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塵埃落定 賀淵的話語,讓密佈桃源……
賀淵的話語, 讓密佈桃源村子的肅殺氣氛,悄然散了去。
村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時不知作何反應,最後不由都看向了里正。
“您真的願意幫助我們?”里正顫抖著走到葉青言面前,不確定問道。他活了一輩子,還從沒遇上過這樣的好事, 他們村子的人要打劫她,可對方不僅不計較, 反而還願意幫助他們……
葉青言看出里正的猶疑, 道:“里長放心, 我說到做到。”
里正聽罷幾乎就要落下淚來, 他彎下腰行禮,卻被葉青言抬手託了起來, 他定定地看向眼前這個身姿挺拔的秀美少年, 輕輕拂開對方的手,鄭而重之地再次彎腰行禮。
看出對方的堅持, 葉青言沒再阻攔,靜靜接受了這一禮。
行完了禮,里正轉過身, 振臂高呼道:“鄉親們, 咱們桃源村有救了!”
有救了, 他們村子有救了, 他們可以不用被逼著賣田了!
他們這些在土裡刨食的農戶,可以留下自己的土地了!
里正話音落地,桃源村眾人齊齊歡呼,喜不自勝。
阿建站在歡呼的人群裡, 矚目著人群外的葉青言,臉上的表情很是有些惘然。
今日發生的事情,是真實的嗎?
這個少年真是從京城來的官宦子弟?
他真願意不計前嫌地幫助他們村子?
……
看著眼前這個身姿筆挺的俊秀少年,阿建心裡其實已經信了大半,可習慣使然,他還是開口問賀淵道:“賀先生,她說的可都是真的?您真地願意為他她作保?”
賀淵雖只在桃源村呆了數日,可他不拘小節,又有耐心,時常替村民們讀信寫信,還免費教村裡的小孩認字,村民們都很信任他,尤其是阿建。
因為賀淵就借住在他家裡,他們兩人相處的時間最多,他也最清楚賀淵的秉性。
賀淵抬手在阿建肩上拍了拍,道:“只要你信得過我,我可以為她作保!”
說罷,賀淵轉頭看向了葉青言。
葉青言頷首表謝,夜風撩動她肩上垂落的黑髮,髮絲在她秀美的臉頰上飄過,帶起一絲微笑,她笑得很看好,彷彿江南溫暖拂面的春風,又似冬日湖面照耀的第一縷陽光。
阿建終於放下了一直握在手中的砍刀。
一場刀槍相見的禍事,徹底落下帷幕。
雨不知何時又落了下來。
秋雨時落時歇,雖不像春雨那般纏綿,卻也陰冷的有些煩人。
里正將村民都打發回去避雨,只留下賀淵、葉青言和幾位有名望的族老商議。
阿建堅持不願離開,里正無法,只能讓他留下,並連連叮囑他不能再生事端。
雨水洗刷著現場遺留的打鬥痕跡,眾人在地上踩踏出的腳印很快就被雨水沖刷乾淨。
秋意依然,似乎甚麼都沒有發生,實際上卻已經發生了很多事情。
屋子裡,里正將桃源村這陣子所發生的事情從頭至尾都跟葉青言說了一遍。
這個故事看似有些長,講完卻不需要太長的時間,就連葉青言面前茶杯裡的茶水都沒有變涼。
茶水是里正進屋後親自給葉青言和賀淵兩人泡的,茶並不香,但很濃郁,應該是陳年的黑茶,這茶在葉青言和賀淵看來粗劣至極,可對於普通的莊戶人家,這已是最上等的極品,他們只有在招待貴客時才會拿出來泡上。
“原來如此。”葉青言瞭然頷首,“我都知道了。”
里正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葉青言臉上的表情,見狀問道:“公子可是有法子幫我們弄到糧種?”
葉青言:“要弄到糧種不難,難的是之後的事情。”
里正疑惑:“之後的事情?”
之後還能有甚麼事情?
葉青言:“有王氏一族在旁邊盯著,有了糧種以後,你們打算如何保住糧種?如何確保春耕順利?又如何肯定糧食能順利成熟收倉?”
里正聞言大驚,屋裡的其他村人也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其中一個族老嚥了口唾沫,吞吞吐吐道:“這……這這……那可是糧食,他們王氏的人……還能對地裡的莊稼下手不成?”
“沒甚麼不可能的。”說話的人是賀淵,他道,“就是因為這些原因,我此前才遲遲沒有同意你們再去收糧種,不從源頭上解決問題,你們後面做再多也只是白做。”
而眼下,只需葉青言這個來自京城的世家子弟的一句話,就能解決所有這些問題。
權力永遠高於財富。
一時間,村民們的目光都落到了葉青言身上。
葉青言斂目沉思,她要想的更深,也更遠,纖長有力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
像桃源村這樣的事情,在慶朝的其他地方定也有不少,糧種涉及民生,長此以往,恐生暴亂。
思及此,葉青言扣桌的手指停住,神色也隨之一變。
眾人不知她心中所想,見她神色有變,紛紛緊張起來。
這事兒難道葉公子也解決不了?
這時外面突地颳起一陣疾風,吹得窗欞“啪啪”作響。
阿建閉了閉眼,好似做了甚麼決定一般,他舉步走到葉青言跟前,置於身側的雙手緊緊地握著,出口的聲音卻沒有任何顫抖:“前面的事情都是我一個人的主意,只要你能幫我們村子度過這場危機,我願意用我的命來給你賠罪。”
“阿建!”里正聞言喝道,“你胡咧咧甚麼呢?葉公子宅心仁厚,哪裡會要你的命,趕緊退下!”
