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紋極細,若非北寒風神識遠超同階,也絕難察覺。
暗紅光暈自龜甲內側透出,微弱至極,明滅不定,內裡似有甚麼在焚燒。
北寒風沒有動。
他就這麼蹲在距龍龜不到十二丈的地方,斂息凝神,細細地看著那道裂紋。
裂紋自甲殼邊緣延至腹部,中段寬約半寸,邊緣焦黑,受過極高溫度灼燒。
裂紋深處,甲殼內層已碎成蛛網狀。
這頭龍龜……有傷。
且是極重的內傷。
身為三階煉丹師,北寒風對妖獸血脈與傷理頗有鑽研。尋常外力絕難破開龍龜之甲,唯有化神期大能的通天手段,方能隔山打牛,震碎其內腑。
萬年前天元宗覆滅,那場浩劫連化神老祖都未能倖免,這頭護宗神獸能苟活至今,已是奇蹟。
那暗紅光暈,分明是本源精血在無休止地燃燒,以維持它這具殘軀不滅。
北寒風攥緊了拳頭。
他極其謹慎地分出一縷神識,薄如蟬翼,貼地游去,只觸及了龜甲表層就即刻收回,身形微弓,做出隨時遁走的姿態。
一息。
三息。
六息。
龍龜全無動靜。
北寒風的手指鬆開了些,但神識仍擴在周身十丈內,一有風吹草動,便走。
剛才那一瞬,時間雖短,獲取的資訊已夠了。
龜甲表層靈力滯澀,遠不及四階妖獸應有水準。甲上本該密佈的靈紋,三成已然黯淡。
更致命的是,那股暗紅光暈透著濃烈的死氣。
他站起身,後退五步。
沒有急著做決定,而是以真元托足,繞著龍龜的外圍走了半圈,從另一側觀察。
果然,龜甲另一側也有裂紋。
比方才那道更深,更長,暗紅光暈愈發微弱,像是已經燒了很久,快熄了。
一頭被困遺蹟核心萬餘年的龍龜。
萬餘年。
龍龜這等上古異種,壽數亦有盡頭。古籍記載,四階龍龜極限壽元在八千至一萬二千年間,視血脈濃淡而異。此獸困於此處,核心層靈氣雖百倍於外界,不缺補給。
但它的傷何解?
北寒風又看了一眼那道從內部裂開的龜甲。
萬餘年前天元宗覆滅時,它或許就已經受了重創。被封在此處守門,既是職責,也是囚禁。萬餘年的歲月,它傷勢非但沒有痊癒,反而在一點一點地惡化。
甲殼從內部碎裂,說明體內妖力已經開始反噬自身。
這是妖獸油盡燈枯的徵兆。
北寒風退至白玉廊道盡頭,距龍龜二十丈外,倚石柱盤膝坐下。
腦子裡在飛快地轉。
四階妖獸,堪比元嬰。全盛龍龜,遺蹟外所有金丹齊聚,也傷不得它分毫。
可現在這頭龍龜顯然不是正常狀態。
甲殼內裂,靈紋黯淡,妖力反噬。這般衰敗,實戰之力能剩幾成?
五成?三成?一成?
一成的四階初期,約等同金丹大圓滿。
北寒風皺了皺眉。
金丹大圓滿,他打不過。雙假丹真元合一,真元雖堪比金丹中期,但對上大圓滿,還是天差地別。
可若連半成都不剩呢?
