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雨夜交談 安撫好桃源村眾人,葉青……
安撫好桃源村眾人, 葉青言和賀淵才終於有了敘舊的閒暇。
兩人走出里正家的時候,外頭的雨還沒有停下,但已經小了很多, 雨絲淅瀝,如絲如線,看著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了。
葉青言站在屋簷下,聽著微微沙沙的雨聲在地面與屋頂之間起落, 她臉上的神情很平靜,但仔細去看, 還是能看出此時的她與剛進村時候的她有著某些細微的差別。
大概是因為知曉潛在的危機已經解除, 所以她看上去隨意了很多。
或許不那麼明顯, 但葉青言一直都是個自信的人, 在她的觀念裡,自己必須要先相信自己, 如此才能將事情做成, 而眼下,她不僅順利解決了夜晚留宿的潛在危機, 還順便幫村民們處理了田地的問題,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她自然更加精神抖擻。
雖然此時的夜已經很黑, 天已經很暗, 細雨連天, 可她更加開闊的心胸裡, 有一輪紅日正在冉冉升起,又哪裡還會在意雨幕黑夜?
賀淵與葉青言交集不多,可他每一次見到的她,都是沉靜的, 那種過於沉穩安靜的氣質讓她給人一種早熟的感覺,彷彿要比真實年齡大上四五歲。可此時此刻的她,就像雨後出現在天空的朝陽一般,清新、明麗,充滿了一種在她身上很少見到的蓬勃朝氣。
“你看起來很開心。”沒頭沒尾的,賀淵突然這樣說道。
這話其實有些唐突,而顯得有些冒犯,畢竟他們才只見過幾面,遠遠稱不上熟悉。
“是挺開心的。”但葉青言並不覺得冒犯,反而很坦然地接上了話。
頓了頓,她又道:“還得感謝公子,若非有你,今夜之事只怕難以善了。”
賀淵笑看著葉青言,聞言搖了搖頭:“我甚麼也沒有做,是公子觀察入微,為自己解決了麻煩,再者桃源村眾人也不是甚麼亡命匪徒,他們只是被地主壓價屯田的手段給逼得無奈了,才會去行那等險招。”
葉青言點頭表示明白。
之後兩人便沒再說話,四周一片安靜,夾雜著細雨的秋風,放肆地在兩人之間來回。
“要回去嗎?我先送你。”賀淵舉起手中的油紙傘問道。
葉青言抬頭看了眼雨幕,點頭:“好。”
至於為甚麼是送?
因為他們只有一把傘。
即便是村裡最富有的里正一家,也只有一把可供遮雨的油紙傘。
里正將這把傘借給了他們,其他村民都是冒雨回的家。
賀淵撐開油紙傘,葉青言拿起懸掛在門柱上的燈籠,兩人肩並著肩,緩步走進了綿綿夜雨之中。
桃源村不大,他們很快就走到村子中央的兩株楊柳樹下。
入秋之後,這兩株楊柳便開始落葉,此時樹上的葉子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地面上鋪著厚厚的落葉,最上面的那層葉子還泛著金黃色的光澤,很好看,微雨打在上面,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葉青言停下腳步。
賀淵見狀,也順勢停了下來,並順著對方的目光看向那兩株楊柳。
藉著燈籠黯淡的光芒,葉青言望著眼前的柳樹,腦中莫名想起她與二殿下第一次見面時候的事情。
可明明他們的第一次見面與柳樹無任何關係。
那是發生在荷花盛開時候的事了,彼時天氣極熱,池塘裡的青蛙“呱呱”叫個不停。
他們兩人在岸上打架,驚跑了池裡的青蛙,喚醒了一池碧水,水紋盪漾,唯有池塘中間的青蓮始終不為所動,依舊蓬蓬勃勃地盛開著。
他們那時是為甚麼打架?
葉青言仔細回想,好半晌,才想起是因為殿下說她長得像女孩子……
回想著往事,葉青言不覺彎起了眼睛,平日藏在沉穩面具下的稚氣一下就顯現了出來。
她看著還是如平日那般沉穩,卻多了一些可親。
“就要立冬了。”葉青言望著面前光禿禿的垂枝,低低說道,“京城應該快要下雪了吧。”
賀淵沒有接話,因為他知曉她並非在對自己講話,她只是單純地在感慨。
雨絲緩緩地落著,飄著,如絲如弦。
恰在這時,一陣風來,雨絲驟亂,夜風拂雨,打溼了葉青言秀美的臉龐,面上的冰涼將她從回憶裡喚醒。她抬手抹了把臉,同時看了眼身旁的賀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雨似乎沒有變小。”她說。
這顯然是在沒話找話,賀淵明白,卻沒有說破,反而很配合地答道:“聽著似乎還大了一些?”
葉青言細細聽了一會兒,四周很安靜,除了啪啪的雨水聲外,沒有任何其他聲音。她當然沒有聽出雨變大了,但這不妨礙她順著接話。
“那咱們快點回吧,時候也不早了。”
賀淵卻沒有動,他垂眸看著腳下的落葉,突然說道:“桃源村這事兒,對你來說是很簡單的一件事,縣令此前或許是不想得罪王氏,所以才選擇了不繼續深究,但若由你出面表示,他定會嚴治,雖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可只是一片田地,王氏不會為此跟縣令撕破臉。不過一句話的事情,不想你最後竟將這事交給了都尉司處理。”
他看著葉青言,聲音裡有很多的感慨。
葉青言沒料對方會突然說起這事,怔了一瞬,道:“壓價屯田,於國於民,百害而無一利,此火不可助長。”
賀淵聽罷,眉梢輕揚,狀似不在意道:“不過皮毛小火,又有甚麼可擔憂的?”
