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學宮壽宴 目送林、葉二人離開,杜景轉……
目送林、葉二人離開,杜景轉首,定定望著賀淵。
清麗的陽光從頭頂樹梢的邊緣漏下,落在賀淵的臉上,散射出淡淡的光線。
賀淵側頭:“為何這樣看我?”
杜景沒有回答,反問道:“你剛才為何要同二殿下說那些話?”
“他們問,我便答,自然而然,這並不需要理由。”賀淵說得十分坦然。
杜景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道:“以如今的朝堂局勢,你的那些話,等同投誠,以你的聰慧,不會不懂。”
賀淵聞言,也沉默了會兒,道:“我既已決心趟官場這趟渾水,自然要為自己選好出路,而以我的立場,二殿下是最好的選擇。”
賀淵屬清流一派,走得也是清正之風。大殿下背靠高氏,若是登位,必然重用氏族力量,所以比起大殿下,二殿下確實是更好的選擇。
杜景想了想,又問:“那你之後打算如何?”
賀淵一笑:“無論我想做甚麼,首要的都是先透過科考這一關。”
賀淵雖然笑著,氣勢卻極是剛硬。
杜景聽罷無言,還想再說甚麼,可看著賀淵的神情,又有些遲疑了,轉而說道:“無論你如何選擇,都別忘了你的身後還有好友我。”
“謝啦,走,咱們回去喝茶。”賀淵拍了拍杜景的肩膀,向茶棚裡走去。
杜景緊隨跟上。
卻說林翊和葉青言上了馬車之後,林翊冷不防道:“這賀嘉言的好些觀念倒是與阿言你的觀點不謀而合。”
葉青言搖頭,笑說:“我比之他,遠不如矣。”
林翊卻不贊成:“怎麼就不如了?他說的那些治國方法,無論是立法,還是開放海禁,我們都曾提出探討過,你莫要妄自菲薄。”
葉青言再次搖頭:“倒也不是妄自菲薄,就是突然對來年的春闈沒那麼有信心了,都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像我這種自幼定居京城,不諳世事的公子哥,真得能比過那些來自全國各地的優秀考生們嗎?”
“你忘了自己的老師是誰了?”林翊看著葉青言,說,“無論謝夫子,還是荀夫子都是當世聞名的大儒,連他們都盛讚你的文章,你又如何還會輸給別人?”
“可科考並不只看文章作得如何。”葉青言的聲音很平靜,但也只是平靜,並不如何失意。
林翊聽得分明,不由微露笑意,是了,也只有阿言,才會有這樣的認知與胸懷,才說得出這樣的話。
“卻也必須得看文章作的如何不是?”林翊笑著提醒。
馬車並未走在官道,而是行在一條平坦的小路上,道路兩旁樹木成蔭,遮著陽光,顯得非常清幽,四周很是安靜,靜得能聽到車輪碾壓路面的摩擦聲。
“不曾親眼見過滄海,只是聽人提及,如何能懂甚麼是壯闊?不曾摘下星辰,又如何懂得甚麼是浩瀚?與見過這些景象的其他考生相比,我終究只是不懂冰雪為何物的夏蟲罷了。”葉青言看著車外飛鳥繞樹飛的景象,淡淡啟口道,“紙上談兵終究只是捷徑,而非正道。”
林翊搖頭:“哪來那麼多似是而非的道理,兩點之間直線最短,最正的正道,本身就是最快捷的捷徑。”
正道便是捷徑?葉青言聽罷微怔,發現自己一時竟想不到言語反駁:“……”
林翊看著葉青言臉上的神情,循循善誘:“你就是想得太多,這對即將到來的秋闈不好,你該靜心的。”
葉青言沉吟了片刻,覺得自己並不這樣認為,遂道:“我既心有所想,便該設法明瞭,迴避,並不是一個好的方法。”
林翊認為葉青言考慮這些是很多餘的事情。
可葉青言卻不這樣認為,她覺得有疑便該及時地去解決。
這不是語鋒相對,而是他們對事物的看法不同。
