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農門學子 位置靠得太前有時也是一……
位置靠得太前有時也是一種負擔。
遠山早早就在榜首看到了自家少爺的名字, 卻怎麼也擠不出人群。
外圍的人,走了來,來了走, 那些人裡,有哭嚎的,有大笑的,有捶足頓胸的, 有仰天大喊的……各種姿態,不勝列舉, 真可謂集人間百態於方寸之間。
遠山無暇關注這些, 他艱難地往外擠著, 等他終於擠出人群, 來到茶樓之時,樓裡已無人不曉今次鄉試解元的名諱。
沒辦法, 第一名總是要更引人注目一些。
遠山有些失望, 但他還是非常興奮地向自家少爺肯定了這一喜訊。
從今天開始,他遠山, 就是解元老爺的書童了!四捨五入,他也是個有學問的人了!
此時榜下的人群已漸漸散去,林翊見狀, 建議道:“雖已知曉結果, 但我們也過去看看吧, 我還不知桂榜到底生作何種模樣。”
葉青言點頭:“那便去看看。”
說罷, 三人便出了茶樓,往貢院方向走去。
來到榜單之下,人群裡有人認出了葉青言,那人激動地喊了一聲“葉解元”。
這一聲如平地驚雷。
本稀稀疏疏站立的人群頓時都朝著葉青言的方向看了過來。
暖陽下的貢院, 因為葉青言的出現而變得再度喧鬧起來,無數雙或好奇、或震驚、或探究、或記恨的眼光,匯在一處,那光芒簡直比陽光還要更加熾烈。有那麼一瞬,葉青言甚至覺得自己的衣服都快被那一道道灼人的目光給看燒起來了。
也幸好,貢院四周負責維持秩序的禁軍們還在,不然葉青言真擔心自己會被這些人給生吞了。
她沒有說甚麼,只禮貌地向眾人頷首示意。
三人站在榜下,看著榜單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葉青言三字,就列在榜首。
沈昭非常高興,他看著比葉青言本人還要更加高興。
“阿言,你果然是第一,你是怎麼考的啊,居然真考了第一。”一句話裡,連說了兩遍第一,可見其歡喜。
沈昭看著葉青言,眼睛亮得彷彿夜空裡的星星一般,他可是拿了好大一筆銀錢下注買了阿言榜首的,雖說下注之時他對此並沒甚麼想法,只是單純想支援下自家兄弟,可,能得這樣一筆意外之財,誰又會不高興呢?
“今天中午我請客!你們想吃甚麼隨便點!”沈昭大手一揮表示。
林翊側目看他:“這麼大手筆?我沒記錯的話,今日可是月底,你哪還來這麼多銀子?”
沈昭一噎,他怎麼忘了,二表哥還在呢,可不能讓他知曉自己去過賭坊,母親最是不喜聚賭行徑。
當然沈昭也不是好賭之人,他就是聽學宮裡有人說起,京城各大賭坊就誰會奪下今次鄉試榜首的事開了盤,而阿言的賠率很低,也是為了給自家兄弟長臉,他才去投的銀子。
“當然是我省下來的,我早料到阿言會中榜,當然會省下些銀子慶祝。”沈昭說得義正辭嚴。
林翊盯著他的眼睛:“是嗎?”
沈昭有些心虛,也有些惱火,道:“當然,二表哥你怎麼老不信我,真不愛和你聊天!”
林翊呵了一聲:“我勸你尾巴藏好一點,姑姑可不是任你糊弄的傻子。”
沈昭不滿,想出言辯駁,卻發現對方說得十分有理。
“中午怕是不成。”見兩人終於停止了拌嘴,葉青言這才搖了搖頭,說道,“午前報喜官會前往國公府報喜,鄉試可不比童試,前往報喜的也不是普通衙差,我得回去等著。”
當年童試出榜的時候,葉青言就被這兩人拉去了酒樓慶賀,不過童試是由普通的衙差前往報喜的,只需給足賞銀,他們便不會多話,準秀才本人在不在場並無大礙,但負責鄉試報喜的是有功名在身的報喜官,輕易忽視不得。
“那我們先去酒樓等你,你忙好了再來。”沈昭想也沒想就道。
葉青言沉吟片刻,想著國公府眾人可能會有的反應,頷首道:“也好。”
林翊側目看向葉青言。
葉青言眨了眨眼:“淮之剛剛才說了不愛跟你聊天。”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葉公子。”
就在這時,一名著素色麻衣的書生上前,端端正正地衝葉青言作了一揖,他雖舉止有度,卻也難掩其面上激動,半隱在袖中的雙手微微有些顫抖。
林翊見狀,便也只能收回了即將說出口的話。
“是你。”葉青言見人,笑了起來,問,“你也是來看榜的?成績如何?”
“列正榜第四。”那書生有意表現地穩重一些,卻怎麼也壓不住心底的興奮。
“恭喜顧公子了。”葉青言真心說道。
“逍能有此成績全賴葉公子當初的一臂之力。”顧逍說罷,穩了穩心神,又對著葉青言行了一禮。
葉青言見狀,平靜還禮,道:“顧公子言重了,那於我不過舉手之勞,況且你之後也還了我銀子,你我之間並無恩情。我曾看過你的文章,你文章做得極好,無論是觀點還是筆力都很穩健,你此番能入桂榜,於我無關,都是你自己的努力。”
金燦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將兩道躬身行禮的影子拖得很長。
“在下羞愧,若非錢囊羞澀,當初也不至境地窘困……”似是想到眼下並非說這種話的時候,顧逍趕緊轉移話題道,“瞧我,只顧著說這些陳芝麻的事兒了,還沒有恭喜葉公子奪下榜首,我方才在榜下看了你的文章,雖只略略一掃,也能窺見文章精妙,實叫人佩服。”
“顧公子誇獎了。”
兩人之後又聊了些有關於學問的話題,顧逍便識趣地告辭離開,離開之前,他禮貌地衝林翊和沈昭也作了一揖。
林翊看了眼顧逍離開的背影,問:“他也是被那姓高的算計的人之一?”
