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雲山求畫 日子飛快地往前挪著,七夕過……
日子飛快地往前挪著,七夕過去,中元過去,眼看就要到了謝夫子生辰日。
七月十九。
這日散學,林翊突然對葉青言說:“明日旬假,我出宮尋你,到時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殿下是要去何處?”葉青言問。
林翊沒有回答,反而故作神秘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葉青言狐疑,雖覺疑惑,但也還是點頭應下。
第二天清晨,毒辣辣的太陽還沒有出來,林翊就已經出宮接上葉青言,並在幾名護衛地護送下,乘坐馬車駛出京城,來到京郊。
京郊外有座雲山,雲山腰上有座道觀,觀名曰清風。
當代著名的作畫大家荀敏道人就歸隱在此道觀之中。
當然,這並非人盡皆知之事,而是經林翊派人幾番探查後方得知的結果。
林翊今次要帶葉青言去的地方正是雲山上的清風觀。
眾所周知的,荀敏道人不僅是當世著名的作畫大家,還是出了名的畫作收藏家,且尤愛收集山水畫作。
傳聞顧愷之的《廬山會圖》就在他的手中。
林翊派出的暗衛已證實了這個傳聞,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從荀敏道人的手中拿到《廬山會圖》。
此事本不用林翊親來。
即便荀敏道人是個脾氣古怪的小老頭,金錢權貴皆不放在眼裡,也無法拒絕當朝皇子的要求。
林翊之所以親自走這一趟,自是為了同行的葉青言。
謝老夫子的生辰宴就在明晚,而這幅《廬山會圖》,便是林翊特地為葉青言尋來的壽禮。
林翊自認自己足夠了解葉青言,他深知自己若是直接將畫卷交給阿言,她定受之有愧,與其如此,不如讓阿言親自來求此畫。
同時,也能帶她出來走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可謂一舉兩得。
過來的馬車上,林翊也將此行的目的告知給了葉青言。
葉青言聽了很是驚喜,她這一陣子深得兩位夫子教誨,若能贈謝夫子心儀之物做賀禮自是最好。
“荀敏道人性情古怪,要想從他手上拿到畫作,實非易事,你可有想到法子說服他讓出畫卷?”眼見道觀就在眼前,林翊笑著問葉青言道。
葉青言:“若是其他畫作,我不敢斷言,但是《廬山會圖》,我有七成的把握可以拿到。”
“哦?”林翊好奇揚眉。
葉青言一笑:“不論成與不成,總要試上一試。”
“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道觀門口,葉青言與林翊請見荀敏道人,卻被小道童告知荀敏道人一早就提著竹簍長竿出去釣魚,此時並不在觀中。
葉青言向小道童問詢了附近釣魚的地點後,便隨同林翊離開了。
兩人沿著人工開出的小道,一路往前。
日頭漸漸升起,橙紅的太陽懸在青山坳裡,仿若靜浮半空的金色圓盤,有風拂過,不知名的樹木在頭頂沙沙作響。
“真是美啊。”葉青言望著眼前這壯麗的美景,感嘆道。
看著對方有些發亮的雙眼,林翊心中一動,笑道:“是很不錯,但這兒還不是京城看日出的最佳地方。”
葉青言轉頭看向林翊,眼裡帶著點兒好奇。
林翊嘴角含笑,緩緩道:“京城最適合看朝陽的地方在邙山,邙山腳下有條湖,太陽昇起的時候,山林與湖水呼應,瑰麗的霞光隨著水波一直盪漾到邙山山腳,再順著林木一路搖曳蔓延至山巔,水波粼粼、山林燦燦,極是壯觀。”
葉青言眼裡的好奇更甚了,問道:“您是怎麼知道的?”