林翊說道:“也不急在此時,坊間有句俗話,叫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心態是最重要的事情,你越是急著弄明白就越容易出問題。”
葉青言沉默著,沒有說話,她雖有自己的見解,卻也不得不承認此言有理。
林翊見狀又道:“我相信你,你卻不信你自己,鄉試已在眼前,不如先將此事放置,我們且看結果便知。”
葉青言失笑:“殿下,鄉試與會試並不相同。”
林翊挑眉:“所以你也認為自己必能透過鄉試。”
分明是一個需要確認的問題,林翊卻以肯定的語氣講出。
這點葉青言倒是沒有否認,以她現在的水平,不說名列前茅,中舉還是綽綽有餘的。
但對之後的會試,葉青言卻有了另外的想法。
氣氛突然變得安靜下來。
但並不顯得沉悶。
沒有誰規定,兩個人坐在一起,就一定要開口交談。
事實上,林翊和葉青言經常這樣靜靜對坐,或專心看書,或清心品茗。
此時,他們的面前就有一壺茶,兩隻杯。
茶壺裡裝的是現取的山泉水所浸泡的白毫銀針,是葉青言上馬車後泡上的,這會兒飲用最是時宜。
林翊提壺斟茶,一股隱隱淡淡的茶香立時漫了開來。
皇子親自給伴讀斟茶,這本是極罕見的一幕,可林翊做的自然,葉青言也受的坦然,彷彿他們已這樣做了無數次。
飲著清茶,聽著車外不時傳進的昆蟲鳴叫,葉青言的心境漸漸安寧,甚至開始沉醉其中。
林翊見狀微勾了勾唇,他本就是看阿言最近因為學習的緣故,神經有些緊繃,所以才想著帶人出來走走,順便取畫,弦一味繃緊並不是好事,偶爾還是得舒緩舒緩。
馬車沿著幽靜的道路,緩緩朝著皇城方向駛著。
不知過了多久,車裡的兩人又輕聲講起了其他事情,都是些零碎的瑣事……
兩人就這般,時而交談,時而品茗,車廂裡的氣氛很是和洽。
不知又過了多長時間,葉青言突然放下手中的茶杯問道:“殿下,您將《廬山會圖》讓給了我,那您明日打算送夫子何物做壽禮?”
林翊聞言也放下了茶杯,說道:“首先,這畫是你親自從荀敏道人處求來的,並不存在我讓你這一說。其次,我又不是謝老頭的得意弟子,隨便送點甚麼都成,反正也換不來他的好臉。”說罷,林翊還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葉青言想了想,道:“我之前聽您意見訂製的那枚玉章已經完成了,您不如以此玉章做壽禮?”
林翊挑眉,他倒是將這事兒忘了。
“也成。”林翊點頭。
葉青言:“那我明日去學堂時將玉章帶上給您。”
似是想到了甚麼,葉青言突然抿唇笑了起來:“這畫是您尋來的線索,最後由我親自去求。那玉章,也是您的想法,之後也是我安排去做,如此一看,咱們送給夫子的兩份壽禮裡面,都包含了咱們兩人的心意。”
林翊一怔,細想葉青言話中之言,感受著她話語裡的親密,心跳驀地一鼓。
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他與阿言不分彼此,就好似……夫妻一般……
林翊極力掩住想要上揚的嘴角,臉上卻不自覺地浮起半抹紅暈。
“好,我等你給我帶,到時我們一起送給夫子。”
時間一晃便到了謝夫子生辰這日。
是夜。
天涼如水,空氣卻依舊燥熱,今晚的南苑學宮燈火通明。
除了如今還在學宮裡學習的眾人和謝夫子曾經教導過的學生,其他一些與學宮有職能往來的官員們也想盡辦法地派遣家中小輩前來賀壽。
此次壽宴雖比不得宮中所辦的其他宴會,卻也十分重要。一來是宴會乃陛下金口吩咐舉辦,二來是今晚赴宴的眾人無不身份尊貴。
要想在官場行走,人脈必不可少,自家小輩若能在宴會上與貴人相交,也不失為一條人脈。
一張大網下去,誰能料得會有幾條大魚落網?
