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和而不同 午休時分。 因為腿傷的緣……
午休時分。
因為腿傷的緣故,葉青言沒有隨眾人一起去往花廳用膳。
經過夫子的首肯,她的午膳,由侍童們提著,送進了講堂旁側的偏廳裡。
連帶著林翊的一起。
沈昭本也想留下一起用膳,可偏廳裡的冰盆剛剛擺上,內裡熱意未散,林翊只稍稍一提,沈昭便打消了一起留下的念頭。
沒辦法,誰讓沈小侯爺最是怕熱呢。
偏廳背光,屋外種有大片綠植,只需開窗,讓風進來,熱氣便會隨之散去。
屋外陽光熾烈,葉青言和林翊坐在微涼的地板上用飯。
清炒蕹菜、醬排骨、荔枝肉、紅燒鱖魚,此外還有幾碟擺盤精緻的冷盤,兩碗白生生的粳米飯,和一碟五顏六色的冰鎮水果,看著十分豐盛。
飯菜的味道很好,少年人又不經餓,經過一上午的課業,他們早餓得前胸貼後背,此時舉箸而食,一時都顧不上說話。
直到飯盡菜無,兩人才有了說話的餘暇。
他們輕聲交流著今早課堂上的內容和自己的一些觀念。
窗外突得有陰影快速閃過。
林翊自幼習武,很輕易就能從外邊響動的腳步聲裡判斷出附近經過的人數,以及他們突然停下的腳步。林翊不著痕跡地往其中一個方向掃了一眼,眼角餘光瞥見為首的那人是李元柏,長富公主之孫,其父李盛,乃翰林院掌院學士,朝廷的從二品大官。
李元柏身後還跟著三個與他交好的同窗,其中就有林襄。
這幾人都是學宮裡的中立派,他們的父輩在朝堂上也都保持著中立,是可以拉攏的一股力量。
幾乎是瞬間,林翊就有了決斷,他無聲地與葉青言對視,而後朗聲說道:“君子和而不流……這些個聖人所說的聖言,總是太過虛空,而顯得脫離實際。”
“殿下不贊同此點?”
林翊沒有回答,而是道:“人是群居動物,尤其是身處官場之中,要在人聲鼎沸的環境裡做到和而不流,難。”
葉青言斟酌片刻,問道:“聽殿下此言,您似乎並不如何厭惡底下的朝臣結黨。”
林翊挑眉:“我為何要厭惡?”
葉青言笑了一下:“君子不黨,結黨歷來被皇家視為大忌,偏您接受得這麼坦然。”
林翊也跟著一笑:“因為不可避免,正如我前面所說的,人是群居動物,歷代帝王之所以厭惡結黨,是擔心底下的人沆瀣一氣,繼而妨害到帝位。可古往今來,但凡做了實事的名臣,哪個不黨?無論奸臣能臣,無黨都不能成事,那些自命清高的人,品行再好充其量也只能做個清官,成不了能臣,而一個國家要長久治安的走下去,靠的不是清官,是能臣幹吏。”
葉青言顯然也很認同林翊的話,說道:“我亦如此認為,結黨本身,並無好壞善惡之分,區別只在人心。”
林翊又笑了起來:“這樣的交流,讓我想起我們曾經的一個討論,一個有能力的貪官與一個無能的清官,到底哪個對國家對百姓更好。”
葉青言抿唇微笑:“我記得殿下您當時的說法是,貪官未必就不是幹吏,清官也未必就能造福百姓。”
林翊點頭:“如今我也依舊這樣認為,因為皇室曾經的奢靡之風,如今的好些官員都以清廉為榮,在他們看來,事可以不做,但名聲絕不能沾汙,可當官,特別是父母官,並不是不作為,一味地追求清廉,就是好的。”
“殿下此言,可謂標新立異,若是傳了出去,只怕於您的名聲有礙。”
“那阿言會傳出去嗎?”
葉青言輕輕瞟了林翊一眼,沒有回答,而是拿銀叉,叉起果盤裡的一塊水果,慢慢地吃了起來。
林翊笑著看她,一會兒,再道:“我也不是覺得有能力的貪官就可以隨意姑息,只是認為評價一個人是否是好官,要看他對國家對百姓的貢獻,而不是僅憑其一時的錯處。當然,若有人切實危害到百姓的利益,不論是何原因,我也絕不姑息。”
……
在這場談話裡,無論是林翊還是葉青言,都表現得很冷靜很沉著,但事實上他們都還只是南苑學宮裡的學生,無論他們再如何侃侃而談,言辭鋒利,也對如今的朝局沒有任何影響。
卻能影響即將進入朝堂的另一批人。
林翊與葉青言剛才的交談,透露出了一個資訊。
二皇子並不厭惡底下的人抱團,也不會僅憑一時的錯誤,就全盤否定一個人所有的成就。
對於李元柏這等勳貴子弟而言,僅後一條,就是保障。
作為皇親,他們有資源、有人脈,缺得就是犯錯後一個可以重新再來的機會。
當然,這不是說他們一定就會犯錯,可既有退路留下,誰又會嫌多餘呢?
