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鄉試開始 八月初十。 凌晨時分……
八月初十。
凌晨時分,天還未亮,貢院外的街道上便已聚集了數不清的考生,人頭湧動,擠擠攘攘。
各路秀才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比起童試,鄉試進場前的查驗要嚴格細緻很多,耗時也要更長一些。
因著與試的考生眾多,查驗任務繁重,所以考生們需要提早過來排隊,等候點驗官檢查之後,方可入場。
曾經的科考,為了防止夾帶,考生們入場之前需得解開衣服接受檢查。
但七年前,嘉和帝重啟科舉時言:解衣檢查有辱取士之體。
於是就停止瞭解衣這項措施,起先眾人還有些疑惑,可無論是嘉和元年的第一場科舉,還是其後為選拔人才特意放開時間限制,每兩年舉辦一次的科舉,嘉和帝都不曾改變這個決定,眾人也便知曉了皇帝的決心。
衣服是不用解開了,但考場內的巡查士兵卻增加了一倍不止,想要作弊,難如登天。
對此,大學士盛德安就有一句經典描述,曰:“訶察嚴細,如防盜賊。”
不用脫衣,對葉青言來說,無疑是件好事,她也是因為這項規定才決心透過科舉入仕。
前方已經開始檢查,葉青言揹著自帶的行李,安靜地排在隊伍裡,並隨著人流緩慢地向前。
她今日出門的早,所以排得比較靠前,沒用多長時間,便走到了貢院大門外的那棵青樹之下。
已是初秋時節,京都街道上的樹木早就開始落葉,唯有這棵大樹依舊青葉無數。森森綠意,在凌晨微寒的風裡不停地搖擺。
葉青言抬起頭,看著眼前巍峨的大樹。
此時天光漸亮,然雲霧微掩,遮著高處的樹枝,竟是看不到樹頂。
……
隊伍很快就排到了葉青言,她禮貌地遞上考引和戶籍證明,再將包袱也交給點驗官檢查。
點驗官首先翻開戶籍證明,看到上面的內容,他仿無察覺,眼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動了下。
點驗官對葉青言的行李進行了極細緻地查驗,就連毛筆都要拿起來看看有沒有可以扭開的旋蓋,更別提被褥、襖子、食盒等其他物品了。
但每樣物品檢查過後,點驗官都會將其恢復原樣,在重新放回原位。
因著葉青言的一頭青絲烏黑稠密,還被點驗官要求解開發冠,檢查髮絲裡是否藏有夾帶。
待一切確認無誤,點驗官才將一塊木牌連同行李一起交還給葉青言,衙役見狀,方才放行讓人進去。
順利進入到貢院,葉青言對照木牌編號找到自己的號房,推門走進,身後立馬傳來“咔噠”一聲響,是監考官把號房從外面鎖上了,此舉宣告著葉青言之後幾日都只能拘在這間小小的號房裡。
這是早有預料的事情,葉青言並不在意,她簡單地檢視了下號房,確認桌椅板凳都是結實的,這才把帶來的包袱開啟,將裡面放著的被褥、襖子、防蚊香囊等物一一取出。
食盒葉青言倒是沒有開啟,她並不擅長廚藝,所以沒帶任何炊具進來,食盒裡裝得是望舒精心準備的吃食。
望舒按照食物的耐放時間將其分開一格格存放,每樣食物都用油紙仔細地包好,以防串味。
望舒給帶的食物也很有講究。
頭幾個盒子裡放的是糕點、醬肉、瓜果等物,在之後才是些耐存的乾糧和肉脯。
秋日鄉試,毫無疑問是一場硬仗。
要打贏這場硬仗,起碼要吃飽喝足,如此才能有力氣寫卷子。
考生們一個接一個入場。
每個入場的考生所做的第一件事情都是檢視號房,然後是整理自己帶來的行李,畢竟他們要在這裡住上幾天。
待一切就緒,考生們的舉動才開始出現分歧。
有的考生選擇磨墨靜心,有的則是閉眼養神,更有些人在東張西望。
葉青言一圈一圈地磨著墨,她看起來很平靜,眼睛深處卻隱隱閃著不安。
是了,無論葉青言再如何穩重成熟,她終究只是個未滿十六歲的少年,面對這樣的場面,心下難免還是有些緊張。
這個時候的緊張,倒不是甚麼壞事。
大事臨頭,適當的緊張,能使大腦更靈活,注意力更集中,從而大大增加答卷的效率。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天光漸漸亮起,硯臺裡的墨汁也慢慢變得濃稠,便在此時,一聲清脆的鐘鳴響起,緊接著傳來的,是貢院大門被緩緩合上的聲音。
