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極為寬闊,足有百丈見方,穹頂高懸,嵌著密密麻麻的靈石,散出柔和金光,將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大殿正中,三座白玉蒲團一字排開。
蒲團之上,各端坐一人。
三個人。
不是枯骨,不是殘骸,而是三個完完整整的——
人!
北寒風腳步釘在門檻處,背後風火翅半開。
三人皆閉目盤膝,衣袍整潔,面容安詳。
左側那位鬚髮皆白,道袍上繡著金絲雲紋,面色紅潤,若非胸口毫無起伏,當真像是在打坐入定。
中間那位最為年輕,看著不過四十來歲,劍眉入鬢,周身隱有劍氣流轉。
右側那位是個乾瘦老者,枯手擱在膝上,指間夾著一枚令牌。
三人身上沒有絲毫生機波動。
但他們的肉身……完好無損。
北寒風喉結滾動了一下。
化神期修士的肉身,本就非凡物。經歷萬年歲月而不朽不腐,並不奇怪。煉氣期修士死後百日便化為白骨,築基期可保數年,金丹期數十年不腐,元嬰期上千塊年猶存。
至於化神……
萬年不朽,理所應當。
北寒風沒有急著上前,而是站在門口,放出神識往殿內探。
神識鋪開,觸及三人的剎那,他渾身猛地一顫。
三道殘留的神念!
極微弱,比風中殘燭還淡,但確確實實存在於三人的識海深處。
不是活著,也不算徹底死透。
介於兩者之間的、一種玄之又玄的狀態。
北寒風的腳步往後退了半步。
化神修士的神念殘留,哪怕只有萬分之一,對他這個金丹初期而言,也是滅頂之災。
他不敢賭。
退後三步,又退三步,退到門口位置,整個人繃成了弓弦。
但那三道神念始終沒有任何反應。
北寒風等了足足百息,確認三道神念毫無波動,這才重新邁步,極緩極慢地往裡走。
每走一步,神識便往三人身上多探一分。
走到距蒲團十丈處,他停下來。
十丈,是他給自己留的安全距離。這個距離,加上風火翅的速度,他有把握在任何突發狀況下逃出大殿。
站定後,他開始仔細打量殿內佈局。
三座蒲團身後,各立一座玉石高臺。
左側高臺上擺著七八隻玉瓶,瓶口封著金符,靈光猶存。
中間高臺上橫放著一柄長劍,劍身通體烏黑,沒有劍鞘,裸露在外。北寒風神識剛碰到劍身,便被一股凌厲的劍意彈了回來,震得他頭皮發麻。
靈寶!
這是一柄比寶器還高一級的靈寶級別劍!
他攥了攥拳頭,把翻湧的心緒按下去,視線移向右側。
右側高臺上放著一隻巴掌大小的銅鼎,鼎身刻著九條蛟龍盤繞,鼎口紫氣繚繞不散。
材質辨不出,品級也看不透。
北寒風收回神識,垂下手。
三座高臺上的東西,他一樣都沒敢碰。
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三位化神老祖的神念尚存,雖然微弱到了極點,但誰知道動了他們遺物會不會觸發甚麼後手?
萬年前的化神大能,手段之詭,遠非他能揣測。
北寒風壓住心中翻湧的貪念,轉而觀察大殿其餘角落。
殿堂四壁鑲嵌靈石之外,還刻有大量文字與圖案。他湊近左側牆壁,借靈石光芒辨認。
是天元宗的宗史。
從開宗立派到鼎盛輝煌,再到……覆滅。
他一段一段地看下去。
天元宗全盛時期,坐擁三位化神、十餘位元嬰、金丹弟子數百。勢力橫跨數國,萬仙來朝,何等威赫。
覆滅的原因……北寒風看到這一段時,腳步頓了頓。
壁面上的文字到此處驟然換了刻法,筆畫深重,每一劃都像是用劍尖鑿進石壁。旁邊還刻著一幅圖。三道人影立於天穹裂縫之下,身後是燃燒崩塌的殿宇山門。
“域外天魔。”
四個字,入石三分。
域外天魔入侵,天元宗首當其衝。三位化神老祖聯手抵禦,重創天魔,卻也付出了慘重代價。其中一位老祖僅存一絲氣息,剩餘兩位身受重傷,將死未死,以最後的力量封印殘餘魔氣,設下層層禁制守護宗門殘存的底蘊,隨後坐化於此。
“吾等合力,以宗門最後一頭四階後期龍龜鎮守此殿,封印於此,以待後來有緣人……”
北寒風讀到這裡,回頭看了一眼殿外。
白玉階梯下,那頭龍龜龐大的身軀癱在廣場上,幾乎一動不動了。
萬餘年。
它獨自守了萬餘年。
北寒風收回視線,繼續往下看。
壁文的最後一段,字跡明顯潦草了許多,像是倉促間刻下的。
“後來者,若你能走到此處,說明龍龜已認可你的心性。殿中之物,可取三樣。切記,只取三樣。多取一件,吾等殘念必反噬之。”
北寒風后背冒出一層冷汗。
他回頭望向三座蒲團上端坐的身影,又想了想方才探查到的三道微弱神念。
三樣。只能取三樣。
他站在壁前,沉默了很久。
左側高臺,丹藥。右側高臺,銅鼎。中間高臺,靈寶劍。
還有三人身前蒲團旁邊各放著的一些零碎之物。
怎麼選?
