之間何事不能言”的話語,葉青言說道,“因為皇權還不夠穩固。”
此言出口,之後的話便沒那麼難以言說了。
葉青言放緩了聲音,輕言細語再道:“自漢以來,天家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已成了政治慣性,以士大夫為主的官宦們,大都高高在上,不知民間疾苦,他們認為貴族與貧民不是一種人,甚至潛意識覺得民窮民困,是因為人民不夠努力,而他們的奢靡浪費,是身為貴族應該有的享受,那是他們的先輩祖宗為他們所創下的基業,再加上眼下貴族、官僚依然掌握著朝廷足夠的話語權。當此之時,若是出臺了這樣一部約束他們的律法,皇權便會與支援皇權計程車紳階級相對立,在皇權還沒有足夠穩固的情況下,極有可能會影響皇權權威,進而造成秩序動盪。”
說到這裡,葉青言鄭重地看著林翊,人也稍稍往前湊了一些,暗啞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跳入林翊耳中: “皇權統治,儒家思想中的禮、孝都是必不可少的手段,眼下只有我兩便罷,人前您可莫要這般輕視儒學。”
我兩二字聽的林翊心神一蕩,他下意識握住葉青言放在桌下的手,笑道:“我知道,這些話我只會跟你說。”略微一頓,林翊再道,“連淮之也不說。”
想到沈昭若是聽了林翊這一番言論後可能會出現的表情,葉青言沒忍住笑了起來。
“我好久沒有聯絡淮之了,也不知他如今怎樣,他上回還寫信將我好一頓罵。”
“他罵你?”
葉青言點頭,無奈道:“他寫信說我只知給您傳遞訊息,也不多給他寫封信,在那不平呢。”
林翊聞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口中卻不甚在意說道:“真是幼稚。”心下卻想,就你還想跟我比,在阿言心中,當然是我更加重要!
“確實幼稚。”葉青言輕笑說道。
提及沈昭,兩人間那稍顯壓抑的氣氛,頓時便被驅散,如江上清風徐至。
食鋪裡的爭論還在繼續,但眾人討論的重心已然從開放海禁,轉到了加徵商稅之上。
這是去歲年底,朝廷所下的最後一道政令。
在此令中,嘉和帝減免了大半的農稅,也對商稅的徵收數額進行了更加細緻的規定。
凡經營所得,五百兩以下,無需徵收商稅。五百兩到五千兩,依照祖制,徵收三十稅一。五千兩到五萬兩,則是徵收二十五稅一。五萬兩到一百萬兩,則是二十稅一!一萬兩到一千萬兩,則需每十稅一!
“自太祖時起,朝廷就一直不與民爭利,如此商稅,豈不等同從百姓手中搶錢!”
“不錯,朝廷如此稅收,毫無疑問是將百姓往絕路上逼!”
“呵,百姓?哪個百姓能年入五千萬?能有此收入的無非是些士紳豪強,他們的銀子已經夠多了,多交一些又如何?五百兩以下可免徵商稅,朝廷此舉分明是在為普通百姓謀福!”
“對對對,不僅如此,朝廷還減免了農稅,此乃仁政,陛下英明!”
“農民無錢,商人富有,本該多交,而不是一味的壓榨農民!”
“憑甚麼?難道商人就活該被壓迫盤剝?士農工商自古如是,農只在士之後,地位與身份極高,自然是應該承擔更多!”
“農民地位高?你要不聽聽自己在說甚麼?商人有錢與氏族相互勾結的例子,我大慶這數百年還少見嗎?”
“不錯,陛下此令所針對的明顯是世家大族,普通商人哪裡能年入五千兩?”
“世家大族就活該多給錢?”
“難道不該?”
“眾位冷靜,今上大才,所行政令無不從最底層百姓出發,依我看啊,這士農工商的階級分類早晚也是要打破的。”
“這不可能!千年傳統,便是陛下也不能輕易改之。”
……
許是飲了酒的緣故,學子們的爭論漸漸變得激烈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便是店鋪老闆直接出面打圓場也沒有將他們安撫下來。
就在食鋪老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李邦彥突然轉頭看向葉青言,問道:“葉兄,你有何看法?”
