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自作多情 這日散學後。 慶寧宮……
這日散學後。
慶寧宮裡,林翊與葉青言相對而坐。
在他們中間,擺著一本書和一冊畫。
書是謝夫子給的。
畫本則是荀夫子所贈。
兩位夫子在葉青言告知他們,要下場參加今歲的秋闈時,分別贈了此二物給她。
謝夫子直接給了東西,一句勉力的話也沒有多說,只讓葉青言拿回去自行觀摩。
荀夫子遞了畫本後,倒是說了一段話給葉青言。
他道:“天下學問,並非只有字句,你且觀此畫冊,再結合平日所見,感悟畫中意境,若有不明之處,儘可以來尋夫子我。”
葉青言行禮謝過兩位夫子,之後便隨同林翊一起來了慶寧宮。
夏日的天色暗的晚,已是申時,天光依舊亮堂。
幔布隨著晚風輕搖,葉青言和林翊坐在寬闊的閣樓裡,視線不約而同都落在了面前的書畫本上。
葉青言首先拿起謝夫子所給的書冊翻開。
扉頁赫然寫著八個字。
“書讀百遍,其義自見。”
空白的扉頁上,只有這八個濃墨大字,異常清晰,看筆跡乃謝夫子親手所寫。
再翻一頁,便見其中內容。書頁的左邊是歷屆一甲進士的文章,右邊則是謝夫子的硃筆圈解,文章精妙何在,一目瞭然。
葉青言只略略一翻,便明白了這一冊書本的珍貴。
林翊自然也看到了書上的內容,他道:“謝夫子是真得看中你,不過也可以預見,在我們這一批人裡,估計也只有你和林襄會報名參加科考,而你中舉的希望更大。”
葉青言聞言,笑笑未語,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書本,隨之又拿起畫本翻開。
這是本關於遊歷的畫冊,上面記錄了很多風景和見聞,無論是山水還是市井,皆畫得栩栩如生,除此之外,旁側還提有小字,記錄了畫者是在何地因何事作下的此畫。
“都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早前還不理解荀夫子贈你畫本之意,如此一看倒是明瞭了。”率先開口的人還是林翊。
葉青言放下畫本,兩之與書本擺在一起,鄭重道:“兩位夫子如此用心相待,我定好好溫習,待到秋闈之時,名登桂榜,方算不負他們的一番好意。”
林翊挑了挑眉,伸手將畫本翻開:“那就直接開始吧。”
葉青言怔住:“現在?”
“現在。”林翊點頭,笑問,“我同你一起探討,不好嗎?”
葉青言頓了一瞬,隨即也笑了起來:“有殿下相助自是最好。”
交換學問,本就是葉青言和林翊平日常做之事,所以葉青言也沒有扭捏,剛剛那一瞬的驚訝,只是沒有想到會是現在,畢竟時間已然不早了,她還得趕在戌時宮門下鑰之前出宮。
此時距離戌時三刻,也還有一小段時間。
不再考慮其他,兩人一如往常地湊在一起討論。
林翊善從大處入手,見解犀利,葉青言則善於從細微處著手,見解雖不如林翊犀利,但勝在蘊意清正。
科舉考的是八股,八股文的起承轉合,從破題開始,林翊思維敏捷,總有自己的獨到見解,這對破題很有幫助,若能從他身上學個一分半分,於葉青言而言,亦是極好。
兩人對著畫本的第一幅畫像進行了深刻的探討。
不知不覺天色暗了下來。
膳房提早送來了膳食,這是林翊特別交代過的,他留葉青言一起用了晚飯。
飯桌之上,兩人的討論仍在繼續。
金烏西垂,天色漸晚。