畢竟誰也不能保證自己以後走了官場,就一定不會犯錯。
二殿下或許會是個好人選……
臨窗外有一口水缸,下面養著魚,上面則栽著睡蓮,蓮花只開了一朵,蓮葉也只有巴掌大,油亮亮的,綠得特別濃郁。
水缸裡,正準備吞食落花的游魚突然扎到了缸底,濺起一陣小小的水花,魚兒對周圍的環境變化最是敏感。
是躲在暗處的幾人離開了。
林翊又同葉青言對視了一眼,二人無聲地勾起嘴角,之後便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葉青言吃著水果,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說道:“對了殿下,有一件事我一直沒來得及知會您。”葉青言說著,放下手中的銀叉,笑容微斂,認真再道,“今年的秋闈,我會下場,若是中了舉人,來年的春闈,我也會參加。”
林翊聽罷,沒有表現出半點吃驚的神態,他叉起一塊紅豔豔的西瓜放進了嘴裡,含糊道:“我猜到了。”
葉青言錯愕眨眼,猜到了?怎麼猜到的?
林翊慢條斯理地嚼著嘴裡的西瓜,他其實並不愛吃水果,尤其是西瓜、甜瓜之流,可剛剛看阿言小嘴一動一動的,竟覺得這水果……有點饞人,於是忍不住也吃了起來。
嗯,確實挺甜。
林翊不由又嚐了一塊,抬眸,見葉青言滿臉疑惑地看著自己,笑著解釋道:“我昨日在你的院裡看到了好些往年科考的卷子,就猜到了。”
原是如此,葉青言瞭然,也不再多言。
兩人繼續分食著盤子裡的水果。
待用完水果,起身吩咐侍童進來收拾了碗碟,時間便到了午後。
一壺清茶擺在中央,屋裡的兩人依舊席地而坐。
學宮裡的景色很好。
綠樹成茵,溪水九曲,夏花燦爛,坐在落地窗畔,看著這些美麗的畫面,只覺吹拂而過的微風都天然加帶著香氣,聞著直生醉意,欲眠。
林翊喝了口茶,說道:“你早些參加科考也好,等翻了年你就十六了,咱們慶朝最年輕的進士是宣德年間的朱啟友,他中榜時年僅十七,等來年阿言你春闈上榜,便能取代他成為我大慶朝最年輕的進士。”
葉青言聞言失笑:“您對我也太有信心了,萬一我落榜了呢?”
“你不會。”林翊說得肯定,想了想,他又道,“我們一定會成為慶朝開國以來最強的一對君臣。”
這話林翊說得小聲,卻有著不容置疑的肯定,言語之間,隱約可見其卑睨天下的氣度。
葉青言是真得被驚到了,她大睜著眼睛,直愣愣地看著林翊。
林翊彷彿看不到她的驚訝,微挑起眼,意氣風發道:“我們還年輕,未來有千萬種可能,自然要朝著最難實現的那一種努力,有用之身,總要用來做些有用之事,無論是為了天下黎民,還是為了自身抱負。”
葉青言定定望著林翊。
日頭漸漸向西,盛大的陽光被窗扇阻隔,對方側臉英挺,半在明處,半在影中,半明半暗的光芒模糊了他青澀的邊界,漸漸有了成熟溫柔的況味。
“殿下此言,發人深省,思硯受教。”葉青言雙手抵額,緩緩拜倒在烏黑的木地板上。
日光清麗,偶有涼風穿堂而過。
林翊怔了一瞬,待回過了神,趕忙抬手將人扶起,看著對方那發自內心的欽佩眼神,林翊忍不住抓住了葉青言的手,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前靠了靠。
“你我之間,何須如此。”
這話林翊說得很認真,所以葉青言也前所未有的認真了起來,一時之間,她竟不知該說些甚麼,想了半天,道:“謝謝您。”
謝謝您的攙扶,
也謝謝您的信任。
林翊沒有馬上鬆開握著葉青言的手,笑道:“都說了你我之間不必如此,你竟還這般客氣,實在該罰。”
“那殿下打算怎麼罰我?”
說完這句話,葉青言不由笑了起來。
林翊也笑了起來,很是開心,他覺得跟阿言在一起很容易開心,這真是很好的一件事情。
“唔……那就罰你下學後給我煮茶吧。”林翊說道。
葉青言泡茶的手藝很好,而要看一壺茶的茶味如何,除了茶葉本身的材質,最重要的便是煮茶人的手藝。
“成。”葉青言笑著答應。
這期間林翊一直抓著葉青言的手沒放,他細細地觀察著葉青言臉上的表情變化,發現他對自己一直握著他手的這件事沒有任何反感,特別是在看到他嘴角微彎的模樣時,林翊陡然鬆了一口氣。
又握了片刻,林翊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掌中骨節分明的手。
不急不急,慢慢來。
林風輕拂,有落葉飄進屋裡,圍著茶壺與兩個茶杯輕輕打轉。
兩人之後又說了別的一些事情。
大都是與學業和科考相關的話題。
林翊還特意去葉青言的書袋裡取了他近日所作的文章來一起討論。
葉青言一直有在書袋裡帶文章的習慣,用以向夫子們賜教。
林翊看完文章讚歎道:“每次讀阿言你的文章都讓人神清氣爽,耳目一新。”
葉青言笑道:“殿下休要如此捧殺我。”
“我絕無此意。”林翊認真道,“文風秀正,見解獨到,筆法直接了當,這樣的文章,若叫我來寫,我是決計寫不出來的。”
葉青言:“寸有所長罷了,殿下的巧思與犀利也是我所不能及的。”
林翊挑了挑眉,一會兒,他想起了一件事件,說道:“我近日閒暇,對讀了新舊版的《大慶律法》,發現有不少改動的地方,雖只動了寥寥幾字,意義卻大有不同,你之後興許能用得上,待我做好批註,就讓人給你送去。”
葉青言也不扭捏,點了點頭:“多謝殿下。”
時間,在兩人的輕聲交談裡飛快地流逝,外邊的講堂慢慢又變得熱鬧了起來。
午後的課程很快就又要開始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