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凌晨送考 天光漸暗,時光漸移,夜幕終……
天光漸暗, 時光漸移,夜幕終於降臨。
今夜月淡,所以顯得群星格外明亮。
葉府的馬車緩緩行在璀璨的星空之下, 車輪輾過巷道里的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音。
馬車載著車裡的兩人,一路平穩地向著成國公府駛去。
車廂裡,林翊始終注視著葉青言。
葉青言睡得很沉, 呼吸綿長深遠,聽著彷彿輕微的鼾聲, 她應是覺得渴了, 不時就會伸出微溼的舌尖去舔乾燥的嘴唇。
林翊見狀, 忙取出一塊嶄新的帕子打溼, 小心翼翼地上前給葉青言溼潤嘴唇。
剛開始做的時候,林翊沒有半分綺念, 可潤著潤著, 他的視線就挪不開了,手上的動作也隨之變慢了下來……
車內空間狹小, 而顯得周遭的空氣有些許滯悶。
林翊定定看著葉青言柔軟的雙唇,心裡驀地湧上一陣無措,隨之又是一陣緊張, 胸腔裡那玩意兒更是好一陣沒出息地胡亂撲通。
車外星月皎潔, 車內光線朦朧, 那些高高矮矮的光影隨著起伏的車簾在車廂的四壁搖曳擺盪, 把氣氛渲染得旖旎無比。
林翊看著看著,身子下意識向前傾去,就在他的嘴唇即將碰到葉青言嘴唇的那一剎那,猛地回過神來, 當下別開臉去,過了半晌才重新轉回,然迴轉的視線不由自主又落到了葉青言已經變得溼潤的雙唇之上。
林翊靜靜望著葉青言恬靜的睡顏,心下跳動的頻率非但沒有隨著時間減緩,反而變得越來越快。
車裡一片安靜,夜風穿過簾子入窗,輕柔地從兩人的面龐上拂過。
林翊做了好久的心理準備,最終還是沒能下定趁人之危的決心,他發出一聲嘆息,轉而在葉青言的眉心落下輕輕一吻。
可單是這樣的一吻,已足夠他回味許久。
車內仍舊一陣安靜,夜風繼續入窗。
睡著的葉青言突然不適地動了動腦袋,束起的髮髻抵著身後的車壁,看著就很不舒服。
林翊見狀,躡手躡腳地挪了過去,小心翼翼地將葉青言頭上的髮髻解開,再將她的腦袋擺到自己的肩膀上靠著。
這樣,阿言能睡得舒服一些。
做完這一連串動作,林翊本就急促跳動的心臟更是瘋狂地躍動起來。
馬車繼續前行,光影依舊沉浮。
林翊抬起一隻手,虛虛遮在葉青言眼前,為她擋去所有惱人的光亮。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林翊突然感到右臂有些異樣,不由低頭一看,發現阿言竟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坐著睡覺總是不舒服的,可葉青言睡得很熟,甚至很香甜。
林翊看著對方完全舒展開來的眉眼,看著她眉眼間因為放鬆而展露無遺的稚意,笑了起來。
能夠睡的如此之熟,自然是因為她很放鬆,她之所以如此放鬆,是因為她很信任自己。被另一個人全身心的信任,這種感覺非常好,尤其是對從小就處在爾虞我詐環境中的林翊來說。
……
這一覺,葉青言沒有睡太長時間,但卻睡得非常好。
凌晨二時,她睜開了雙眼,她不是自己醒的,而是被望舒給推醒的。
見四周一片昏暗,葉青言還有些沒回過神來,但很快她就想起今日是鄉試的第二場考試。
葉青言支著身子坐了起來,看到榻旁站著的望舒,啞著嗓子問道:“現在是甚麼時辰了?”
“還未到寅時。”見人起了,望舒忙遞了一杯熱茶過去。
葉青言接過喝了,突然想到了甚麼,抬頭看了過來:“我昨晚是怎麼回的院子?”
提及此事,望舒抿了抿唇,道:“您昨日是同二殿下一起回來的,您當時睡得很沉,殿下便攔著沒讓人叫醒您,是二殿下……親自將您抱回的院子。”
葉青言聽罷微怔,轉頭望向窗外,看著昏黑一片的院子,再問道:“殿下眼下可還在府裡?”