入場檢查已經完畢,這之後在趕來的考生將無緣本次鄉試。
少頃,第二道鐘聲響起,十八名同考官魚貫入場,分列書案之後,束手而立,案上擺著的一冊冊文函,都是未開封的考卷。
最後入場的,是兩位主副考官——趙吉和張和,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考場。
趙吉沒甚麼廢話,只是循例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宣佈髮捲。
沒過多久,考卷便分發完畢,隨著第三道鐘聲響起,考生們終於可以開始考試。
葉青言緊張的心情也在拿到試題的那一瞬間達到沸點。
由於試題是密封的,到手之後,需得撕開封口才能看到裡面的考題。
考生們紛紛抬手去撕封口,嘩嘩的紙聲響起,匯在一處,彷彿一場大雨落下。
葉青言與其他的考生一樣,撕開封口,攤平。
觸眼所及,三張卷子上面端端正正地寫了三道題。
第一題,君子不器。
第二題,致知在格物。
第三題,誠則明矣,明則誠矣。
此三題分別出自《論語》、《大學》以及《中庸》,即為鄉試首場的三道四書制藝題。
葉青言看著宣紙上的考題,開始思索如何破題。
周遭不時傳來紙卷的翻動聲,以及筆在紙上行走的沙沙聲,各種聲響匯聚,恍如蠶食桑葉,貢院裡彷彿瞬間多了很多棵桑樹,養了很多隻蠶……
葉青言認真地思考著。
子曰:“君子不器。”
朱子亦有注曰:“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體無不具,故用無不周,非特為一才一藝而已。”
君子為學而成德之人,當集道德仁義於一身,明達天道地道人性,通才達識,不只侷限於某一方面。
有了思路,葉青言拿起筆,認真地在草稿紙上寫了起來。
她的筆,在捲上未走龍蛇,只是認真地寫著,一筆一畫,認真到甚至有些古板,但她的神情已然徹底平靜放鬆下來,彷彿只是在學宮的課堂裡溫書做筆記一般。
貢院內一片安靜,只能聽到翻閱試卷和書寫的聲音,當然偶爾也會聽到那麼一兩聲咳嗽。
時間很快就到了正午,考生們大多隻吃幾口乾糧對付,鮮少有人生火做飯。
葉青言也只用了兩塊棗糕、幾片醬肉外加一個黃桃和一杯水。
等到晚膳的時候,號房裡生火做飯的考生漸漸多了起來,幾縷炊煙慢慢飄起。
隨著夜幕來臨,巡邏的監考官們將各個號房屋簷上的燈籠點亮,號房裡的考生們也點燃了桌上的油燈,高懸的一排排燈籠與油燈相映,屋內一時亮似白晝。
葉青言用過了晚膳,又開始奮筆疾書,一直到亥時末尾,才堪堪停筆休息。
入睡之前,她很有先見之明地往耳中塞了兩團軟布,果然一覺好眠到天明。
如此一連過去三日,鄉試的第一場考試才終於結束。
酉時鳴鐘,眾考生聞聲停筆,待考官們收卷封存,逐一填上編號,考生們才被允許離開貢院。
葉青言拿上食盒隨著人流一道走出貢院,她看著有些疲憊,人也顯得很沒有精神。
但比起那些一出貢院就累倒在地,只能由家人或奴僕揹著離開的考生已經好上太多。
遠山擠在人群裡,一看到葉青言出來,就立馬迎了上去,伸手欲扶,卻被葉青言遞來的食盒給擋住了手,只能先將食盒接下。
葉青言不著痕跡地繞開遠山往前走去,道:“先回去馬車。”
遠山見狀,只得提著食盒跟上,他快步越過葉青言,帶著對方一路往前,很快就在長街外的一條巷裡看到了葉府的馬車。
馬車前等候著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葉青言看到那人,不覺怔在了原地。
此時已是酉時末尾,日光在天際浮浮沉沉,大地上的暖光如潮水般幾近消退,深淺不一的影子就此擱淺在石板路上,前方的林翊站在馬車前的陰影裡,低垂著頭,不知在想甚麼。
遠山見人停下,往前看了眼,當下瞭然,笑著說道:“二殿下是同小的一道過來接您的。”
葉青言怔怔地看著林翊。
林翊似有所感,抬眼望來,一下就看到了葉青言,當即快步走了過來:“阿言!”
