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袍老者面色驟變。
他盯著北寒風,神識反覆掃過,卻只覺此人氣息如凡夫一般,毫無靈力波動。可他修道數十載,豈會不知這種“看不透”意味著甚麼?
“前……前輩。”老者強撐著拱手,“晚輩不知前輩所言何意。然此事確是令曾孫縱馬傷晚輩在先,又出口辱罵,晚輩這才……”
“這才甚麼?”北寒風直接打斷,語氣冷然,“這才一個魔道修士,跑出來說要講道理?”
老者臉色一變,眼底閃過慌亂:“前輩,晚輩……不明你意。”
“不明?”北寒風冷笑一聲,向前邁出一步,目光如刀,“你修的是《噬血經》。此功以活人精血為引,凡人鮮血為食。每一層進境,都踏著無辜者的白骨。你身上的血腥氣,隔著三條街,本座都聞到了。”
此言一出,圍觀眾人盡皆色變。
方才還對老者抱有幾分同情者,此刻不自覺地後退半步。他們雖聽不懂“噬血經”為何物,然“以人血修煉”幾字,還是懂的。
老者面色大變,連連後退。
他修道數十載,自認藏匿氣息的手段已臻化境,便是築基修士面對面站著,也絕無可能看穿他根底。更何況他行走凡俗城池時,皆將血腥氣盡數收斂,一絲都不曾洩露。
可眼前這人。不僅察覺了他收斂的血腥氣,竟連他所修功法之名,都說得一字不差。
“一個靠吸食凡人精血修煉的魔修。”北寒風聲音不急不緩,字字如錘,“不想著躲在哪個陰溝裡苟且偷生,竟還敢大搖大擺來我葫蘆城,站在這大街上教訓我北家子弟。”
他微微俯身,目光逼視老者:“你是不把北家放在眼裡,還是不把本座放在眼裡?”
老者雙腿一軟,險些癱倒。
北華巖跪在地上,見太爺爺替自己出頭,膽氣頓壯,爬起來指著老者罵道:“老東西,我太爺爺乃在世仙人!你一個吸人血的魔頭,還敢在這兒裝好人?你就等死吧!”
“嗯——”
北寒風側頭,橫了他一眼。
北華巖一怔,連忙閉嘴,乖乖退到一旁。
北寒風收回目光,復又看向老者,聲音平靜而冷漠:“本座方才問你,是否將北家與本座放在眼裡。現在……本座換個問法。”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你這一身煉氣十二層的修為,是吸了多少凡人鮮血堆出來的?”
老者渾身劇顫,無言以對。
街上人群之中,已有膽大的凡人低聲議論起來。有人說城中近年時有青壯莫名失蹤,有人提起鄰村一夜之間雞犬無聲的怪事。
“晚輩……晚輩也是迫不得已。”老者擠出幾個字,聲音發顫,“散修無門無派,沒有好丹藥,沒有好功法,晚輩只能……”
“只能以凡人之命,填你修行之路?”北寒風替他說完,眼中閃過一絲冷厲,“你倒是理直氣壯。”
老者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抹絕望的瘋狂:“前輩說我吸人血,可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修士,與我有何分別?你們殺的人,難道就少了?你們……”
話未說完。
北寒風抬手虛按。
金丹威壓如山嶽傾覆,直直罩下。
老者慘叫一聲,雙腿“咔嚓”折斷,跪倒在地。渾身顫抖不止,七竅滲出血來,丹田內靈力翻湧如沸,竟是連修為也要保不住。
“你吸凡人之血修煉魔功,罪無可赦。”北寒風低頭看著他,聲音淡然,“今日撞到本座手裡,還敢振振有詞,倒是好膽色。”
“前輩饒命!饒命啊!”老者嘶聲求饒,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很快洇開一片血跡。
北寒風低頭看他,目光平靜:“本座今日歸家,心情尚可。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這一身靠噬人精血堆出來的修為,本座替你收了。”
他屈指一彈,一道青光沒入老者丹田。
“砰”的一聲悶響。
丹田炸開,靈力四散。
老者半聲慘叫未及出口,便昏死過去。一身煉氣十二層的修為,就此作廢,重歸一介凡夫。
街上眾人屏息噤聲。
凡人們不明所以,只知那平日裡高高在上的仙師,此刻如死狗般趴在地上。幾名隱在人群中的低階修士,則面色駭然,個個身子往後縮了縮。
金丹之威,一至於斯。
北華巖站於一旁,看得熱血沸騰。
他抬頭望向北寒風,眼中滿是崇敬。這便是他的太爺爺。甚麼修仙者,甚麼仙師。在太爺爺面前,不過是一指可滅的螻蟻。更何況那還是個修煉邪法的魔頭,太爺爺這是為民除害!
