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陽春白雪 深秋的正午,天氣依然炎……
深秋的正午, 天氣依然炎熱,位於天香湖畔的天香坊,借地利之便引來徐徐湖風, 清涼怡人,尤其是位於天香樓頂的天香居,乃京城炎熱之時最舒爽愜意的去處之一。
這樣的地方,在這樣的天氣裡, 自然人滿為患。
而能有錢在這種地方吃飯的,都不會是普通人, 他們大多來自公侯世家, 或皇商富戶, 就是最不起眼的, 也是那些名聲在外的青年俊傑。
所以也只有沈昭這樣身份地位的常客,才能不用提前預約就登上天香頂樓的天香居。
葉青言緩步走進天香坊, 就見一座高約三尺的臺子, 臺上有一長相柔美清秀的女子正在彈琵琶。
琵琶聲如山澗溪流,輕柔而又悠揚, 似比那吹拂而來的湖風還要更加沁人心脾。
沈昭的貼身長隨永安就候在大堂,見葉青言到來,忙上前請安, 領著對方去往樓上包房。
“歌姬彈唱乃天香坊的一大特色, 我們既選了在這兒用餐, 為甚麼不能叫歌舞姬來助興?”
葉青言才一踏進包間, 就聽到了沈昭不滿的抱怨。
京都城裡有三大聲名在外的酒樓。其一便是位於城東的雲客來酒樓,雲客來以豪奢著稱,樓內匯聚天下名菜,極受豪紳富戶們的喜愛;位於城西的滿漢樓則更擅長北地菜色, 配以好酒,相得益彰,是擅飲之人的最佳去處;還有一家,就是他們眼下所在的天香坊,天香坊主打淮揚菜,樓裡的裝潢也很雅緻,內裡還有一個特色,就是坊裡養了好些擅長彈唱的歌姬,專門用以服侍雅間內的客人。
沈昭的話語剛落,就聽見林翊淡淡的反問傳來。
“要為阿言慶賀的是你我二人,為何還要讓其他人來助興?難道你沒信心讓阿言高興?”
沈昭:“……”他是這個意思嗎?這事兒是這樣理解的嗎!
正巧這時,葉青言繞過屏風來到二人眼前。
“阿言!”看到葉青言,沈昭彷彿看到了救星,他立馬起身招呼對方坐到自己旁邊。
卻被林翊半路攔截。
林翊不由分說,一把將葉青言拉到了自己身邊坐下,還非常體貼地給人倒了杯茶:“大中午的,外面天熱,你先喝杯涼茶消消暑。”
“多謝殿下。”葉青言笑著接過喝了,“我剛進來就聽你們在說甚麼歌舞姬助興的事?”
沈昭連連點頭:“歌姬彈唱是這天香坊的一大特色,咱們既然選在這兒用餐,阿言你就說該不該請來彈一出吧,今天你是主角,你說了算。”
葉青言挑了挑眉,左右看看兩人,笑道:“我覺得你們兩人說的都很有道理,既然來了這兒自然要看一看這兒的特色,可說好了是你們倆為我慶賀,藉助別人也確實不該。”
葉青言微皺著眉,有些為難建議道:“不如讓掌櫃的上些樂器來,你們親自給我彈唱?”
沈昭聽了目瞪口呆,過了半晌,他朝葉青言豎起一個大拇指:“還得是阿言你敢想。”
沈府乃是將門,沈小侯爺對樂器一竅不通,這在京城不是秘密,作為沈昭的好友,葉青言自然知曉這點,所以她提出這樣的要求,想讓哪位表演,不言而喻。
林翊拿起茶杯,慢悠悠喝了口茶,道:“你若想聽,也不是不可。”
沈昭再次驚住,隨即不滿地大聲嚷嚷:“表哥你也太慣著阿言了!你都沒有對我這麼好過,到底誰才是你表弟啊!”
林翊閒閒看了過去:“你若也能考個解元回來,我也可以為你彈奏。”
“……”沈昭:就知道欺負我!