即便沒有魚兒入網,能讓小輩去見見世面也是好的。
當然,少年們赤誠磊落,進宮前雖得了家中長輩的叮囑,可他們畢竟沒有長輩那麼重的心眼子和厚臉皮,所以做的並不過分。
謝夫子今晚很高興,人也不像往日那般嚴肅,臉上一直掛著樂呵呵的笑容。
大皇子林竫也來了,場上不少官宦子弟見了他,紛紛上前見禮,與其攀談結交。
林翊閒閒掃過,將那幾張臉記在心裡。
宴會開始,林竫領著其他三位皇子站在正前方,帶著眾人一起向謝夫子行了師禮。
謝夫子含笑受禮,末了起身,作揖,還了四位皇子標準的半臣之禮,無論是手臂抬起的高度,還是袖口與手腕的距離,都是那樣的完美。
眾人落座,一時觥籌交錯,好不融洽,沒有人會在這樣喜慶的日子裡鬧齟齬,林翊和林竫也不例外。
宴席過半,便到了收禮物的環節。
因著今日前來的都是小輩,在小輩們的起鬨聲下,謝夫子也沒那麼講究了,每接到一件禮物,便拆開同大家一起分享。
不管是收到了玉珏、硯臺,還是好酒、好茶之流,謝夫子都笑呵呵地表示自己很喜歡。
直到葉青言送上一幅畫卷。
謝夫子徐徐展開,才看了一半,就難掩激動地從位置上站起:“這,這是……《廬山會圖》!”
葉青言頷首:“是的,先生。”
謝夫子忍著激動展開全圖,果然看到了大氣磅礴的蒼松倚山圖,左下角那明顯的損毀痕跡昭示著這確是真跡無疑。謝夫子當下便忍不住了,將所有人都叫過來同他一起欣賞畫卷,口中滔滔不絕地說起了顧愷之的筆法畫技,以及那一道痕跡何來。
末了,他將畫卷交到旁邊伺候的侍童手中,讓對方先將畫拿回書房收好,以便他之後修復。
學生們送禮完畢,夫子自然也有回禮。
因著人數不少,所以他給每個人的回禮都差不多,大多是筆墨紙硯之流,便是葉青言也是同樣,只有幾位皇子除外。
葉青言得了一方硯臺,沈昭得了一支筆,林翊則是一幅謝夫子親手所寫的字。
“這謝老頭,也太不通人情了!小爺我送他上好的玉石,他卻還我一支與其他人一樣的毛筆!那些個俗物哪裡能和我精心挑選的玉石相比!”沈昭轉著剛得到的毛筆忿忿不平道。
林翊看著他提醒:“今日過生辰的人是夫子,不是你。”
沈昭癟了癟嘴:“你就向著他吧,說來你比我更慘,精心找來了名畫,最後卻只得了一方硯臺。”
“師長回禮,看得是心意,而非禮品的價值,淮之你這想法……”
“等等!”沈昭猛地開口打斷葉青言,瞪著雙眼盯著他,一臉自己被辜負了的模樣,“你是何時尋得的畫作?我怎麼不知?還有,咱們一起去選的玉章怎麼成了二表哥的賀禮?老實交代,你們都揹著我做了甚麼!”
葉青言相當無奈地看著沈昭,並將前因後果盡數告知。
沈昭聽完更生氣了:“太過分了,你們去取畫怎麼不帶我,說好的咱三人是一起的呢?”
葉青言:“殿下那天寅時就出宮了。”
一句話,便將沈昭所有的抱怨都堵了回去。
“……那麼早,有這個必要嗎?”沈昭喃喃,再說話時的氣勢明顯沒剛剛那麼足了。
“當然有必要,白日天熱,早些出門才好避過烈日。”林翊不知何時擺脫了寒暄的眾人,走了過來,搶在葉青言前面接道。
沈昭徹底不說話了,讓他早起,不如殺了他算了。
林翊和葉青言對視一眼,眼中紛紛露出笑來。
葉青言給林翊倒了杯自己面前茶壺裡的炒麥茶,這茶是她特意託付相熟的侍童煮的,夜晚飲杯麥茶,非但不傷神,還有益脾胃。
壽宴慢慢進行到了謝夫子指點眾人文章的環節。
這裡指點與課上的指點不同,夫子不會一一指教,只隨緣,隨性地挑選幾人講講。
林翊等三人,唯有沈昭非常有幸的得了謝夫子的評價。
謝夫子對沈昭的評價是此子太懶,白費了其一番讀書天賦。
謝夫子說時很是痛心疾首,饒是沈昭再如何吊兒郎當,當下也無法再繼續保持神情不變。
他尷尬地下了頭,嘴裡碎碎念著,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葉青言見狀忍不住笑了起來,她笑得很開懷,兩隻眼睛微微眯起,平時藏著的稚氣一下就顯現了出來。
林翊看了心跳猛地加快,阿言還真是……太犯規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