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鄉試結束 最後一場考試完畢後,考生們……
最後一場考試完畢後, 考生們離開時需將帶來的行囊也一起帶走,並將號房重新恢復原樣。
這是每個考生都必須去做的事情,若否將會給最後巡察的考官留下極差的印象, 進而影響最後的成績。
葉青言收拾得很慢,待她背上行囊走出號房時,四周已沒剩多少考生。
金烏西沉。
踏出貢院的葉青言第一眼就看到了第二場考試時送她來的那輛馬車,不覺怔了一下。
見到葉青言出來, 等候在馬車旁的長隨立馬轉首向車裡的人彙報。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與上回截然不同的臉。
一張同樣的笑臉。
“阿言!”沈昭歡快地朝葉青言招手, “你出來得好慢啊, 我差點以為你已經走了。”
沈府的馬車就停在貢院外的大青樹下, 晚陽落在青樹茂盛的樹枝之間, 被漂浮的樹葉分割成無數可以隨時變形的光暈,有一個光暈正好落在沈昭的臉上。
葉青言盯著那塊光暈, 眨了眨眼:“你怎麼來了?”
“我來送你回家呀!”沈昭輕巧地躍下馬車, 跨過滿地光影,走到葉青言面前站定, 歪著頭,笑嘻嘻道,“驚不驚喜, 意不意外?”
葉青言看著沈昭, 唇角微揚:“還成吧。”
說這三個字的時候, 葉青言刻意做平淡狀, 語調沒有任何起伏,但無論是沈昭還是旁邊等候的車伕、長隨等人都能清晰地聽出她話語裡的欣喜。
對於沈昭的出現,葉青言僅有一瞬的驚訝,她並不如何意外, 卻是真心實意地感到高興。
“甚麼叫還成吧?你給我說清楚!”沈昭故作震驚,連連追問。
葉青言也配合他道:“還成就是還成,還可以,就這樣。”
晚風拂過,青樹輕搖,發出沙沙沙的聲音。
遠山這時走了過來。
葉青言朝他過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光漸暗,晚風微涼,遠山身後空無一人。
葉青言神色無波地將從貢院帶出的行囊全數遞給遠山,而後蹬上了來自沈府的馬車。
沈昭也跟著上了馬車。
放下車簾之前,沈昭朝葉府馬車所在的方向瞟了一眼,神色晦暗不明。
但上了馬車,面對著葉青言,他便又恢復了放浪不羈的模樣,臉上還有刻意帶起的痛心疾首:“你竟對我的出現一點也不感動。”
葉青言沒有回應這句話,她坐在馬車柔軟的繡墊上,挑開一邊的車簾,看著遠處漸漸亮起的點點燈光,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只有車輪碾壓地板的轆轆聲不時傳入耳間。
沈昭趁勢仔細打量了葉青言一番,發現她白了,也瘦了,臉色憔悴,很明顯這九天的考試極為辛苦。
窗外月光微熹,銀白的光暈落在葉青言的臉上,耀的她的臉色更加蒼白。
沈昭無聲地嘆了口氣。
時光漸移,月色漸濃,空氣微有些寒。
葉青言安靜望著窗外的夜色,望著望著,忽然傻傻地笑出聲來。沈昭剛喝了杯茶下肚,見她這模樣,好險沒噴出來。
這是突然傻了?
葉青言轉回目光,臉上帶著笑意,她很認真地看著沈昭,說道:“其實我很高興。”頓了頓,又道,“很高興你能來接我,多謝你,淮之。”
葉青言不算拙於言辭,但她確實不怎麼會說好聽話,所以她說高興,那就是真地高興,即便她此刻看著已然平靜。
沈昭注視著葉青言,眼中的憐惜一閃即逝,大喇喇道:“這有甚麼,能早點出宮我求之不得,今兒下午的課程正好是我最不耐煩的《時文》,真論起來還得是我謝謝你。”
“你這一科本就學的差強人意,實不該早退。”葉青言對此很不贊同。
“我又不參加科考,便是學好了時文也沒用。”沈昭聳了聳肩,沉默了片刻,他好奇地看著葉青言,問道,“你覺得自己考得如何?”