不知想到了甚麼,林翊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我小時候同父皇母后一起去看過一次,那時長姐也還在。”
時至今日,物是人非。
葉青言聽罷沉默,但這個時候的沉默顯然並不那麼合乎時宜。
葉青言看著林翊微沉的臉頰,說道:“您都覺得風景好的地方,定然極好,我真想現在就去看看。”
“等下回旬假,我便帶你去那兒看日出。”林翊看著葉青言說。
葉青言本就是不想對方繼續沉浸在負面情緒裡才這樣說的,此時聞言,自然不會拒絕,點頭道:“好,下回我們一起去看。”
頓了頓,葉青言又說:“屆時叫上淮之一起。”
林翊聞言,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邙山離得遠,大清早的,他可起不來。”
葉青言想了想,笑了:“也是,那還是咱們倆自己去吧。”
“嗯,咱們自己去。”林翊特別喜歡從葉青言嘴裡說出的咱們兩字,顯得很親密。
兩人隔得極近,近到葉青言能清楚地看到林翊明亮的黑瞳裡所倒映著的,自己的臉。
殿下似乎很高興……
葉青言不解,但也還是被對方眼裡那極為單純的歡喜所感染,一股喜悅之情從內心深處湧出。
兩人繼續向前,走出不遠,便與一手提竹簍,頭戴斗笠的老者狹路相逢。
此人正是釣魚歸來的荀敏道人。
林翊不動聲色地同葉青言對視了一眼。
葉青言會意頷首。
荀敏道人見前方有人,也沒有多言,只往旁邊讓了讓,打算讓對面的人先過,可對面的兩人卻沒有如他所想的那般走過,而是停下了腳步,其中一位秀氣些的少年還規規矩矩作了一揖,問道:“敢問閣下可是荀敏道人?”
荀敏道人微微皺眉:“你是何人?”
葉青言躬身又作了一揖,首先道了名姓,而後才表明來意:“晚生姓葉名青言,今日是特地來此向先生求畫的。”
“你來找我求畫?”荀敏道人看了眼葉青言,又側頭看了眼旁邊的林翊,“你們如何知曉我在此處?”
葉青言也不隱瞞,答道:“我們派人查了您的行蹤。”
倒是直白,又見兩人並未拿出黃白之物,荀敏道人稍感滿意,挑了挑眉:“能查到我的行蹤,想來你們也不是普通人,可這京城最不缺的就是貴人。”
荀敏道人此言不假,他當初之所以選擇入觀為道,就是為了躲避世人,可他避世的這幾年也不是沒有有權有勢的人找上他索要畫作,好在他荀敏也不是吃素的,背後也有那麼幾個靠山,故而對於葉青言的話,他並不放在心上。
葉青言聞言,便知對方是誤會了,但她依舊不卑不亢,解釋道:“先生誤會了,晚生此言並無他意,此番前來單純只是為了求畫。”
荀敏道人上下打量了葉青言,只見她容顏稚嫩,眉眼端正,年紀雖小,言行舉止卻很是沉穩,渾身上下,透著與年歲並不相符的成熟與淡定,一時覺得有趣,道:“平素來向我求畫的人不少,卻鮮有人能帶走寸墨,我瞧你倒是知禮,不凡說說,你緣何求畫?”
葉青言如實回道:“晚生的夫子馬上就要生辰,所以晚生此行是為了替夫子求畫。”
“竟又是一個想拿我的畫去巴結別人的,真沒意思。”荀敏道人一下就沒了興致,提起魚簍便想離開,“要畫沒有,你們走吧。”
葉青言:“晚生所求,並非先生之畫,而是先生收藏的《廬山會圖》。”
“你想要我的《廬山會圖》?”荀敏道人停住腳步,出口的語調不由拔高,顯是怒極。
葉青言頷首,娓娓說道:“夫子說過,《廬山會圖》早年曾因戰亂破損,之後一直沒能修復,他得知此事後頗為惋惜,沒怎麼猶豫便苦修起畫作修復一道,他不知自己未來能否得見真跡,只是抱持著這個希望一直努力。”說罷,葉青言又做了一揖,誠懇道,“晚生的老師是真心喜歡這幅畫作,晚生知曉此求於先生是為難,您若肯割愛,晚生願憑您差遣。”
一直沒有說話的林翊聞言,微微皺起了眉峰,不過一幅畫作,阿言何須如此放低身段?
荀敏道人面色稍緩,想了想,問她道:“若你夫子不能修復,反而毀了我的畫,該當如何?”頓了頓,荀敏道人皺眉再道,“況且話都是你在說,你說了我就得信?萬一你在騙我呢?”
