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方落,北寒風便已知來者是誰。
老熟人。
黑煞宗內門長老,趙悟陽。
當年寒淵嶺,他擊殺劉衡,趙悟陽現身要靈石賠償。他以乾藍冰焰驚退此人,後又與黑煞宗大長老孟淵等三人對峙,逼得黑煞宗承諾五年不犯蘇家。
如今五年之期早過,不想又遇上了。
北寒風沒有回話,只抬手一拂。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真元湧出,將白芷連人帶劍裹住。
“北寒風,你……”
白芷話未說完,身形已被那真元往一方送去。一里、三里、十里,二十里的距離,數息便至。
“躲遠些。”
北寒風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平淡,卻不容置疑。
白芷被送至一座荒山頂上。
她咬著下唇,沒再說甚麼。她清楚,自己若留下,只會是拖累。築基之境,面對金丹修士,若無特殊手段,便是死路一條。
北寒風身形緩緩升空。
‘風火翅’在背後輕振,左翅火光流轉,右翅風聲呼嘯。他負手而立,衣袍獵獵,白髮在風中飛揚。
前方,一道暗紅遁光破空而至。
遁光散去,現出趙悟陽的身形。暗紅袍,三角眼,顴骨高聳,面容清瘦。與多年前相比,他氣息愈發陰沉,周身血煞之氣也濃了數倍。
趙悟陽目光落在北寒風身上,瞳孔微微一縮。
“是你?!”
他聲音沙啞,辨不出喜怒。
北寒風點頭:“趙道友,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趙悟陽沒有接話。他目光掃過二十里外荒山頂上的白芷,又移回北寒風臉上,眼底閃過一絲忌憚。
十餘年了。
當年寒淵嶺那一戰,他至今記憶猶新。那簇冰藍火焰,無聲無息,卻險些要了他的命。若非孟淵大長老及時出手,他趙悟陽,怕早已是冢中枯骨。
回宗後,他問過大長老,方知那火焰竟是傳說中的——
‘乾藍冰焰’。
天地異火,可凍萬物。
眼前這人,當年不過金丹初期,便敢與比他境界高的三位金丹以命相搏。如今十餘年過去,他氣息雖還在金丹初期,卻比之前渾厚了許多。尤其丹田處,隱隱有兩股不同的金丹氣息交相呼應,連他都看不透虛實。
更讓趙悟陽忌憚的,是此人的眼神。
平靜。
太平靜了。
面對金丹中期頂峰,沒有懼意,沒有緊張,甚至沒有戰意。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看一個路人。
“那女修,是道友何人?”趙悟陽開口。
“道友。”
“道友?”趙悟陽一怔,又望了望遠處荒山頂上的白芷,眼神一凝,“一個築基境的小女娃,道友你跟我說她是你道友?”
北寒風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趙悟陽眉頭緊皺。
他不想動手。活了三百多年,他比誰都清楚,金丹之戰,非同兒戲。贏了,自身未必就能全身而退。但輸了,可就是身死道消。
更何況,眼前這人還手握乾藍冰焰。
但若就此退走,他趙悟陽的臉面往哪兒擱?回宗之後,全宗上下又怎麼看他?說他一個金丹中期頂峰,竟怕了一個金丹初期?
“道友。”趙悟陽聲音沉了下來,“老夫不欲與你為敵。但那女修,必須留下。至於你殺我宗七人之事,老夫可以做主,既往不咎。”
北寒風依舊沒有說話。
他目光越過趙悟陽,落在遠處荒山頂上那道染血的月白身影上。
白芷。
當年葫蘆村口,是她問他:“這仙,你還修嗎?”
那是他仙途的引路人。
後來七玄坊外山谷,他救她一命,她為他遮掩修為。青竹峰上,她問他:“北寒風,你可願與我互為道友,彼此護道?”
他說,願。
再後來,黃楓谷棄他如敝履,玄冰宗追殺數萬裡。他孤身逃往齊國,與她斷了音訊。
二十餘年。
她竟還在尋他。
北寒風收回目光,看向趙悟陽。
他抬起右手,一簇冰藍火焰自掌心升起。
嬰兒拳頭大小的藍色火焰,緩緩旋轉。每轉一圈,方圓數百丈內的溫度便驟降一截。天空中開始飄落細碎冰晶,陽光穿過冰晶,折射出七彩光暈,美得驚心動魄。
趙悟陽瞳孔驟縮,下意識退了半步。
又是這火焰!
十餘年過去,這火焰的氣息,比當年更強了!
“北道友。”趙悟陽的聲音徹底沉了下來,三角眼中寒光閃爍,“你當真要為區區一個築基境的螻蟻,與老夫分個生死?”
“她不是區區,也不是螻蟻。”北寒風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冷然,“她是我北某人的仙途引路人。”
頓了頓,他聲音猛然拔高:
“誰動她,我殺誰!”
話音落下,乾藍冰焰猛然暴漲!
冰藍火光沖天而起,將半邊天穹映成冰藍之色。寒意如潮,席捲八方。方圓數百丈內,雲層凍結,空氣凝霜,連灑落的陽光都變冷了。
趙悟陽臉色青白交加。他看著那滔天冰焰,又看了看北寒風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心中在瘋狂咆哮。
瘋子。
這人,是個瘋子。
他活了三百多年,見過太多修士為利益反目,為機緣廝殺。所謂恩情,所謂情分,在長生大道面前,不過是空話罷了。可眼前這人,為了一個“引路”的情分,竟要與他這個金丹中期頂峰拼命?
“好,好,好。”趙悟陽連說三個好字,聲音愈發愈冷,“道友既如此,那老夫今日便與道友做過一場。”
話落下,他周身氣息猛然暴漲。
金丹中期頂峰的威壓再無保留,如一座無形大山,朝北寒風當頭壓下。
天空中,雲層被這股威壓撕碎,方圓百丈內的空氣都開始扭曲。下方山林中,飛鳥驚起,走獸奔逃,連泥土裡的蟲豸都拼命往深處鑽去。
北寒風衣袍獵獵作響,白髮被吹得向後飛揚。
但他一步未退。
掌心的乾藍冰焰猛然一變,化作丈許高的冰藍火牆,將那金丹威壓盡數擋下。火焰與威壓碰撞,發出刺耳的嗤嗤聲,空氣中凝結出大片冰霜,又迅速被震成粉碎。
“做過一場?”北寒風看著趙悟陽,眼神平靜得可怕,“趙道友,當年在寒淵嶺,你退走,是懼我這火焰。今日竟敢與我說做過一場……”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道:
“你不怕死了嗎?”
趙悟陽臉色微變。
他盯著北寒風看了數息,忽然笑了笑,笑聲沙啞刺耳。笑著笑著,他笑容猛然一收,臉上只剩陰冷:
“怕?老夫今日就要試試,這傳說的異火,到底有多強!”
話落下,他抬手一揚。
一杆黑色長槍自袖中飛出,迎風便長,化作丈八之長。槍身通體黝黑,槍尖泛著詭異的暗紅色,彷彿是凝固的血。槍身表面,有九條細小的血色蛟龍盤繞遊走,每一條蛟龍張嘴一吐,便噴出一縷黑氣。
上品寶器。
噬魂槍!
趙悟陽一把抓住槍身,手腕一震,槍尖嗡鳴,九條蛟龍同時嘶吼,黑氣如蛇,朝北寒風激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