望舒搖頭:“殿下將您送進屋後就離開了,並未驚動府裡的其他主子。”
殿下這是……不想擾了自己休息……
葉青言眨了眨眼,沒說話,少頃,才道:“備水吧。”
望舒應喏,隨即退下去準備。
簡單的洗漱了一番,又簡單地用了頓營養豐富的膳食,葉青言便帶上行囊,準備再次出發趕赴貢院。
望舒提著早早就備好的吃食,與啞婆婆一起,一路將人送到垂花門前。
“送到這裡就可以了,你們回去休息吧。”葉青言率先停步說道。
“少爺您一路小心。”望舒將手裡的食盒遞給一直跟著的遠山,有心想要多說兩句,卻又不知說些甚麼。
葉青言朝內院方向看了一眼,那處漆黑一片,眾人顯然都還處於睡夢之中。葉青言斂了斂眸,旋即轉身離開,她方一跨出府門,就看到門前停著一輛掛著羊角宮燈的華蓋馬車。
宮燈上那大大的“沈”字昭示著這輛馬車出自何處。
沈府的馬車?
來人絕不會是沈昭,這個時辰沒人能將他從榻上叫起。
那會是誰呢?
葉青言心中隱隱有個猜想。
便在這時,車簾被人從裡面掀開,露出的一雙眼眸行似桃花,那人的目光恰落了過來,四目相對,葉青言心下陡然一跳。
“阿言,上車,我送你過去貢院。”林翊出口的嗓音醇醇。
果然是二殿下。
雖早有所料,可看到對方的瞬間,葉青言還是難免心中鼓譟,一股不知名的情緒驀地在她心間亂竄。
“您昨夜沒有回宮嗎?”葉青言看著林翊,輕聲問道。
“我說過要送你去考試的。”林翊笑著說道,此時的天色太過昏暗,林翊沒有看清葉青言臉上的神情,催促道,“你快些上車,咱們路上再慢慢細說。”
葉青言壓了壓唇角,但到底沒再多說,依言上了馬車。
遠山見狀,忙也提著食盒跟上。
“可有用過膳食?”葉青言剛一坐上馬車,就聽林翊問道。
“用了一些。”葉青言說道,頓了頓,又道,“馬上就要進考場了,不宜多食。”
林翊聞言笑了:“我知道的。”說著,還攤了攤手示意,“所以也沒有給你帶吃的來。”
葉青言見他這動作,不由也笑了起來。
風吹起車簾些許,車外的燈色透過起伏的縫隙照進車裡,燈籠是紅色的,照進來的光亮自然也帶著紅芒,林翊看著坐在滿目嫣紅下的葉青言,驀地晃了片晌的神,眼神直黏在她的臉上不肯移開。
葉青言沒有注意到林翊的目光,笑著說道:“可惜了,之前聽淮之說他們府上有個廚娘煮的綠豆湯特別好喝。”
“他誆你的,沈府是將門世家,府裡除了後院伺候的丫鬟婆子,在其他地方當差的都是從戰場上退下的傷兵,他們家後廚根本就沒有廚娘。”
葉青言很是吃驚:“竟是如此,可淮之為甚麼要誆我?”
“大概是誆你好玩?”
“等鄉試考完,我要親自找他問問。”
“那他定會說——啊,有這回事?我怎麼不記得了?”
“也許人家府上真有這麼一個廚娘,只是您不知道。”
“或許吧,到時我跟你一起去問他。”
“這麼聽著怎麼好像有點會審的意思?”