“不錯。”葉青言說,“上榜應是無虞。”
“就只是上榜嗎?我可是壓了你定得第一的。”
“那你對我也太有信心了。”
“自然,誰讓咱們是好兄弟呢。”沈昭拍了拍葉青言的肩膀。
“那可惜了。”葉青言笑看著他,“三場考試都已結束,便是再好的兄弟,我也無法為了你而多多努力,只能聽天由命了。”
說完這話,葉青言便靠著車壁,閉上了眼睛。
沈昭看著她微白的臉頰,沒有再開口。
馬車平穩地朝著玉石巷的方向駛著。
葉青言並沒有睡著,她只是閉著眼睛。
雖然她很累,但眼下還不是她可以入眠的時候。
她必須得等回到穿雲院,才能安心睡下。
這讓葉青言想到第一場考試結束的時候,當時不知怎麼的,她竟在二殿下的身邊沉沉睡了過去,連被對方抱下馬車都沒有醒來……
“不進去坐坐嗎?”
國公府大門前,葉青言走下馬車,微仰著頭,望著車上的沈昭問道。
沈昭擺了擺手:“不了,我就是送你回來,你回去了好好休息,等過兩日你休息好了,我再來看你,到時我們再好好慶祝,大醉一場!”
葉青言想了想,笑了起來:“好,那到時候見。”
馬車前的燈籠不知是何時點的。
國公府門前的燈籠也正亮著。
沈昭垂著眼,看著葉青言的面龐在暖光燈色的照耀下泛起明亮的色澤,心想他們阿言還是笑起來最好看。
“到時候見。”
說罷,沈昭直接放下車簾。
葉青言目送沈府的馬車離開,而後轉身走進國公府。她並沒有回去穿雲院,而是直接去了內院所在的怡然居。
怡然居里,燈火煌煌,暈黃的燈芒蜿蜒,宮燈綿延纏繞在廊廡與長廊之下,明潤的燈芒彰顯著中秋的餘韻仍在。
主殿裡,李氏端坐上首,葉青歡乖巧地陪在一側。
見葉青言進來,葉青歡欣喜地往她身後望了望,發現並無他人,很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
李氏注意到葉青歡的情緒變化,拍了拍她的手安慰。
“母親。”葉青言躬身行禮。
同時,葉青歡也起身向葉青言見了禮。
李氏神情溫和地受了葉青言的請安禮,視線掃過葉青歡,柔聲道:“聽說是沈小侯爺送你回來的,怎麼也不請他進來坐坐?”
“天色晚了,淮之是外男,不便多留,就先回了,母親可是尋他有事?”
“倒也不是,就是……”
李氏話沒說完,就覺察到女兒拉住自己的衣袖,側目看去,見她滿臉嬌羞,不由笑著打趣:“歡姐兒這是怎麼了?”
“孃親!”葉青歡羞惱地跺了跺腳,“您不許再說了!”
“好好好,娘不說了就是。”看著自家女兒羞得耳根子都要燒紅的模樣,李氏連忙安慰。
葉青言亦是嘴角含笑,平靜看著母女兩人的互動。
李氏安撫好女兒,見葉青言還在下首站著,抬手指了指旁邊的一個位置,道:“你坐。”
葉青言依言落座,她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兩腿稍略分開,與肩膀同寬,雙手則以半握拳的方式放在腿上,非常標準的男子坐姿,一看就是受過良好教養的貴公子。
李氏見狀非常滿意,她又伸手指了指旁邊的茶壺。
葉青言微怔。
倒是葉青歡,瞬間明白了李氏的意思,她上前拎起茶壺,把葉青言面前的茶杯斟滿,想了想,把李氏面前的那個茶杯也斟了上。
李氏對葉青言說:“這是你最愛的雲霧茶,母親親手泡的,你嚐嚐看。”
葉青言看著面前清亮的茶水,頓了一瞬,但還是端起茶杯,遞到唇邊,輕輕飲了一口:“母親的手藝極好。”
李氏微笑:“你喜歡便好。”
葉青歡聽了也道:“哥哥喝茶最是挑剔,也只有母親的手藝能讓哥哥滿意。”
葉青言聞言微笑。
李氏也顯得非常高興,她又對葉青言說:“我讓小廚房燉了盅雀舌羹,你近日考試辛苦,待會兒用上一盅,好好補補。”
看著李氏溫柔含笑的眉眼,葉青言有些恍惚,然後漸漸平靜。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同母親一塊兒對坐飲茶了,她們上次一起喝茶的記憶,遙遠得好似發生在上輩子般。
其實葉青言喝茶並不挑剔,一點兒也不。
葉青歡之所以覺得她挑剔,是因為曾經有一陣,葉青言常以想喝母親泡的茶為由出入怡然居。
……
回想起曾經,葉青言不由想到了她還小的時候,那時她還沒有搬出怡然居,母親待她也不似後來這般生疏。
想著曾經的怡然居,想著母親當時的叮嚀與歡姐兒歡快的笑聲,葉青言不由有些出神。
母親是甚麼開始時候跟她疏遠的呢?