待葉青言從慶寧宮出來,已是戌時。
趕在宮門徹底下鑰之前,張德順備下轎輦親自將葉青言送出皇城。
國公府的馬車已在翰林門外等候多時。
親手將葉青言扶上馬車,再笑著目送車子駛離,直到國公府的馬車消失在前方拐角,張德順才轉身回去覆命。
馬車裡,葉青言正閉著眼睛靠在車廂壁上假寐。
遠山見狀,張了張嘴,但到底還是甚麼也沒說,都已經這個點了,少爺定是在二殿下宮裡用過飯了。
這麼想著,遠山嚥了口唾沫,視線也不由自主地飄向車廂側邊的暗格裡,那裡面裝著望舒姑娘給少爺帶路上吃的零嘴,都是望舒姑娘親手準備的。
望舒姑娘的手藝極好,這一點除了葉青言,最有發言權的就屬遠山和外頭的車伕。
作為葉青言的貼身小廝,往常葉青言在車裡享用吃食時,都會賞他和車伕一人各一份,若哪一日少爺沒有動車廂裡的吃食,下車前也都會告知他處理,處理的結果自然是進了他和車伕的肚子。
遠山偷偷看了眼葉青言,見她依舊閉著眼睛,這才放鬆下來,盯著暗格的目光也越發直勾勾起來,他記得望舒姑娘今兒準備的是肉餅子,對方交給他時,他還聞到了肉香味兒。
想到那濃郁的香味,遠山不覺又吞了口唾沫。
這真不怪他,他是真餓了,一直在外面等著少爺出來,他都還沒用過晚飯。
馬車緩緩向前駛著。
葉青言一直閉著眼睛,直到車輛駛出皇宮地界,才睜開雙眼,對遠山道:“裡面的吃食你拿去同徐伯分了,先墊一墊肚子。”
徐伯就是外邊趕馬的車伕。
“小的們還不餓。”遠山撓著頭,嘿嘿笑道,“我們等回府了再吃。”
可話才說完,肚子就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遠山:“……”
葉青言好笑地擺了擺手:“出去同徐伯一起吃吧,記得避著點人,別被看到了。”
“謝少爺賞!”
事已至此,遠山也不再拒絕,興高采烈地點了點頭。他能看出來少爺這會兒的心情很好,即使少爺臉上的表情與往常並無不同。
難得見少爺這樣高興,也不知他都跟二殿下說了甚麼。
遠山一邊琢磨,一邊飛快地開啟車廂側邊的暗格,把用油紙包好的肉餅取出來,而後掀簾走了出去。
國公府硃紅的大門前。
葉青言雖顯艱難,但依舊平穩地下了馬車。
等候在大門處的一名小廝見葉青言回府,立馬指揮著一頂無蓋小轎上前,齜著一口大白牙對葉青言道:“大少爺您總算回來了,讓奴才們抬您回去院子吧。”
葉青言驚訝地看著那一頂小轎。
那小廝見狀,立馬弓著腰解釋道:“這是夫人昨兒個特意命人趕製了送來的,好方便大少爺您在府裡走動。”
葉青言聞言,置於身側的手指微微一蜷,臉上的神情也不由自主地帶上了柔和。
母親到底還是心疼她的……
這麼想著,葉青言不覺抿著唇笑了起來,隨後坐上小轎,由轎伕抬著往府裡走去。
此時天已入夜,皎白的月色與廊廡下懸掛的燈盞呼應,交織出一片昏黃的光。
葉青言對抬轎的小廝們道:“先去怡然居。”
“是。”小廝們齊齊應聲。
看出葉青言的心情不錯,在旁領路的小廝也不拘著,大著膽子問道:“這轎子,大少爺您坐著可還覺得行?”
葉青言點頭:“極好。”頓了頓,又道,“你們有心了。”
小廝嘿嘿笑了兩聲,說道:“那奴才等會兒就去給二夫人交差。”
有了大少爺這一句話,他們定能領到不少賞錢,這麼想著,那小廝咧開嘴樂得見牙不見眼。
“二夫人?”葉青言一怔,隨即坐直了身子,“這小轎是二嬸命人備的?”
