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嬤嬤回到膳廳時,太后正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喝茶。
蕭靖辭坐在對面,面前的飯菜一口未動,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回太后娘娘,”蘇嬤嬤躬身道,“謝少夫人說她身子有些不舒服,想再躺一會兒,晚些再來給太后娘娘請安。”
太后微微蹙眉,忽然抬頭看了蕭靖辭一眼,目光裡帶著試探。
想必江晚棠說身子不適只是個藉口,只是不想跟蕭靖辭見上面罷了。
看來,她這兒子也不是招所有女子的歡喜。
如此想著,太后竟覺著有幾分好笑。
蕭靖辭眯了眯眼,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無聲地敲擊著。
“不舒服?”太后放下茶盞,站起身來,“哀家去看看。”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朕也去。”
太后腳步一頓,唇角微微彎起,卻沒有回頭,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激動,語氣淡淡的:“那便一起吧。”
蕭靖辭站起身,跟在太后身後。
蘇嬤嬤在前頭引路,心裡暗暗咂舌,她跟在太后身邊幾十年,從未見陛下對哪個女子這樣上心過。
今早她躲在暗處看,陛下在御花園裡撞見了謝少夫人,追都不追,只站在那裡發呆。
如今人家姑娘說身子不舒服,他要跟來看。
江晚棠正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以為是蘇嬤嬤又來催她用膳,正要開口推拒,門已經被推開了。
她抬起頭,看見太后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她最不想見到的人。
她呼吸一滯,蕭靖辭站在太后身後,身著玄色暗紋常服,負手而立,冷峻的臉上面無表情。
可那雙眼睛正看著她,微微眯著眼,充斥著探究,像是要將她看穿。
江晚棠的腦子嗡了一聲,連忙掀開被子要下床行禮。
太后快走幾步按住她的肩:“別動別動,病著就別多禮了。”
太后的手很暖,力道也不輕,江晚棠動彈不得,只好坐在榻邊,低著頭,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還落在自己身上,犀利的,沉甸甸的,像是有實質一樣壓得她喘不過氣。
江晚棠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絞得指節泛白。
蕭靖辭站在太后身後,坦然地看著她。
她低著頭,烏黑的長髮披在肩上,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見那微微泛紅的耳根和絞著袖口的纖細手指。
她在緊張。
今早在御花園裡,她看見他像見了鬼一樣轉身就跑,如今他站在這裡,她連頭都不敢抬。
他想起夢裡那個人,那個會攀著他的脖頸,會咬他,聲音軟糯糯的人。
那個人和眼前這個低眉順眼、緊張得連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的人,會是同一個人嗎?
閒話兩句,太醫就到了,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揹著藥箱,恭恭敬敬地給太后和陛下行了禮,然後上前給江晚棠診脈。
江晚棠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個藉口,竟讓太后放在了心上,連太醫都找來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心底卻軟軟的,好似已經很久不曾感受過這般溫暖了。
沒有對比就沒有差距,若是林婉玉得知她不好,只怕會求神拜佛希望他趕緊死。
她抿唇伸出手腕,太醫置了脈枕,又搭了手帕,這才給她診脈。
太醫閉目凝神片刻,鬆開手,轉身稟報道:“回太后娘娘、陛下,這位娘子身子沒有甚麼大礙,只是有些氣血不足,身子虛了些,好好調養幾日便好。”
太后鬆了口氣:“那便好。”
太醫收拾著藥箱,又補了一句:“娘子平日裡多走走,活動活動筋骨,對身子有好處。”
“另,放寬心,別想太多,庸人自擾反倒傷身。”
庸人自擾。
江晚棠的睫毛顫了顫,太醫這話像一根針,輕輕紮在她心上。
困擾著她的所有煩惱,都是庸人自擾麼?
蕭靖辭的目光始終沒有移開,見她低著頭,絞著袖口,耳根泛紅,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讓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她怕他?為甚麼怕他?
太后看看江晚棠,又看看蕭靖辭,忽然笑了:“行了,既然沒甚麼大礙,哀家就放心了。”
“晚棠,你好好休息,哀家讓人把飯食給你送過來。”
“皇帝,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被蕭靖辭淡淡打斷:“母后先回吧,朕好好向江娘子道一聲謝。”
此言一出,江晚棠陡然抬頭,不敢置信地看向蕭靖辭。
太后挑眉,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點了點頭:“也好,那皇帝替哀家好好謝謝晚棠。”
說罷,她帶著蘇嬤嬤轉身離去,腳步聲漸漸消失,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偏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對上蕭靖辭的目光,江晚棠呼吸有些困難,弱弱地低下頭去。
她想不明白,他為甚麼要留下來?
太后都走了,他為甚麼還不走?
腳步聲響起,不緊不慢向她走來,江晚棠的心跳隨著那腳步聲一下一下地加速,快到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那腳步聲在她面前停住,她只看見一角玄色的衣袍,還有一雙玄色的靴子,離她不過兩步的距離。
“你怕朕?”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低沉,帶著幾分沙啞,和夢裡一模一樣。
江晚棠的睫毛顫了顫,壓低嗓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沒有。”
“那為甚麼不抬頭?”
她咬著唇,慢慢抬起頭。
蕭靖辭的俊臉就在眼前,眉眼冷峻,眼眸深邃,薄唇微抿,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似被一雙大手死死掐住,旋即又拼命地跳起來。
江晚棠只看了一眼,便想移開視線,可那道目光像是有引力,將她的目光牢牢吸住。
蕭靖辭看著她,她溼漉漉的眼眸像是直直地望進了他的心底,無名指處的硃砂痣無端發起燙來,燙得他神志愈發清明。
他輕輕勾唇,揚起一抹邪魅的笑,忽然開口:“江娘子,你認識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