吩咐很快傳了下去。
趁著酒樓準備樂器的空檔,沈昭將包間右側的一扇朱漆雕花窗子推開,這扇窗子正對著大廳延伸而上的高臺,窗子一經推開,悠揚婉轉的琵琶曲聲便立即潛了進來。
沈昭半依在窗臺上,目含欣賞地看著正在高臺上彈琵琶的女子。半晌,他笑著轉頭對葉青言道:“阿言還不認識臺上彈琵琶的姑娘吧,這位啊,就是最近聲名鵲起的名伶蘇呦呦,她是最近幾個月突然冒出來的,你那會兒正好閉關苦讀,就錯過了。”
葉青言聞言,順勢也走到了窗邊,往下看去。
臺上的女子身姿婉約,素手輕撫琵琶,她的表情專注而從容,彷彿與琵琶合為一體,傳達出無盡的柔情與優雅。
“這蘇姑娘現在的行情可是了不得,平常想要見她,非得奉上百金不可,想不到她居然會到這裡來彈琵琶。”
“琵琶聲如泉水叮咚,韻律優雅,可見其技藝精湛,這位姑娘應是好樂之人。”葉青言在音樂方面的造詣不高,但也還是能聽出好壞。
沈昭的重點顯然不在這個上面,他努嘴示意了臺下坐著的眾人,說道:“你看下面坐著的那些,有好多都是她的裙下之臣。”說罷,沈昭又將視線重新轉回到蘇呦呦身上,很是不解,“倒是稀奇了,我看她長得也不是很好看啊,怎麼就這麼多人喜歡呢?”
葉青言聞言,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雖知淮之此言並無惡意,可她本能的不喜這種對女子評頭論足的態度。
林翊一直注意著窗邊的動靜,見葉青言面色有變,心下一沉,抓過旁邊小二送上的古琴說道:“琴送來了,你們不是要聽我彈?”
這一聲,打斷了葉青言心中所思,她笑著望了過來:“殿下親自彈奏,自然是要好好聽的。”說罷,也不管沈昭,十分捧場地回到了座位。
沈昭見狀,也戀戀不捨地關上了窗戶,嘴上還道:“別的不說,這呦呦姑娘的琵琶是真彈得好,香山居士是怎麼形容來著,大弦切切如急雨,小弦嘈嘈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真是有意境啊,不愧是詩魔!不愧是千古名詩《琵琶行》!”
“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葉青言忍了又忍,還是糾正道。
沈昭:“我剛背錯了?”
葉青言沒有說話,只給了他一個眼神。
沈昭秒懂,他笑嘻嘻地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杯酒,不甚在意道:“得,是我不學無術了,不過我們這些有爵位的公子哥,都是靠著祖上廕庇過日子,也不用去考秀才,自然就不用掉書袋子。”說著,他又搖了搖頭,“我跟你個舉人老爺說這些幹嘛,真是。”
葉青言並不贊同:“多讀點書,總是好的。”
說完便不再理他,轉頭,專注地看起了林翊調琴。
林翊仍坐在葉青言旁邊的位置上,將長長的古琴放在腿上,隨意調了下琴絃,信手一撥,錚錚清響彷彿清晨花葉上滴落的露水,音色通透。
是把好琴,林翊心下滿意。
“想聽甚麼?”調好了琴絃,林翊抬眸問葉青言道,他說話的聲音低沉而溫潤,也似那琴聲一般,輕緩細流地滑入葉青言的耳朵裡。
讓葉青言微感不適的心情徹底緩和下來,她正欲開口,就聽沈昭說道:“都說高山流水遇知音,咱們可不就是知音好友,表哥你不如就來一首《高山流水》吧!”
林翊聞言一個眼刀掃了過去:“我問你了嗎?”
沈昭覺得背後一冷,縮了縮脖子,嘟嘟囔囔:“你是沒有問,那我還不能提點意見了?”
“等你把《琵琶行》背對了再來提吧。”說罷,林翊又看向了葉青言,顯然是在等她的回答。
葉青言想了想,問:“我能點幾首?”
林翊:“你想聽幾首?”
沈昭大受震撼,大感不服:“還幾首?那我呢?為甚麼我連一首都不能點!”
林翊:“我剛剛那應該只是一個問題,而不是回答。”
“有甚麼區別?”沈昭哼聲,酸味十足道,“你哪次不順著阿言!”