似乎是她奪回管家權之後。
祖母再也拿她沒轍,便開始將對大房的怨憤轉嫁到自己的身上,以孝道之名,行磋磨之實。
葉青言大概能猜到一些李氏的心思,當愧疚註定無法彌補,日久天長,就會變成心裡的惡瘤,所以她近些年才會越發的不愛見到自己。
天光透過窗紙漏下,落在光滑如玉的地板上,把地面照耀成很多個格子,瞧著彷彿棋盤。
葉青言安靜地坐在椅中,看著那一方仿如棋盤的陰影,安靜說道:“都依母親您的安排。”
葉青言說這話時的表情很平和,唇角微揚,露出一道笑容,那笑容裡隱藏著很多意思,但卻不再有任何苦澀。
李氏很滿意葉青言的回答,她也全然沒有注意葉青言瞬息之間的情緒變化。
“此番鄉試已經結束,你好好休息,準備準備參加來年的會試。”李氏說道,完全沒有要過問葉青言鄉試考得如何的意思。
便是旁邊陪著的葉青歡聽著這話都覺得不妥,她笑著說道:“娘,鄉試的結果還沒有出來呢,您該先問問哥哥考得如何。”
李氏聽罷蹙眉,但還是側首看向了葉青言,問:“此番鄉試,你答得如何?”
葉青言微垂著眼,手也微微握緊,出口的聲音卻沒有任何顫抖:“答得尚可。”
“能否上榜?”
“我已盡了全力,至於結果,得看貢院那邊如何公佈。”
李氏擱下茶杯,有些不悅:“你沒有把握?”
葉青言抬起眼,靜靜看著李氏,良久,說道:“鄉試三年一考,今年又是正科之年,與試的秀才有數萬之眾,能入榜的僅有百人,萬擇其一,任何細枝末節的疏漏都有可能導致落榜,我又何來十足的把握?”
李氏一愣,對上葉青言那雙清澈的眼睛,不知為何竟然有些心虛,但這一抹情緒很快就被更強烈的不悅所取代:“你耕讀不輟十數載,而今卻連中舉的把握也沒有,如此這般,何時才能重振國公府的門楣?”
屋裡明明點著清淡沁人的香氣,葉青言的心口卻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酸酸脹脹得厲害,但她的神色依然平淡,說道:“母親教訓的是。”
看著葉青言平靜的神情,坦然的目光,李氏突然產生了一種荒誕的錯覺,彷彿她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母親”,而自己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然不等李氏細想,這種錯覺便被葉青歡的話語打斷了,她說:“我相信哥哥一定可以中的!揭榜那天哥哥你帶我一起去看好不好?”
葉青歡說罷,一臉期待地看著葉青言。
李氏的面色緩和了一些。
葉青言看著葉青歡,笑著搖了搖頭:“那天街上人多,你出去不安全,我到時遣人盯著,有了結果讓他第一個回來告訴你。”
葉青歡有些遺憾,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對於這個妹妹,葉青言的感官很複雜,歡喜、羨慕、嫉妒,曾經甚至還有過怨憤,但無論情緒如何複雜,她無疑都是寵愛她的,她希望她能有自己的人生,不用揹負任何責任,只需無憂無慮、快快樂樂地長大。
作者有話說:最近出了點事,改錯字這些都沒時間了,所以沒發日更了,抱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