“太爺爺威武!”他忍不住喊出聲。
北寒風又側頭看了他一眼。
北華巖笑容一僵,訕訕低下頭去。
“回去。”北寒風轉身,朝北府走去。
北瑞瞪了北華巖一眼,低聲罵道:“回去再收拾你!”說罷轉向圍觀眾人,沉聲道,“諸位鄉親父老,方才之事大家也都聽見了。此人修煉魔功,以凡人之血為食,今日我北家老祖出手廢其修為,是替天行道。諸位不必驚慌,都散了吧。”
人群如潮水退去。那昏死的老者也被北家幾個下人抬走,街上很快恢復了平靜。
一行人回到北府正廳。
北寒風重新落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他看向垂手站在廳中的北華巖。
“跪下。”
北華巖撲通跪倒,大氣不敢出。
北寒風看著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你可知錯?”
北華巖低著頭,小聲道:“孫兒知錯。”
“錯在何處?”
“孫兒不該縱馬撞人,不該抽打那老漢,不該……”他偷眼看了看北寒風的臉色,聲音越來越小,“不該仗勢欺人。”
北寒風淡淡道:“你說的這些,都是小節。今日那人是魔修,你縱有錯,也是北家子弟,本座自會護你。可你有沒有想過……
他微微一頓,聲音沉了下來:“若今日來的不是魔修,而是一位修為不在我之下的正道修士呢?”
北華巖臉色一白。
“他見你縱馬傷人,出手教訓。你不服,搬出北家,搬出築基蜂蟲,甚至搬出本座來壓他。”北寒風目光如電,“然後呢?若他不吃這一套呢?若他一怒之下,一掌將你拍死呢?”
北華巖額頭冷汗涔涔。
“便是為父我,在外行走也不敢如此張揚。”北瑞在一旁接話,怒其不爭,“你太爺爺當年留下聖蟲,是護我北家血脈不受欺凌,不是讓你仗勢去欺別人的!今日也就是碰上個魔修,你太爺爺出手名正言順。若真是個行俠仗義的正道修士,我北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北華巖低頭不語,肩膀微微發抖。
北寒風擺擺手,止住北瑞,聲音緩和了幾分:“他還小,慢慢教便是。華巖,你記住,修仙界很大,強者很多。本座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你若自己不爭氣,還有本座不在北家的時候……”
他沒有說完。
但意思已很明白。
北華巖重重叩頭,額頭觸地,聲音帶著顫抖:“孫兒記住了。從今往後,孫兒一定好好做人,絕不再行那紈絝之態,給太爺爺,給北家丟臉。”
“起來吧。”北寒風嘆了口氣,沉默了片刻道,“今晚去祠堂跪著,天明方起。”頓了頓,他又道,語氣重了幾分:“明日之後,你自去領些銀兩,把這些年你傷過的人,做個賠禮……聽到了沒有?”
北華巖渾身一顫,連忙叩頭:“聽到了,孫兒聽到了,太爺爺。”
北寒風轉向北瑞,聲音低了些:“瑞兒,我沒記錯的話,明日便是清明瞭。到時你帶我去祠堂,祭拜一下你奶奶吧。”
北瑞一怔,隨即點頭,聲音也輕了下來:“是,爺爺。孫兒這便去叫人安排。”
……
翌日。清明。
天色未亮,北府便已燈火通明。
北寒風換了一身素青衣袍,腰間繫著那隻紅皮葫蘆,負手立於庭中。北瑞、北華峰、北華巖,連周安也著了素服,帶著一眾下人,垂手立於身後。
“走吧。”
北寒風當先而行,步履從容。
祠堂建在北府深處,佔地三畝,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門前立著兩尊石麒麟,頸系白玉珠。臺階十八級,每級皆以漢白玉石砌成。
大門敞開,內裡香菸繚繞。
北寒風立於祠堂前,抬頭望著門楣上“北氏祠堂”四個大字,又看向兩側楹聯——“祖德流芳千秋遠,宗功垂裕萬代長”——久久不語。
良久,他低聲道:“進去吧。”
說罷,率先拾階而上。眾人依次跟隨。
步入正堂,迎面是一幅巨畫。
畫中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面容枯瘦,佝僂著背坐在一株老槐樹下,手中摩挲著掛在腰間的一隻繫了黃繩的紅皮葫蘆。
正是北寒風凡俗時的模樣。
畫像之下,供著兩排靈牌。
最上一排,只有一塊。上書“先妣北門李氏之靈位”——那是北寒風凡俗的妻子,李秀蘭。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家女子,卻也是第一個同他白頭偕老的人。
第二排,兩塊靈牌。是他凡俗的兒子北宗豪及兒媳王氏,即北瑞之父母。
北寒風站定,望著畫中那枯瘦老人,望著那兩排靈牌,嘴唇微微顫動。
“秀蘭。”他低聲道,聲音有些啞,“我回來了。”
頓了頓。
“回來……看你們了。”
話音落下,這位在修仙界殺伐果斷、不假顏色的金丹老人,一滴濁淚,順著臉頰緩緩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