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靖辭搖搖頭,看見她眼底的惶恐不安,長舒一口胸中濁氣,“並非如此。”
“那究竟所為何事?”見堂堂天子如此支支吾吾,江晚棠完全坐不住了,一顆心沉進谷底,總覺得是甚麼了不得的大事。
可到底是甚麼呢,她想不出來。
“昨日太醫來給你診脈,診出你有一月身孕了。”
江晚棠腦子嗡的一聲炸開,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被人施了定身術。
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臉色空白,嘴唇翕合,良久都沒甚麼反應。
蕭靖辭一直盯著她,心裡的弦繃得緊緊的,江晚棠的反應在他意料之外。
她好像沒有高興,也沒有生氣,只有……震驚。
震驚到回不過神來。
江晚棠心亂如麻,下意識抬手撫上小腹,隔著薄薄的布料,小腹尚且平坦著,甚麼都感覺不到。
可她突然覺得腹部似有甚麼東西在燒,燙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怎麼會懷孕呢,她明明……
她驟然想到,那天吩咐小滿去準備避子湯,但還沒等到小滿回來就被擄進了宮。
時至今日,她一次避子湯都沒喝過。
成親前她也曾幻想過以後自己當孃親會是甚麼模樣,但謝同光死訊傳來後,她就沒再想過,甚至沒想過自己還會有懷孕的可能性。
可現在卻告訴她,她就快要當娘了,江晚棠實在不知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江晚棠,你答應過朕會冷靜的。”蕭靖辭的聲音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江晚棠瞬間回神,咬著下唇胡亂地點頭,“嗯,我挺冷靜的……”
蕭靖辭見狀,乾脆扶著她在御椅上坐下,語重心長道:“先坐下休息片刻吧,別累著。”
其實他心中還有一個疑惑想問,但問不出口。
看她一臉呆滯迷茫的模樣,突然就覺得沒有問下去的必要了。
孩子是誰的,不重要。
反正天下子民都是他的孩子。
*
晚膳擺在太和殿偏殿裡,菜色比往常清淡了許多,但都是御膳房花了心思做出來的。
蕭靖辭和江晚棠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桌子,誰都沒說話。
江晚棠很認真地吃著飯,許是知道了腹中還有一個,便是已經吃飽了也咬著牙又多吃了兩口。
蕭靖辭沒說話是不敢說話,怕自己說錯話,只是沉默著,偶爾夾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邊。
她來者不拒,把他夾來的菜吃了個乾乾淨淨。
一頓飯吃了小半個時辰,雖沉默,但氣氛終是比前幾日緩和了許多。
用過晚膳,蕭靖辭起身去更衣,她坐在桌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等了片刻開口喚道:“小滿。”
小滿從殿外走進,在江晚棠身旁蹲下,仰頭看著她,像一隻等著主人撫摸的小狗,“娘子,奴婢在。”
江晚棠看著她這模樣,心軟得一塌糊塗,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聲音柔和但清晰:“陛下已經答應了,明兒一早,你就拿著令牌出宮,往後再也不用回來了。”
此言一出,小滿陡然瞪大眼眸,怔愣片刻後才理解她的意思,不敢置信地問:“娘子,您不要奴婢了嗎?”
她搖搖頭,手指從小滿的發頂滑到她臉頰,輕輕擦去她眼角滾落的淚珠,“不是不要你,是不想再連累你。”
江晚棠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你的身契就在我房中妝匣最下層,裡面還有銀子,你回侯府後拿了身契和身契就走,從此去過你想要的生活。”
“留在京城也好,離開京城也罷,不要再跟著我提心吊膽,擔驚受怕就是最好的。”
小滿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顆顆砸在她手背上,滾燙灼熱,“娘子,小滿不走,小滿哪兒都不去。”
“小滿要永遠侍奉您,您在哪兒,小滿就在哪兒,您……”
話沒說完,江晚棠開口打斷她:“小滿。”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小滿的哭聲戛然而止。
江晚棠平靜地看著小滿,一字一頓道:“你繼續留在我身邊,只會成為我的牽絆,成為我的拖累。”
聞言,小滿的臉色登時白了。
“你看見了,他拿你威脅我,我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你在這裡多一日,我就多一根軟肋,多一個被他拿捏的把柄。”江晚棠把兩人現在的處境掰開了揉碎了講給她聽,“我不想再被人用你來威脅,也不想再看到你哭。”
小滿跪在地上,眼淚流了滿臉,嘴唇在發抖,可她說不出一個字。
她知道娘子說的是對的,知道自己是拖累,知道如果她不在,少夫人也許會更自由一些,也許會更硬氣一些。
就像當初二郎君說過的——你雖忠心,但護不住她。
江晚棠看著她哭得稀里嘩啦,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可她臉上沒露出任何破綻,安靜但不容拒絕地等著她點頭。
時間過去良久,小滿才終於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小滿明白了。”
她直起身,端端正正地跪好,雙手交疊在身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江晚棠勾唇淺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俯身靠近她,用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改明兒你回了侯府,離開之前去見二郎一面。”
“就跟他說,莫跟天子置氣,該低頭就低頭,免錯失一生坦蕩官途。”
小滿擦掉臉頰淚痕,將她的話一字一句記在心中,認真地點了點頭,“娘子放心,小滿必將話帶到。”
“好了,別哭了,去休息吧。”要交代的事情已經交代完了,江晚棠擺擺手,打了哈欠,眼角眉梢浮現一絲疲態。
小滿起身,淚眼朦朧地看了她一眼才退出偏殿。
江晚棠看著她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眼眶發酸,卻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不能哭,哭了就是心軟,心軟就會後悔,後悔了就想把小滿留下來。
但留下小滿會害了她,所以江晚棠不能哭。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再睜開眼時,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