“殿下怎會在此?”葉青言問。
“我來接你。”林翊笑看著葉青言,他的雙眸不知是因含笑的緣故,還是因被暮色所染,柔和得簡直能讓人心醉。
略頓了頓,林翊伸手扶住葉青言,道:“咱們先上馬車再說,來,你慢一些。”
這兒確實不是說話的地方,葉青言不再遲疑,就著對方的攙扶上了馬車。
上了馬車,林翊給葉青言倒了杯安神茶遞過去。
葉青言輕聲言謝,接過茶,慢慢地喝了。
林翊的目光柔和依舊,他細細地看著葉青言,深深淺淺地將人注視了好幾遍,卻還是捨不得挪開目光。
一杯溫茶下肚,葉青言的臉色稍微好了一些,見林翊一直看著自己,便笑著說道:“我沒事,只是有些勞神,殿下不必憂心。”
林翊“嗯”了一聲,略有些艱難地挪開了眼,問:“之後還有兩場要考,你可還撐得住?”
葉青言點頭:“我沒問題的。”
“那我就放心了。”話語落下,車廂內沉默了片刻,一會兒,林翊俯身將放在暗格裡的幾道吃食擺了出來。
一盤蓮花酥、一碟酥酪、以及一小碗南瓜小米粥。
“你之後還有兩場考試,此時不宜大補,免得脾胃不適,便先用些養胃的吃食墊墊肚子吧。”林翊說著,給葉青言遞了一方打溼的帕子過去。
葉青言微怔了瞬,但還是接過帕子,仔細地擦了擦手。
“多謝殿下。”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林翊說道,想了想,又補充道,“只需考個好成績出來便好。”
葉青言聽罷笑了起來:“這壓力有點大啊,但我會化壓力為動力的。”
林翊聞言也笑了起來。
葉青言擦完手,拿起湯匙舀了一口南瓜小米粥喂進嘴裡,粥里加了牛奶,吃著甜而不膩,奶香濃郁。
酥酪和蓮花酥吃著也很不錯。
將三道吃食一一用完,葉青言的胃暖暖的,睏意漸漸上頭。
林翊看她這副快要睜不開眼的模樣,笑意不知何時又回到了唇角,他道:“你休息會兒,等到了國公府我叫你。”
葉青言勉力撐著精神,問:“天色不早了,您何時回宮?”
林翊拿過一條薄被,輕輕蓋在葉青言身上,低聲答道:“我明天送你去考試。”
送我?
葉青言想了想,有些不理解,她還想再說幾句,無奈大腦提前進入了休眠狀態,雙眼一闔,立馬就舒舒服服地睡了過去。
林翊低著頭,安靜地看著,待她入眠,又過了良久,才伸手撥了撥葉青言額前凌亂的髮絲:“好好休息,阿言。”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