林翊一哽:“阿言提的都是合理要求。”
“多彈幾首曲子也算合理要求?”沈昭看著林翊,大有你說一聲算試試,信不信我跟你鬧。
葉青言看了眼沈昭,又看了眼林翊,笑著湊上前去,纖長的手指隨意地在琴絃上撥弄了一下。
一聲清鳴起於琴絃之間,淙然若水,緊接著,第二道琴聲響了起來,然後再未斷絕。
這是一首非常清雅的樂曲,但明顯可以聽出葉青言在音律上的研究有限,尤其是在某些轉音處,會出現一些明顯的頓挫與中斷。
葉青言有些懊惱,心念電轉之間,她出聲唱了起來。
林、沈二人紛紛為之一震。
葉青言唱歌不算好聽,但勝在自然隨性,能在一定程度上彌補琴聲的不足。
她唱的不是官話,而是一種小調,發音有些特殊,唱到尾音時舌尖會微微卷起,彷彿要把那個音節咽回一部分,卻又不會令人覺得含混不清,也不會讓人感得膩煩無趣。
琴聲輕揚,歌聲泰然。
林翊和沈昭作為皇親貴胄,聽過很多名家妙曲,卻從未聽過這樣的曲子,不期然沉入其間。
古琴依然擺在林翊的腿上,葉青言彈奏的時候,難免要靠林翊近些,尤其等彈到曲子的後半段,葉青言越彈越投入,人也越來越往琴邊湊去,很快她和林翊之間就只餘下一個拳頭大小的距離。
林翊正聽得入神,那曾一度充斥在他夢中的丹桂清香,再一次,飄到他的鼻端,他頓時僵住。
林翊僵硬地坐著,一動不敢動,他就這樣,雙目一眨不眨地看著在自己面前彈琴歌唱的葉青言。
細觀之下,林翊發現阿言的眸色並非全黑,而是微有些淡的棕褐色,此時的她眼波溫柔,就像他曾在三月裡去看的湖水,細雨朦朧,溫柔細緻。
林翊定定地望著,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抬手輕撫她臉頰的衝動。
一曲終了,屋內安靜了良久,好半晌,才想起林翊的問話。
“這是何曲?”他出口的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喑啞。
葉青言抬頭,就對上了林翊的目光,看著那雙清雋的眼眸裡,滿滿都是自己的倒影,葉青言微怔了瞬,心下莫名閃過一抹慌亂,但她很快調整好心態,人也向後退回,說道:“此曲名喚《春雪》,是我妹妹閒來無事作的一首曲子。”
看著後退而去的葉青言,林翊有些失落,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也沒有再追問曲子的事情,而是又問:“你剛才唱的,是何處的方言?”
“是我母親老家的家鄉話。”葉青言說,頓了頓,問,“您聽著可還行。”
“好聽極了。”林翊說。
葉青言笑了起來,她側頭看著林翊:“如此,那我便能心無旁騖的指揮殿下您表演了,嗯……我剛彈了《春雪》,那殿下您不如就先來一首陽春白雪吧。”
林翊:“先來?”
葉青言點頭:“我都已經先表示了,您不會還打算只談一曲吧?”
“原來是在這等著我啊,成吧,你想聽幾首都行,你只管點,我只管彈。”
沈昭有些惱火的聲音突然響起:“先不說幾首不幾首,你們能不能照顧一下我的心情?”
林翊彷彿這時才想起旁邊還有一個沈昭,側頭看了過去,問:“你的甚麼心情?”
沈昭很生氣,非常生氣,明明他才是質疑該彈幾首的那個人,他們表態也應該是向他表態,可這兩人就這樣赤裸裸地將他給無視了,剛剛還靠的那麼近,簡直沒有將他放在眼裡,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在這!我還在這!我也在這!我這麼大一個大活人,你們能不能不要這麼若無旁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兩是夫妻!”
林翊聞言,驀地臉色一紅。
還想繼續罵人的沈昭:“……?”二表哥你突然臉紅是甚麼意思?我就隨便說句話,你就被氣到臉紅了?至於嗎?能不能不要這麼嚇人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