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寧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了,她垂下眼,藏在袖中的手緊握成拳,幾乎是咬牙切齒道:“酒香確實太濃,燻得人頭暈,臣女去水榭那邊吹吹風,先告退了。”
她轉身要走,舒月卻忽然叫住了她,“等等。”
崔寧腳步一頓,轉過身來,面上依舊帶著得體的微笑,可眼底的難堪已經快藏不住,“公主還有何事?”
舒月雙手抱胸,下巴高高揚起,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崔寧,你還記不記得咱們之間的賭注?”
崔寧嘴角微抽,眼底閃過一絲惱怒,手中的帕子差點被戳破一個洞,指節泛白。
可她很快便恢復了那副溫婉端莊的模樣,像是一張完美的面具,怎麼都撕不下來,“臣女記得。晚些時候便叫人把地契送到公主府去,公主放心。”
舒月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崔娘子果然爽快,那我便安心等著了。”
崔寧實在待不住了,忙福了福身轉身就走,她那幾個手帕交見她沒討著好,互相對視一眼,匆匆跟了上去。
太后坐在上首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輕呷一口茶,看向江晚棠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讚許,不驕不躁,夠穩重。
崔寧等人一走,席間便恢復了平靜,貴女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言笑晏晏。
有人彈琴助興,琴聲悠揚婉轉,有人即興作詩,贏得滿堂喝彩。
太后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聽著,時不時點頭稱讚幾句。
舒月坐在一旁翹著二郎腿,手裡抓著一把瓜子,磕得咔咔響,時不時插一句嘴,把大家逗得前仰後合。
江晚棠安靜地坐著,聽著琴聲詩聲,看著那些笑靨如花的面孔,心裡難得地平靜了幾分。
珍珠面簾垂在臉旁,將她的眉眼籠在一片朦朧的光暈裡,沒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也沒有人知道她在想甚麼。
她就這樣坐著,像一朵開在角落裡的花,不爭不搶,不聲不響。
就在一片其樂融融之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細的吟唱,穿透了絲竹之聲,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陛下駕到——”
席間的笑聲、琴聲、詩聲,在這一瞬間全部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東西,站起身來,齊齊朝著入口的方向福身行禮。
衣料摩擦的窸窣聲、環佩相擊的脆響、裙襬曳地的輕響混在一起。
江晚棠也跟著站起身來,不知為何,竟莫名有幾分緊張。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是一個人的,是許多人的交疊在一起,發出整齊而有節奏的聲響。
江晚棠沒有抬頭,可她能感覺到兩道目光從入口處投過來,穿過重重人影,落在她身上。
蕭靖辭走在最前方,穿著一件玄色常服,腰束白玉帶,髮束金冠,整個人冷峻而矜貴。
目光從席間掠過,停在那抹豔麗的石榴紅色上,眼底閃過驚豔,意外,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他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像一朵盛放在雪地裡的紅梅,張揚明媚。
跟在他身後的一眾大臣裡有裴雲舟和謝亦塵。
謝亦塵走在最後面,穿著竹青色長衫,面容清雋,步伐不疾不徐,和往日沒有任何區別。
可他的目光從進入席間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離開過那個石榴紅的身影。
他的喉結滾動一瞬,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太久,久到身旁的裴雲舟輕輕咳了一聲。
裴雲舟並未認出那穿紅裙子的姑娘是承宣侯府的大少夫人,畢竟差別太大了。
但他知道公主和崔寧的賭局,又看她坐在太后和公主身邊,便猜到那姑娘是陛下金屋藏嬌的女子,也正是謝亦塵心儀的那一位。
可即便謝亦塵再歡喜,如此大庭廣眾之下,還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他怎麼能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人家姑娘瞧。
謝亦塵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
福祿跟在蕭靖辭身後,看他一副明明看呆了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心裡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以拳抵唇輕咳兩聲以作提醒。
他這才回過神來,走上主位,在太后身旁坐下,抬手淡淡地說:“平身吧。”
眾人直起身,紛紛落座,席間不復方才的熱鬧,多了幾分拘謹。
蕭靖辭坐下後看了福祿一眼,福祿會意,捧著一隻長長的錦盒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遞到舒月面前,笑容滿面:“公主殿下,這是陛下為您準備的生辰禮。”
舒月示意丫環去接過來,歡喜地向蕭靖辭道謝:“謝謝皇兄。”
天子親臨,不少貴女蠢蠢欲動的心思再也壓不住,畢竟她們能見天子的機會太少。
不多時,林夕瑤便提出想獻上一舞為太后、陛下、公主助興。
蕭靖辭興致缺缺,太后可有可無,只有舒月比較感興趣同意了。
林夕瑤換上一身輕薄如蟬翼的水紅色舞裙,
腰間繫著金鈴,鈴鐺隨著她的動作叮叮噹噹的響。
一曲驚鴻,長袖翻飛,腰肢柔軟,旋轉時裙襬如蓮花般綻開,金鈴的聲響和著絲竹的節拍,恰到好處。
滿座賓客都看呆,一曲終了,掌聲雷動,叫好聲此起彼伏。
舒月拍著手,笑盈盈地賞了一副赤金紅寶頭面,那副頭面精緻華貴,一看就價值不菲。
林夕瑤接了賞,福身謝恩,目光悄悄地看向蕭靖辭。
只一眼,她的笑容便僵在了臉上。
蕭靖辭端坐上首,手中端著茶盞,目光從始至終都沒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他一直都在看江晚棠。
藏在袖中的手攥緊,指甲深深絞進掌心,林夕瑤的舞藝算得京城第一,欣賞過的都說好。
從沒有男人不為她舞姿所傾倒的。
偏偏蕭靖辭連看她一眼都不願意,此時此刻,江晚棠的紅裙在她眼中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燒得她心口發酸。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面上重新掛起得體的笑,退回位子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江晚棠對這一切渾然不知,她從進來到現在已經喝了好幾盞茶,肚子發脹。
她忍了一會兒,實在是忍不住,便悄悄起身,趁沒人注意到她,悄悄從側門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