他盯著龍龜,反覆盤算。
不對。演算法有誤。
龍龜防禦乃天賦,無關修為。縱使妖力僅剩半成,那層龜甲依舊堅不可摧。金丹修士的術法砸上去,無異於隔靴搔癢。
除非……打那些已經裂開的地方。
北寒風的視線再次落到龜甲邊緣那道半寸寬的裂紋上。
裂紋深處,甲殼內層已經碎成了蛛網狀。
從那裡打進去,繞過龜甲防禦,直擊體內……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去。
太冒險了。
龍龜再弱,也是四階,境界壓制不容忽視。真動起手,它只需稍動,龍首吐息一掃,自己能否保命尚在兩可之間。
北寒風閉上眼。
不打。
先退。
他是這麼想的,身體也確實在動了,已經從石柱旁站起來,轉身往通道方向走了兩步。
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呻吟。
北寒風回過頭。
龍龜動了。
不,不是攻擊性的動作。它的龍首從甲殼間緩緩抬起,高度不過三尺,便再也抬不上去。一雙銅鈴般的豎瞳渾濁不堪,失去了四階妖獸該有的銳利光澤。
它在看他。
北寒風渾身一緊,風火翅本能張開。
龍龜盯著他看了片刻,渾濁的豎瞳裡沒有殺意。
然後它的嘴巴張開了。
沒有吐息,沒有攻擊。
從那滿布鱗紋的口中,滾落一物。
圓溜溜的,拳頭大小,通體碧綠,落在白玉地磚上,骨碌碌滾出去兩尺遠。
靈光內斂,溫潤如玉。
那是一顆……妖丹?
北寒風呼吸一滯。
四階妖丹!
龍龜竟把自己的妖丹吐出來了!
他僵在原地,一時間甚麼念頭都沒有,只剩一片空白。
吐丹,對妖獸而言等同於修士自廢金丹。
四階妖獸主動吐丹,只有一種可能——
它放棄了。
它不想活了。
還是說……它在跟他做交易?
龍龜的豎瞳依舊盯著他,渾濁,衰老,卻殘留著一絲清明。
它緩緩抬起右前爪,笨拙地指了指身後那座金頂大殿的方向。
然後,它的頭顱重重落下,砸在白玉地磚上,裂開一道縫。
甲殼上的暗紅光芒全部熄滅。
四肢蜷縮,龍首耷拉,龐大的身軀猶如一座崩塌的山丘。
呼吸還在,但已經很弱。
北寒風立於原地,視線在碧綠妖丹與垂死龍龜間來回。
它讓他去金頂大殿?
把妖丹吐給他,作為通行的代價?
還是說,它在求他做甚麼?
北寒風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走過去,抬手攝起碧綠妖丹。
入手溫熱,妖力雄渾,遠超平生所見。那股精純至極的妖力,順著掌心經脈直逼丹田,引得兩顆假丹齊齊震顫。
四階妖丹,上古龍龜血脈。
若用以煉丹,足以煉製出助人突破元嬰的絕世寶藥;若直接煉化,其內蘊含的龐大生機,能讓垂死之人白骨生肉。
他將妖丹收入玉盒,貼上三道封靈符,放置於儲物戒內。
又看了龍龜一眼。
龍龜沒有再動。
通往金頂大殿的白玉階梯,空了。
北寒風收回目光,抬腳邁上第一級臺階。
白玉階梯共三十六級,每級皆刻繁複符文。足尖觸及,符文亮起;離去,符文隱沒。
無陣法阻攔,無殺機暗伏。
倒像是一種認可。
三十六級走完,金頂大殿近在咫尺。
大門緊閉,門扇雕雙龍盤旋,龍口各銜明珠。門縫透出金光,比先前更盛,照映面龐。
北寒風伸手推門。
不動。
他加了真元,再推。
還是不動。
神識探入,被彈了回來。
他低頭檢視門扇下方,只見一淺槽,形制渾圓,拳頭大小。
與那顆碧綠妖丹分毫不差。
北寒風怔了一息,旋即從儲物戒中取出那顆妖丹,對準淺槽,按了下去。
“咔。”
妖丹入槽,嚴絲合縫。碧綠光華順門扇蛟龍紋路急速遊走,雙龍齊明,龍口明珠光芒大放。
大門向兩側緩緩開啟。
沉寂萬年的古老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濃郁到化不開的靈氣,以及一股沉甸甸的、壓得人骨縫發酸的威壓。
門後景象映入眼簾。
北寒風整個人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