……
兩人並肩坐在馬車裡,隨意地聊著天,聊著聊著,漸漸就沒了聲音。
他們安靜了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但這時的安靜與其他時候的安靜不同,這時候的安靜是美好的,是愜意的。
林翊剝了個橘子,遞了一半給葉青言。
葉青言很自然地接了過來。
不需要言語,連眼神都不需要有,遞接的動作很自然,彷彿已經做過了無數次。
這樣的動作他們也確實做過了很多次。
——在南苑學宮、在慶寧宮,在他們談笑的時候、爭辯的時候……當然,大部分時候,動手的人都是葉青言,林翊只是偶爾為之,但這一遞一接之間的默契已然形成。
馬車緩緩轉彎,駛出玉石巷,來到京城的主道之上,沿著寬闊的街道,向著貢院方向而去。
進入了主道後,路上的車馬漸漸多了起來,道路兩側亦能看到不少結伴走路的秀才。
目之所及都是前往貢院參加第二場鄉試的考生們。
繁星當空,京都的上空如被銀色的水光籠罩,街上到處都是燈籠和燃燒的火把,越靠近貢院,光線越亮。
“您昨晚該及時回宮的。”
過了良久,葉青言突然說道。
林翊看她眼神清明,不由也變得認真起來:“我這次緣何會留宿沈府,父皇也是知情的,他並不反對。”
林翊深知葉青言的性情,明白藉口無用,便直接告知了實情,阿言雖年齡不大,但她處變不驚,遇事泰然,只要自己說明情況,她便不會多思。
果不其然,葉青言聽了之後,面色稍緩。
“不過是場秋闈,殿下便這般看重,實令思硯惶恐。”
我看中的可不是秋闈,林翊心想,但他沒有說出口,反而問道:“那你可會覺得緊張?會有壓力嗎?”
葉青言搖頭:“我已經考過一場了,對考場也已熟悉,若是第一場考試那時,您便親自來送,我或許還會……”葉青言頓住,她詫異地看著林翊,“所以您是特意選在這時候來送考的?”
林翊“嗯”了一聲,坦然道:“我當然不能讓自己的出現影響到你。”沉默了瞬,林翊又道,“哪怕只是可能。”
林翊說這話的時候,眸光清許,眼眸裡細細密密地閃著光。
葉青言定定看著,那光亮不知怎地,在她眼睛裡竟亮過了這四周燈色,葉青言覺得自己的心,好似也如車外的火把一般,迅速而又毫無規律地,砰砰砰地,跳動了起來。
貢院側邊的一個角落裡,葉青言下了馬車,林翊緊隨也下了來。
燈光微曦,映在二人的臉上,林翊拍了拍葉青言的肩膀:“無需緊張,也不要多想,你已苦讀多年,四書五經皆瞭然於胸,此番赴考,不過是將所知所想付諸筆下而已,首要當心的還得是身子,若是身子不爽,學識便也無處施展了。”
“我明白的。”葉青言認真說道。
林翊繼續道:“第二場考試會在十五那日結束,那天剛好是中秋,宮中有宴,我不便再來相送,之後也不好再尋藉口出宮……阿言,我在宮裡等你的好訊息。”
葉青言應下,想了想,說道:“眼下天色尚早,您先過去沈府,好好休息了再回宮。”
“嗯,你去吧,我馬上就走。”
再次點驗了考籃裡的物件,確認都帶齊無誤後,葉青言才拿上食盒,轉身走進了排著的隊伍裡。
人頭湧動,很快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人潮之中。
林翊看著她的身影消失,這才轉身離開。
鄉試的第二場考試,考生們依舊要在號房裡待上三天兩夜。
三天之後又三天,如此,這整一場鄉試才算徹底結束。
除了第一場的四書五經制藝題,在第二、第三場考試的時候,葉青言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精簡文字,力求用最簡短的描述將自己的意思書寫出來。
鄉試雖考三場,可考官們大都還是以第一場考試的文章來評價考生水準的高低,第二、第三場所考的策問和詩賦不過是作參考爾爾,所以很多謄錄人員在謄抄第二、三場考試的卷子時,若是覺得考生的文章寫得又臭又長,便會偷工減料,大手一揮給去了幾句幾段。
此舉考官們也都知情,並無傷大雅,但葉青言不願這類情況發生到自己身上,故而一直在精簡文字,力求寫得短小精煉,令閱卷的考官耳目一新,從而加深印象。
當考生們帶著各自的行囊悉數離開貢院後,諸位考官們便迎來最忙碌的時刻。
他們需得在半個月內完成對上萬名考生卷子的評審,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可以說,一場考試下來,考官們要比考生們更加辛苦傷神。
當然這些都與葉青言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