里正邊說,邊慌張地看向葉青言,只希望她沒有把阿建的話當真。
葉青言抬眸定定看著阿建,她沒有笑,哪怕再輕的笑也沒有,她很平靜,於是顯得很莊嚴,很肅穆,也很可怕。
阿建緊張地同她對視。
天幕漸漸暗下,有村民點燃了照明的燭火。
葉青言一直沒有說話。
隨著時間流逝,里正越發緊張起來,倒是一直看著葉青言眼睛的阿建反而變得越來越放鬆。
“我為何要你的命?”良久,葉青言開口問道。
這只是一個單純的詢問,可葉青言臉上的神情實在太過平靜。
平靜有時候也是一種力量,代表了認真。
葉青言的認真,使得這個問題顯得高深莫測起來,讓人一時摸不準,她這到底是詢問,還是早就知悉全域性的質問。
“因為我……”阿建本想說,因為我攔路搶劫了你,事後還不信任你,不願放你離開村子,可看著葉青言的眼睛,他突然就說不出口了,他覺得他不該用自己那自私自利的想法去玷汙對方的高尚。
“這件事你確實做錯了,但也只是錯了,罪不至死。”葉青言道,她依舊看著阿建,出口的語氣極是平靜,“王氏的人搶了你們買糧種的銀子,你們要搶回來無可厚非,可你不該將主意打到其他路過的富人身上。”
葉青言這話阿建是不服的,可眼下情勢比人強,他認。
“您說的是。”他自認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卻不知旁人已將他的不服看了個清清楚楚。
“你不服。”一個問句,卻被葉青言用篤定的語氣講出。
阿建聽罷一滯,隨即梗著脖子硬邦邦道:“我沒有。”
葉青言抿著嘴看了他幾息,也不同他多做爭論,道:“是,這附近的富戶商鋪是聽了王氏的囑咐不賣糧種給你們,可你怎麼確認他們不是被迫的。”
阿建下意識否認:“這怎麼可能!”
葉青言:“為甚麼不可能?據你們所說,王氏一族在這片地方的勢力極大,他們既能逼迫你們,為何不能威脅逼迫其他人,還有縣令,買賣自由,證據不足,他有哪一點沒有按照朝廷的章程辦事?”
葉青言的聲音依然很平靜,沒有刻意的慷慨激昂,卻把眾人心底那僅存的希望壓得粉碎。
屋裡一片安靜,沒有任何聲音。
屋外風雨敲窗的聲音,似是更重了幾分。
過了許久,屋內才響起里正顫巍巍的說話聲。
“所以我們村子……是沒救了?”
葉青言一怔,忙道:“里正誤會了,我方才只是告誡這位壯士,不可魯莽行事,村子的事情,我已經有解決的辦法。”
里正將信將疑:“真……真得嗎?”
葉青言點頭,只怕仍有人遲疑,她請里正拿了筆墨來,當場寫了一封信交給里正,想了想,又從腰間取下一枚玉佩,一併遞了過去,道:“選個腳程快的,將這封信送到臨安府,交到都尉司左副都尉——沈暄的手中,玉佩是信物,後面的事情,他們會處理。”
乍聽都尉司左副都尉這樣大的官銜,里正接玉佩的手都抖了起來,不確定道:“我們村這種小事,那些大官真的會管?”
葉青言看著他,很認真地說道:“事關糧食就不是小事。”
此話一出,四周霎時為之一靜,整個空間,在這一瞬間,彷彿都變輕了很多。
幾人說話的時候,賀淵一直看著葉青言的動作,眼前少年顯然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拿玉佩的手,白皙修長,瞧著竟比那上等白玉還要皎潔三分。
這樣一個不曾經歷苦難的世家子,卻能感同身受糧食對普通百姓的重要性,實在難得。
賀淵很是感慨。
同時,葉青言又從懷裡取了一張銀票出來:“這裡是一百兩,你們拿去先將糧種買齊,免得到時市面上沒有糧種,而耽誤了春耕。”
里正聞言,連連擺手:“我們怎麼能要你的銀子,不成的,這不成的。”
葉青言直接將銀票塞進里正手裡,道:“你們拿著,私下先將糧種買了,若真不想接受這錢,等取回你們自己的銀子後,再將這些錢捐給彭城裡的慈幼局便可。”
里正拿著銀票,手下發顫,他身後的桃源村族老們亦同,這些個老者再三地向葉青言鞠躬,以表感謝,有幾人甚至想要跪下磕頭,但都被葉青言攔了住。
葉青言沒有絲毫不耐,她一次一次地將他們扶起來,一聲一聲地告知他們一切都會過去。
阿建安靜地看著這一幕,腦中回想著對方剛剛跟自己說的那些話。
他隱約有些明白對方的意思。
沉默半晌,他走上前去,道:“公子剛才的告誡,我明白了。”
葉青言抬眸:“你真的明白了?”
阿建點頭:“明白了,雖然沒法說清,但我想我明白了。”
葉青言笑了,她看著阿建,說道:“人性有很多面,有負面,也有正面,每一面的展現都是基於曾經的經歷,我們未曾經歷別人的人生,就不能斷言他是否做錯。一個人,可以虛與委蛇,可以自私,但要堅守住最後的底線。”
頓了頓,她又道:“也不要總想著死,要活著,有用的活著,而有用之身,總要用來做些有用之事,無論為自己,還是為家人。”
阿建深深記住了最後這兩句話。
至此,整個桃源村裡,再沒有一絲窒礙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