北寒風沒有立刻做決定。他把整個大殿從頭到尾又走了一遍,每一面牆壁、每一處角落都掃了個遍。
確認沒有遺漏資訊後,他回到十丈外的位置,盤膝坐下。
左側丹藥,雖不知品級,但化神老祖隨身之物,最低也是五階。五階丹藥意味著甚麼?他如今的修為連四階丹藥都消化極慢,拿了也是暫時用不上。但可以存著,將來若有機會突破元嬰,那便是救命的家底。
中間的靈寶劍……
化神期才能馭使的兵器。他一個金丹初期,拿了也催動不了。就算勉強祭出,十成威力使不出半成。
但靈寶就是靈寶。哪怕用來砸人,也比尋常寶器強出不知多少倍。
右側的銅鼎,看不出用途,品級也判斷不了。風險最大,收益最不確定。
北寒風在心裡反覆權衡,目光最終落在了左側高臺的玉瓶和中間的靈寶劍上。
丹藥,選一。
靈寶劍,選二。
第三樣……
他的視線掃過右側枯瘦老者指間夾著的那枚令牌。
令牌不大,銅質泛青,正面刻著一個古篆“天”字,背面模糊不清。
按說令牌不如銅鼎值錢,但北寒風在意的不是值錢不值錢。
他在壁文裡看到了一句話——“以宗主令可啟遺蹟任意禁制”。
這枚令牌若是天元宗宗主令……
北寒風站起來。
他先走向左側高臺,取了一隻封著金符的玉瓶。
觸手的瞬間,三道神念齊齊顫了一下,隨即歸於平靜。
北寒風手指收緊,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等了數息,確認無礙後,才將玉瓶收入儲物戒。
第二件。
他來到中間高臺前,伸手去握那柄烏黑長劍。
劍意凌厲,割得他虎口滲血。但他一聲不吭,真元裹住掌心,硬生生將劍握住,提起,收入儲物戒。
三道神念又顫了顫。
這次比方才更強烈,大殿內靈石的光芒都閃了兩閃。
北寒風牙關緊咬,按兵不動。
光芒穩住了。
第三件。
他轉身走向右側,在枯瘦老者身前站定。
老者閉目端坐,面容枯槁卻完好,指間令牌的青銅光澤在靈光中明滅。
北寒風伸出手,極輕極慢地,將令牌從老者指間抽出。
老者的手指微微一顫。
就這一顫,北寒風頭皮炸開,風火翅瞬間展開,整個人飆退到了大殿門口。
但甚麼也沒有發生。
老者的手指垂落在膝上,恢復了萬年不變的姿態。三道神唸的波動也漸漸平復。
北寒風攥著令牌的手都在抖。
他沒再耽擱,轉身便走。
踏出大門的剎那,身後“轟”的一聲,殿門合攏。
碧綠妖丹從門槽中彈出,骨碌碌滾到他腳邊。
他彎腰撿起妖丹,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
門縫裡的金光已經滅了。
北寒風沿白玉階梯走下來。廣場上,龍龜的身軀已經沒了起伏。
他走到龍龜近前,蹲下身。
龜甲上的暗紅光暈徹底消散,銅鈴般的豎瞳半闔著,再無一絲神采。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