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懿不再說話,只是輕輕閉上雙眼,指尖輕捻,周身的水汽愈發濃郁。
她知道,自己的弟弟一旦下定決心,就絕不會輕易改變,她能做的,也只是提醒而已,至於最終的結果,怕是早已註定。
亭外的寒食江,江水翻湧,發出陣陣嗚咽,彷彿在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波,即將在這黃庭國,悄然醞釀。
………
夜色漸深,月光如水,灑落在龍泉客棧的庭院裡,給青石板鋪就的地面鍍上了一層銀輝。
庭院中央擺著一張石桌,石桌上黑白棋子交錯,秦源與林守一相對而坐,兩人手中各執一枚棋子,正慢悠悠地下著棋。
秦源一身白衣,手中拿著一個酒葫蘆,酒葫蘆是尋常的陶製,卻被他摩挲得發亮。
他指尖捏著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盤上,看似專注,實則周身的氣息早已擴散到整個庭院,感知著周遭的一切動靜。
林守一身青色儒衫,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他是齊靜春的學生,心思縝密細膩,比陳平安更懂秦源的行事風格。
林守一落下一枚白子,抬眸看向秦源,語氣平淡:“秦源大哥,你剛剛去哪裡了?白日裡你突然離開,夜裡又遲遲不見回來,我猜,你定是去幫助那對母女了。”
林守一說得篤定,沒有絲毫猶豫。
作為齊靜春的學生,他熟讀儒家經典,也深知秦源的性子。
看似淡漠,實則心底藏著一股公道,見不得無辜之人受難,更何況那對母女的遭遇,本就與靈韻派和寒食江水神的惡行脫不了干係。
秦源聞言,放下手中的酒葫蘆,指尖的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眸看向林守一,眼神淡漠,語氣平靜:“既然知道,你又想說甚麼?”
秦源拿起桌上的酒葫蘆,晃了晃,抿了一口酒,酒水的醇香在口中散開,卻壓不住他心底的一絲波瀾。
自然也是知道林守一要說甚麼,無非是儒家的道理,無非是君子不救,因果迴圈之類的話,可這些道理,在他看來,終究是太過迂腐。
林守一看著秦源,輕輕嘆了口氣,指尖輕捻,將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語氣帶著幾分嚴肅:
“我想說,齊先生若是知曉你這麼做,會傷心的。”
林守一頓了頓,目光落在秦源身上,緩緩說道:“齊先生曾說,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
“君子行事,當以義為先,卻也不能逾越規矩。”
“你今日出手,殺了靈韻派的弟子,看似是伸張正義,可卻打破了世俗王朝的規矩,也打破了山水神靈與凡人之間的平衡。”
“你可知,你今日之舉,會引來多少因果?靈韻派是寒食江水神的爪牙,你殺了他們,便是與寒食江水神為敵。”
“那對母女本是凡人,你救了她們,便欠下了一份因果,更重要的是,你身為儒家弟子,卻行殺伐之事,違背了齊先生教導我們的仁者愛人的道理。”
林守一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句句戳中要害。
他是齊靜春的學生,對儒家的道理領悟極深,在他看來,秦源今日的所作所為,已然偏離了儒家的正道。
秦源聞言,突然笑了,笑聲不大,卻帶著一股灑脫與不羈。他拿起酒葫蘆,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棋盤上,語氣帶著幾分深意:
“先生的學問自然極大,孔聖人的道理也流傳千古,但有些道理,未必全對。”
秦源抬眸看向林守一,眼神清澈,卻透著一股歷經世事的通透:“先生教我們仁者愛人,教我們君子遠庖廚,教我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可他卻沒教我們,當面對那些作威作福、草菅人命的惡人時,該如何堅守本心。”
“靈韻派的弟子,白日裡當街欺凌那對母女,甚至想對美婦行不軌之事,他們配得上君子二字嗎?配得上修行者二字嗎?”
“他們不過是披著人皮的豺狼,是依附水神作惡的爪牙,今日我殺了他們,是替天行道,是為那些被他們欺壓的百姓討一個公道。”
秦源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所謂的規矩,所謂的法理,不過是強者制定的,用來束縛弱者的枷鎖。”
“當這些規矩、這些法理,成為了惡人作惡的保護傘,成為了無辜百姓的催命符時,我為何還要死守著這些道理?”
“齊先生教我們義之與比,教我們堅守道義。在我看來,救那對母女,殺那些惡人,便是最大的道義。”
“因果又如何?殺伐又如何?只要我心中的公道不滅,只要我不違背自己的本心,便無愧於天地,無愧於齊先生的教導。”
秦源說著,指尖輕彈,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恰好破了林守一的棋局。
林守一看著棋盤,又看了看秦源,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秦源說得沒錯,儒家的道理雖大,卻終究是理想化的,在這殘酷的世間,很多時候,堅守道理的人,往往會被現實打得遍體鱗傷。
可他還是忍不住擔心,擔心秦源太過殺伐果斷,擔心他最終會走上一條偏激的路。
“秦源大哥,你可知,你今日之舉,已經徹底得罪了寒食江水神?”
林守一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擔憂,道:“寒食江水神掌控著八百里寒食江,手段狠辣,絕非善類。”
“他今日沒有出手,不過是因為忌憚大驪王朝,可若是他緩過勁來,必定會對你展開報復。”
“他想報復,便來便是。”
秦源淡淡說道,語氣毫無波瀾,道:“我秦源行事,向來不懼後果。寒食江水神若是真的敢來尋仇,我便讓他知道,甚麼是真正的仁者愛人,甚麼是真正的殺伐果斷。”
話音落下,秦源也是拿起酒葫蘆,仰頭一飲而盡,酒水順著嘴角滑落,滴落在衣襟上,卻絲毫沒有影響他的氣質。
“更何況……”
秦源話鋒一轉,眼神看向遠處的夜空,語氣帶著幾分深意,“我驪珠洞天,本就不是吃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