葉青言點頭:“顧公子是農門出生,祖祖輩輩都是農民,到了他這一輩才出了個讀書的苗子,家中很是看中,為了供他讀書,家裡人將所有的銀錢都砸在了他的身上。那些被高氏誆騙的人,大都是這樣出身的學子,他們本以為自己終於可以不拖累家中,甚至還能貼補家用,不想那竟是個圈套。”
“所以你才會出手幫助他們?”
葉青言笑了笑:“寒門學子,想要出頭不易,況且他們大部分人之後都還了我銀子,顧公子是第一個。”
“哦?”林翊挑了挑眉,望著顧逍遠去的背影,讚道,“倒是個有骨氣的,桂榜第四名,不出意外,來年的春闈杏榜應會有他一席之地。”
沈昭看著桂榜上的名字,突然哎呀一聲,激動地一拍手,嘴上卻是壓低聲音道:“那阿言你不該收他們銀子的,多好的拉攏機會。”
葉青言對此並不贊同,搖了搖頭,道:“會想著還錢的,都是些自尊心強的農門子弟,他們不喜受施於人,我若強加贈予,反倒不妥。”
沈昭仔細一沉吟,便也明白了葉青言的意思。他有些疑惑,問道:“阿言你似乎對這些窮苦出身的秀才很感興趣?”
葉青言也不否認:“我確實很欽佩他們,窮苦出身的學子,沒有好的學堂,沒有好的夫子,也沒有足夠的典籍借鑑,他們與我們不同,最易泯然於眾。可在那樣貧瘠的境地之下,他們仍能堅守本心,脫穎而出,可見他們才學之精,攻讀之勤,這點遠非我所能及。”
“我不信。”沈昭聽罷滿臉的不信,“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比阿言你更認真讀書的人,我不信!一點也不信!”
“那是你見得少了。”林翊說道,“古時便有頭懸樑,錐刺股的典故,寒門學子無良師教化,自然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有所成就。”
葉青言聽了這話,面上忽地露出一笑,她側頭看著林翊,說道:“與您聊天,真是讓人覺著舒心。”
林翊一怔,繼而笑了起來。
便是沈昭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引得不遠處零星的幾個學子側目看來。
時間漸移,貢院門前,報喜官們已整裝待發,隨時準備前往各舉人老爺落腳的住處報喜。
遠山見狀,上前道:“少爺,馬車已經準備好了。”
葉青言看向林翊:“那我先回府一趟。”
林翊點頭,想了想,道:“半個時辰後我派馬車過去接你。”
阿言今日考中解元,國公府情況複雜,只怕她到時沒那麼容易脫身,可若自己前往邀請,便不同了。
葉青言聞言心下一暖:“好。”殿下總是這般為她著想。
這廂葉青言坐上馬車回府。
國公府裡,早有小廝提前趕回報喜,並從李氏處得了十分豐厚的一筆賞錢。
葉家眾人難得齊聚,卻是神情各異。
李氏自是喜極,她神采奕奕地坐著,視線一直關注著門外,連一絲眼神也沒有分給坐在上首的葉老太太,兒子得了解元,這對她和歡姐兒意義非凡,等到來年春闈,言兒若能考中一甲,那她和歡姐兒手中的籌碼就更多了。
葉老太太則是板著一張臉,臉色微微有些發青,卻依舊倨傲地昂著頭,不甘、嫉妒、羨慕等各種情緒在她的胸口堆疊交織,壓得她幾乎喘不上氣來。
葉老太太這一生都在跟老侯爺前頭的那個夫人爭,年輕時爭院子,爭在老侯爺心中的位置,等年紀大了,又爭誰的兒子更出息,誰的孫子更出息……
她這一輩子都在和那個從未見過面的女人爭,卻沒有一處能勝對方。
難道自己真就半點也不如她,連自己的血脈也不如她的?
這麼想著,葉老太太的臉色越發陰沉起來,抓著椅子扶手的指尖關節泛白。
坐在下首左側的二老爺葉勉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葉勉醉心書畫,一顆心只沉迷在書畫裡,對家中的其他事情毫不關心,就連他當初牽涉進前御史大夫的賄賂案都是因為一幅畫的緣故。
倒是三老爺葉鈺面有喜色,眼底閃著精光,試圖讓侄子拉扯自己一把的意圖非常明顯。當年葉青言被選為二皇子伴讀時,他就打過這個主意,只是那時無論是葉青言還是二皇子都還年幼,他的這個圖謀被李氏不著痕跡地駁回,當然他自己也沒有堅持,現下二皇子已然成長,侄子又中瞭解元,正是拉扯他一把的時候。
但他的這個意圖顯然不可能達成,三夫人朱氏就在一旁看著,她是不會允許丈夫壞了自己兒子的前途的。
二夫人張氏也十分欣慰,只要國公府能屹立不倒,那她的淮哥兒就不愁沒有一個好前程。
除了尚且年少,心思不深的幾個小輩,廳堂的所有人裡,僅單純為葉青言感到高興的只有譚嬤嬤這個下人,她高興得幾乎說不出話,一會吩咐人準備茶水,一會又吩咐人準備喜錢,瞧著紅光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