葉青言抬眸看了過去,只見面前人嘴角含笑,眼神卻分外地專注認真:“現下只是皮毛小火,然風一吹,亦可成滔天大火,若不加以制止,只怕處處都是這樣的火勢,連在一起,也能一炬成灰……火燒連環船便是這個道理。”
賀淵: “眼下無風,更有秋雨,要滅此火不過舉手之事。”
“天下之火,若能輕易滅盡,何來那麼多引火燒身之事?”
葉青言說這話的時候,秋風從四面吹來,拂動她束起的髮絲,卻拂不動她秀美臉上哪怕一絲的神情變化。
賀淵挑起的眉眼緩緩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漸漸揚起的唇角,眼中亦流露出欣賞的神情:“公子思慮周全,嘉言佩服。”
葉青言看著他,良久,微微笑了起來,說道:“公子又何嘗不是呢?”
“哦?”賀淵再次挑眉,“公子這話怎麼說?”
葉青言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段時間,然後說道:“嘉言公子性情高潔,一諾千金,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
賀淵聞言,眉峰揚得更高了。
“這樣的嘉言公子就在桃源村裡……以你的能為,若有心解決此事,他們又何至於去做山匪?你放任他們那樣去做,無非是想借機將事情鬧大。”
話至此,葉青言微微一頓,她看著賀淵,四周仍舊安靜,只有雨水落下的聲音,並不煩心,反添靜意。
“公子最後的目的,想來也是南方科考舞弊案所招來的都尉司吧。”
賀淵還是沒有說話,但他眼中的讚賞情緒越來越濃。
迎著這樣的目光,葉青言始終不卑不亢:“糧種涉及民生,公子既有意仕途,又哪裡會任其發展?”
賀淵終於移開了停在葉青言身上的目光,他望著光禿的柳樹,長長喟嘆了一聲:“可惜我力量有限,慶朝疆土遼闊,這樣的事情時有發生,若遇上好官,百姓們還能保住田地,若遇上那些不作為的。”
後面的話賀淵沒有說。
但葉青言能明白他的意思,安靜了會兒後,說道:“會解決的。”
都尉司由陛下直接管轄,其所呈奏報,可不受流程限制,直達天聽,沈二哥也不是個尸位素餐的,定然知曉其中厲害,相信這事兒很快就會傳進陛下的耳朵裡。
為防萬一,葉青言稍後還會再書信一封,將這事告知給二殿下。
糧種所關係的,是百姓最基礎的溫飽,需得妥善處置,唯有朝廷介入,明令之下,才能確保底層百姓的利益。
雨似乎真地變大了,雨水從天上落下,在金黃色的落葉上砸成水花,還沒來得及綻放,就被更多的雨滴吞沒。
燈火如豆,自燈籠透出的微弱火光照在賀淵不知何時變得冷靜凝神的臉上,露出幾分鄭重的意味來。
“由朝廷出面,明令禁止,確實是個不錯的辦法,可皇權不下縣,也不知需要多長時間才能辦成這事。”
“無論何事,總要做過了,才能知道結果。”葉青言說道,眸中隨之流露出一絲堅定的神色。
賀淵聽罷,卻搖了搖頭:“公子此言差矣,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先做了再說的。百姓們與公子不同,你生來不愁吃穿,你是富人,富人的事情就算不是小事,錯了也總有彌補的餘地。但貧苦人家不行,富人可以衝動,可以犯錯,窮人則必須冷靜,必須選擇風險最小的一條路走,因為他們經不起失敗,因為他們一旦失敗了,就沒有重頭再來的機會。”
賀淵的這兩段話其實有些散碎,但葉青言聽明白了,事關百姓需慎重,因為他們沒有抗風險的能力,所以今次若無都尉司在,他便不會選擇這樣冒險的處理方式。
沉默了良久,葉青言問道:“公子曾經遇上過這樣的事?”
賀淵扯了扯嘴角,嘆道:“我在外遊歷多年,遇上的豈止一次。”
“那你之前都是怎麼解決的?”
“若當地官府還算有些作為便上門曉之以理,若無……”賀淵笑了笑,“能做的就多了。”
葉青言好奇:“比如?”
“裝神弄鬼、編寫話本、尋佛問道、威逼利誘……看他們吃哪一套,我就用哪一套。”
葉青言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點頭:“如果我是你,我想我也會那麼做。”
一個人的力量始終有限,在無法確定前路的情況下就隨便踏步,很容易走進歧途,而貧苦人家是經不起走錯路的。
賀淵不知何時又重新看向了葉青言,他笑了起來,整個人帶著一種朗月清風般的氣質,與周遭的綿綿陰雨格格不入:“其實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覺得我們很相像,如今你又幫我證實了這一點。”
葉青言一怔,隨即微微一笑,道:“能與名震天下的嘉言公子相似,是青言的榮幸。”
賀淵:“你我如今也算相熟,公子不妨喚我一聲嘉言,無須如此客氣。”
葉青言想了想,頷首:“那我便卻之不恭了,嘉言兄也可喚我的表字思硯。”
“思歸多苦顏。冰痕生硯水。好名字。”
葉青言並不善於寒暄,也不知如何回應,所以她沒有接話。
在這種時候突然噤聲,會給人一種被忽視的感覺,若是尋常人,會覺得葉青言如此是看不起自己,但妙就妙在,賀淵不是尋常人,就像他剛剛說的,他認為自己跟葉青言很像,所以他對葉青言的沉默很滿意,他覺得身邊這個少年很平靜很樸素很有力量。
賀淵:“雨大了,我們回吧。”
“嗯。”葉青言點頭。
風雨裡,兩人繼續行走,之後一路,他們都沒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