荀敏道人越說臉越黑,越想越覺得自己有理,當即也不想在與葉青言多說,抬步就往前方走去。
“先生昔年所作之畫——《雪梅林》,氣骨古雅,朵朵梅花神韻秀逸,老師卻說此畫的精髓不在梅花,亦不在白雪,而在畫作下角那倉皇而過的麋鹿之上。”葉青言跟在荀敏道人身後說道,“家師姓謝,曾與先生一同參加過雲閣畫會,晚生之言皆非妄語,還望先生考慮。”
荀敏道人往前走的腳步再度停住,顯然,葉青言這話說進了他心裡:“你家先生倒是個懂畫的。”沉吟片刻,荀敏道人嘆道,“罷了,這畫放我手中也是蒙塵,不如贈予你夫子,他若能修復此畫令其重現世人眼前也是功德一件。”
葉青言驚喜:“多謝先生。”
荀敏道人擺了擺手,隨即繼續往前:“你等且隨我去取畫。”
待取到畫作下山之時,日已高升。
夏日燥熱的連樹梢上鳴蟬聲音都顯得有氣無力,兩人一路下了山,但並未馬上乘車離開。
林翊領著葉青言緩步走在京郊外的鏡湖湖畔,此時還未到午間,頭頂日頭不算烈,湖邊又一直有綠樹蔭身,走在其間,倒還可忍受。
“知道這湖為甚麼叫鏡湖嗎?”林翊側頭問葉青言。
“您考我啊?”葉青言眨眼。
林翊沒有否認,微笑著道:“我記得昭明十年春闈的五言律詩題便是鏡湖。”
葉青言也笑著道:“據史料記載,鏡湖這名字應是源自前朝,此湖環繞京都,西入蒼山,蒼山一帶的地勢時有起伏,可經過蒼山的這個湖泊卻始終安靜得如同一面鏡子,故而得了鏡湖這個名字。當然也有傳聞說這個名字是因鏡湖底住著鏡子娘娘的緣故。”
“後面這個說法出自民間野史,除了四書五經,你還看了很多雜書。”
葉青言點頭:“無論聖人之書還是話本雜書,書都是好的。”
……
二人邊走邊說,很快就走過湖畔來到了官道,並順著官道一路往京城的方向走去。
日頭愈盛,就在林翊準備叫後面跟著的馬車上前時,發現前方官道上有一條通向左手方向的小路。
林翊目力極好,一眼就看見小路的盡頭有一座茶肆。
“那兒有間茶肆,我們過去喝杯茶在回城吧。”林翊說著,側頭看向葉青言。
只這一眼,便讓他無法移開目光。
葉青言貫來不畏炎熱,她的眉宇總是凝著一股似乎化不開的寒冷,此時卻有汗珠從她額角的青絲裡滲出,緩緩淌在她微紅的雙頰之上,陽光照耀在她的臉上,她美麗得彷彿琉璃一般。
林翊看著看著,突覺一股熱流從鼻腔裡湧出。
葉青言點頭應好,之後遲遲沒聽到林翊再開口說話,不由轉頭看去,頓時大驚:“殿下,您怎麼流鼻血了?”
林翊忙抬手捂住鼻子,眼神變得遊移起來:“我沒事,最近上火。”
葉青言從懷裡掏出一方帕子遞了過去。
林翊接過,舉起,一股若有似無的馨香從帕子上傳出,已經止住的鼻血頓時又湧了出來。
“……”林翊一時也顧不得其他,忙拿帕子捂住鼻子。過了好一會兒才將臉上的血跡清理乾淨。
“殿下,您沒事吧?”葉青言關切問道。
“沒事。”林翊瞧著又恢復了平常倜儻的模樣,但到底還是有些尷尬的,“天太熱了,所以上火,咱們趕快過去茶肆吧。”
葉青言見他面色並不難看,這才放下心來:“嗯,到時再叫壺涼茶。”
走不多時,兩人便來到一座茶棚跟前。
這茶棚建就在枝葉茂盛的大榕樹下,棚子由青竹搭成,透風又遮光,顯得十分清幽。
林翊同葉青言一齊走進棚裡,喊道:“店家,來兩杯茶。”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茶鋪裡並無多少茶客,只有最裡的那張桌上坐著兩名青年。
那兩人聽到林翊聲音緩緩抬頭看了過來,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
葉青言也訝然地看著其中一人。
那個人她見過,雖僅一面,卻讓她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