葉青言聞聲抬頭,她先是看了眼急得團團轉的食鋪老闆,而後才轉眸望向李邦彥,說道:“看法沒有,倒是有點感觸,諸位不妨一聽。無論是開放海禁還是變更稅收都是大事,對這些政令表示在意的,遠不止在座諸位,如今舉朝上下都在關注這些政令,那諸位以為這次會試的題目,會不會也與此有關?”
葉青言說著,放下手中茶杯,視線緩緩在眾人身上掃過:“這是一個很值得思考的問題,不是嗎?”
眾人辯歸辯,但都沒想到這個方面,被葉青言這樣一提醒,眾人面色微凜,無不重視起來。
林翊聽著葉青言的話語,不由微露笑意。還得是阿言啊,僅用一句話就能讓這些聒噪的書生們閉嘴。
事涉科考,眾人也顧不得其他,不少人紛紛起身告辭。
李邦彥等幾人離開前,特地上前與葉青言道別,他們還問了葉青言的住址,意欲之後拜會。
葉青言道自己是在親戚家中借住,對方家規森嚴,不便招待,反而問李邦彥等人要了住址,約好了日後空閒了在上門拜訪。
一眾學子先後離開,食鋪裡頓時安靜下來。
老闆感激得連連對葉青言道謝,還特意給送了壺上好的狀元紅來。
“總算是清靜了。”林翊說道。
葉青言也很無奈,百年來儒家思想一直作為正統,深入人心,現在的學術之爭就像小孩子在過家家一樣,很難碰撞出新的火花。
也不知大慶朝何時也能出幾個如朱熹、程灝那樣開宗立派的思想家,雖然葉青言對他們的朱程理學並不全然贊同。
程朱理學認為“理”是宇宙萬物的本原,強調父子有序、君臣有尊,存天理滅人慾,推崇三綱五常。
但葉青言卻覺得“天理”存在於人慾之中,人不能離開人慾而空談“天理”。
這樣的觀點對出身簪纓的葉青言而言,不可謂不大逆不道,簪纓世家是這世間最講究綱常倫理的地方。
看著面前嫋嫋升起的水霧,葉青言突然有些慶幸,若非他們國公府裡有個出身不顯又愛找事的老太太,只怕她也無法跳出既定的圈子,而得到如今這番境遇。
想到這裡,葉青言不再愁腸百結,她看著眼前水霧笑了起來。
“笑甚麼呢?”林翊見狀問道。
葉青言搖了搖頭,道:“高興。”
想了想,她又道:“我想喝些酒。”
林翊聞言挑了挑眉,但他卻沒多問甚麼,直接拿起老闆剛剛送來的狀元紅給葉青言面前的酒杯斟至七分滿。
葉青言輕聲致謝,伸手拿過林翊手裡的酒壺,替他也將酒杯斟滿:“這一杯我敬您。”
林翊不置可否。
兩人同時將杯中酒飲盡。
林翊把玩著手中酒杯輕聲問道:“那孤本,你可還喜歡?”
“您所贈的,總是最合我的心意。”葉青言笑著說道。
林翊聞言心頭一暖,只覺得這人一回來,那些縈繞在他周圍的陰霾,就都煙消雲散了。
阿言於他,似乎有股難言寧定意味。
林翊灼灼盯著自己的目光,讓葉青言的呼吸忽地一滯,不覺垂下了眼,視線微垂,眼睫微顫。
忽然,葉青言以手掩唇,打了個嗝。
“喝得太急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林翊笑著給涮了片肉到她碗裡。
“慢慢喝,國公府那邊我已經差人回去通知了。”
“還是您想的周到。”葉青言看著林翊的眼睛,輕聲說道,她出口的聲音很平靜,眼睛裡的情緒卻有些複雜,那些最深處的星光微微搖撼。
許是因為近鄉情怯,葉青言有些還害怕回去國公府。她害怕看到無人相迎的府邸大門;害怕可能會聽到的,來自母親的,毫無關心的備考問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