“自然,我們二夫人的孃家兄長正好也有涉及木匠生意,不然哪能這麼快就將轎子送來。”那小廝完全沒有看出葉青言的異樣,頗有些自豪說道。
這個小廝是張氏從孃家帶來的陪嫁下人,因著二夫人的商戶出身,他們這些下人在國公府的地位不高,此番能在大少爺跟前表現,小廝自然不留餘力,他叭叭叭又說了好些二夫人孃家的生意。
遠山聽著覺得有趣,不時應上幾句,那小廝便說得更賣力了。
兩人的交談,葉青言一個字也沒有聽進耳朵裡,她怔怔然坐著,本微微上翹的嘴角此時也悶悶地壓了下來。
原來並不是母親給安排的轎子。
也是,大房的人從來都是喚她少爺,又何時叫過她大少爺?走了一路,自己竟一直沒有發現。
葉青言心下自嘲,胸口處悶得厲害,彷彿有山壓頂而至。
燈籠微搖,光線昏暗。
小轎抬了多時,此時已行至怡然居附近,越往前走,光線越亮。
身側靜寂無人,遠處卻隱有笑聲傳來。
葉青言抬眼望去,只見數十丈外的那座院子,燈火通明,即便還看不到裡邊,也能想見其間的熱鬧。
這樣的亮光……應該是歡姐兒正在母親的院子裡。
葉青歡怕黑,每到夜晚,就會將自己所在院子的燈都點上,有她在的地方,總是燈火通明,亮若白晝。
看著前方那座燈火通明的院子,葉青言的心頭閃過無數個念頭。
她突然感到很累。
“停轎。”葉青言道。
正往前走的小廝們聞聲,詫異地停住了腳步,因為停止的動作不一致,轎子還往旁邊歪了歪。
“少爺!”遠山飛快上前,抬手穩住轎子。
領路的那小廝也驚了一驚,慌張問道:“大少爺您沒事吧!”
葉青言擺了擺手:“我沒事,就是突然想起還有件急事未做,你們先送我回穿雲院。”
抬轎的小廝們面面相覷,臉上都是後怕的惶恐,聽罷也不敢多言,當下轉道去了穿雲院,只是抬轎的動作變得越發小心起來。
那話多的領路小廝一時間也不敢再說其他。
四周寂靜無聲,只有風聲從各個轉角倏然出現又消失。
葉青言坐在轎子裡,背後是怡然居通明的燈火,遠處的璀璨燈火顯得她的身影好生孤單。
遠山跟在自家少爺身邊,只覺得比起周遭的寂靜,少爺身邊的氣氛仿若死寂了一般。
但回到穿雲院的葉青言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同。
她一如既往,溫和又疏離,清秀的眉目在月色燈色地映襯下更顯貌若好女,卻並不讓人覺得女氣,她背脊挺直,別有一番青松之姿。
葉青言語氣平和地給幾個小廝賜了賞,又讓那領路的小廝給二夫人帶去謝意,稱今兒天色已晚,改明日她再親自過去表謝。
那小廝聽罷,知曉葉青言並未因剛才的意外責怪他們,心神一鬆,又恢復了早前討巧的模樣,連稱大少爺實在客氣,連連說了好些好話,才躬著身子告退。
讀書,然後洗漱、睡覺,這依然是葉青言夜晚時間的主旋律。
科考在即她沒有多餘的時間來悲春傷秋。
志士惜日短,愁人方感夜漫長。
與其將時間浪費在無謂的情緒裡,不如把它用在更有價值的地方。
之後的幾日,葉青言每日早起進宮,除了日常上課,她還會向兩位夫子請教做文章的經驗。兩位夫子都是科舉出身,很清楚哪些方面對葉青言考試有用,紛紛傾囊相授。
除此以外,葉青言也會與二殿下探討時政,以瞭解朝中有哪些大事引發了眾議,文武群臣對此又有甚麼見解等等。
這些認知對於葉青言應答策問大有助益,短短半月,葉青言就覺得自己的文章提升了不少,但她不敢懈怠,依舊每日勤學。
每日定好時辰苦讀書卷、苦練文章,葉青言的日子過得飛快又充實,腿上的傷勢也在勤學苦讀中日漸好轉。
在葉青言能下地行走的當天,便讓遠山將那轎子給打發了。
那天晚上的傷懷很快便被她拋在腦後。
但也只是拋在了腦後,並未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