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後,他從金鑾殿出來,沒有坐御攆,慢慢地往御書房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花園很安靜,他沿著花徑往前走,繞過一座假山,經過一處圓形花圃時,沒有看到花圃那邊蹲著一個人,不輕不重的一腳邁了出去。
江晚棠正專心致志地收集著芍藥花瓣上的露珠,她蹲得太久,腿有些發麻。
正要站起來換個姿勢,後背忽然被甚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力道不輕,她整個人往前一撲,膝蓋磕在花圃的石沿上,手裡的瓷瓶飛出去,啪的一聲碎在青石板上。
收集了小半個時辰的晨露淌了一地,很快就滲進了石縫裡,甚麼都沒有了。
江晚棠的腦子嗡了一聲,她熬了一整夜,頭昏腦漲,蹲了這麼久,腿也麻了,好不容易收了大半瓶露水就這麼毀了。
一股火氣噌地躥上來,燒得她甚麼都顧不上了,她撐著花圃邊緣站起來,轉過身就要罵人。
一轉身,她就看見了那張臉。
冷峻如刀裁的眉眼,明黃色的朝服,負手而立站在那裡。
他比她高出許多,正低頭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意外,有震驚,還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江晚棠的腦子一片空白,方才的睏倦、疲憊、火氣,全都煙消雲散。
只剩下一個念頭,像驚雷一樣在腦海中炸開,他怎麼在這裡!
她愣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兩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腿一軟,差點又跌坐回去。
江晚棠指尖冰涼,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她忘了行禮,忘了說話,忘了一切該做的事,只是那樣仰頭望著他。
蕭靖辭也是一愣,垂眸看著這個從花圃後面冒出來的女子。
她穿著鵝黃色及地長裙,臉頰微紅,眼睛很亮,溼漉漉的,像是被露水洗過,此刻正望著他,目光裡有驚惶,有恐懼,還有一絲他看不透的光。
是她。
是承宣侯府那個大少夫人,是在迴廊上朝他伸手的那個女子。
可是,她怎麼會在這裡?
蕭靖辭張了張口,正要說話,江晚棠忽然轉過身提著裙襬一溜煙跑了。
她跑得很快,裙襬在晨風裡翻飛,鵝黃色的身影像一隻受驚的蝴蝶,踉踉蹌蹌地穿過花圃,消失在花徑盡頭。
瓷瓶的碎片還散落在青石板上,晨露的痕跡也還在,陽光照在上面,閃著細碎的光。
蕭靖辭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沒有動。
福祿小心翼翼地上前兩步,“陛下,您沒事吧?”
他回過神,目光卻沒有收回,不答反問:“她怎麼在宮裡?”
其實他更想問,她跑甚麼,是不是認識自己。
還是說,她早就認出了自己所以才會跑?
“啊?”福祿張了張口,其實他也不認識那是誰,忙道:“奴才這便派人去查。”
福祿走了兩步,又退回來,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陛下,這是您讓奴才調查的謝少夫人的訊息。”
蕭靖辭聞言,幾乎是從他手中將信紙搶過來的,展開信紙一目十行掃過。
江晚棠不知道蘇嬤嬤她們去了哪裡,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回壽康宮的。
她只記得自己一路狂奔,跌跌撞撞地衝進偏殿,反手就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撞得她生疼。
江晚棠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臉,臉頰燙得像火燒,腦子裡亂成一團,甚麼念頭都抓不住,只剩下那雙深邃的眼睛。
她煩躁地撓了撓頭,有些後悔自己落荒而逃的舉動,反正他又不知自己是誰,她跑甚麼呢。
這不是此地無銀麼。
煩死了。
可那股後怕和慌亂還是止不住地從心底湧上來,混著徹夜未眠的疲憊攪得她頭昏腦漲。
心跳得太快,快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江晚棠踉踉蹌蹌地走到榻邊,連外衣都沒脫就躺了下去,將臉埋進柔軟的錦被裡。
腦子裡還在嗡嗡地響,蕭靖辭那雙眼睛,那張臉,低頭看她時微微蹙起的眉心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
她閉上眼,使勁搖了搖頭,想把那些畫面從腦海裡甩出去,可越是想甩掉,就越是清晰。
他會不會認出她?會不會覺得她奇怪?會不會派人來查她?
江晚棠翻了個身,將被子蒙過頭頂,把自己裹成一個蠶蛹。
不知過了多久,心跳漸漸平復下來,昏沉沉的倦意終於壓過了慌亂,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將她的意識一點一點地淹沒。
她迷迷糊糊地想著,睡一會兒,就睡一會兒,而後便沉沉地墜入了黑暗中。
這一覺睡得很沉,連夢都沒有做,彷彿只是閉眼一瞬,門外便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謝少夫人?謝少夫人?”是蘇嬤嬤的聲音,溫和又恭敬,“該用午膳了,太后娘娘請您過去。”
江晚棠緩緩睜眼,她的頭還是發昏,身子也軟綿綿的,像是被甚麼東西抽走了力氣。
她撐著床榻慢慢坐起來,靠在床頭緩了緩,正要應聲,蘇嬤嬤又補了一句:“陛下也在呢,說是特意來謝少夫人昨日的救命之恩。”
江晚棠猛地睜開眼,手不自覺攥緊被角。
三郎也在。
她的心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腦子裡亂成一團。
想起今早在御花園裡的狼狽,想落荒而逃的蠢樣,腦中只有一個想法。
她不能去。
江晚棠並非善於偽裝之人,在蕭靖辭面前,她怕自己會露餡兒。
“謝少夫人?”沒聽見動靜,蘇嬤嬤又喚了一聲。
江晚棠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蘇嬤嬤,我……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想再躺一會兒。”
“煩請您替我跟太后娘娘說一聲,我晚些再去給她請安,就不去用飯了。”
門外沉默了一瞬,蘇嬤嬤似乎在猶豫甚麼,片刻後才應道:“那少夫人好好歇著,老奴去回稟太后娘娘。”
腳步聲漸漸遠去,江晚棠鬆了口氣,整個人又軟軟地靠回床頭。
她不想再繼續待在宮裡了。
得找個蕭靖辭不在的機會向太后請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