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風立於院中,井水涼意透過薄衫,沁入肌骨。
他緩緩直起腰,動作依舊帶著老人特有的遲滯,然那雙渾濁眸子深處,某種沉寂百年之物,似在悄然甦醒。
他沒有立刻去廢丹房翻找那勞什子“赤陽草”。
而是返身回屋,關上房門,盤膝坐於榻上。
《龜息蘊靈訣》徐徐運轉,將方才因怒意而略有波動的靈力重新壓制、收斂,讓外露的氣息穩穩鎖在煉氣一層。
接下來的兩日,北寒風一如往常,清晨清掃院落,白日大半時間都待在廢丹房內。
他不急於尋找那赤陽草,而是藉此機會,在廢丹房內仔細地分揀、清點著這座屬於自己的“寶山”。
廢丹堆積如山,種類繁雜。
除大量練氣丹、益氣丹之廢丹外,亦陸續發現數種藥渣,其中便有那赤陽草——那是煉製火屬性丹藥常用之輔藥,形呈暗紅,質地酥脆,極易辨認。
他隨手將尋得的幾枝赤陽草殘渣丟在一旁,並未刻意收攏。
他的注意力,更多落在了那些品階更高、縱使廢棄亦隱隱殘留下不凡氣息的丹藥上。
除了先前發現的築基丹、凝金丹廢丹外,他竟又從新傾倒的廢渣中,覓得一顆幾乎碳化、然輪廓尚存的廢丹。
塑嬰丹!
塑嬰丹,一種可以增加金丹修士突破到元嬰境機率的丹藥。此丹應是那一直閉關,欲從金丹大圓滿突破到元嬰境的令狐太上長老所用的,不知怎麼就流落到了這廢物房。
北寒風壓下心頭震動,將這枚珍貴的塑嬰廢丹小心收起,與先前所藏的築基廢丹、凝金廢丹置於一處。
至於那些練氣期常用之廢丹,則按部就班送入紅皮葫蘆轉化。
……
第四日傍晚,北寒風正於廢丹房內分揀,院外忽傳來雜沓腳步聲,聽來不止一人。
他手中動作微頓,旋即恢復如常,繼續著手裡活計。
門被推開,當先入內的是每月送份例的雜役弟子陳遠。
然其身後還跟著一位面容陌生、眼神倨傲的外門服飾青年,修為約在煉氣四層。
“北師兄。”陳遠臉上帶著慣常的恭敬,只是眼神閃爍,不敢與北寒風對視,“這位是趙明師兄,奉王師兄之命,前來詢問赤陽草之事可有眉目。”
北寒風放下手中廢丹,拍了拍身上灰塵,慢慢起身,朝那趙明拱了拱手,聲音沙啞:“趙師兄,老朽這幾日已盡力翻找,奈何廢丹堆積年深日久,種類龐雜,尚未……尚未尋得那赤陽草殘渣。”
趙明冷哼一聲,目光在雜亂骯髒的廢丹房內掃過,滿是嫌惡:“王師兄交代之事,你也敢怠慢?莫不是以為躲在這廢丹房,便真成了無人問津的朽木?”
老朽不敢。”北寒風低下頭,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陰鷙,“實是力有未逮……還請趙師兄回稟王師兄,再多寬限幾日。”
趙明盯著他看了片刻,似想從這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找出些許別樣情緒,然終只看到一片麻木與衰朽。
他撇撇嘴,語氣不耐:“哼,量你也玩不出甚麼花樣!還有三日!三日後再尋不到,後果自負!”
言罷,袖袍一拂,轉身便走,一刻也不肯多留。
陳遠猶豫一瞬,快步將本月份例放在廢丹房門口,低聲匆匆道:“北師兄,您……您多保重。”隨即快步跟上趙明離去。
北寒風緩緩抬起頭,目送趙明推開籬笆門而出。他用力按住腰間紅皮葫蘆,眼神陰冷。
直至陳遠身影亦徹底消失,他才走到門口,拿起那份例袋子。內中依舊是十枚辟穀丹,一枚下品練氣丹。
他捏起那枚下品練氣丹,指尖微一用力,丹藥便碎作粉末。
這王師兄幾日都不願多等,竟還派人來催促。
看來那日的隱忍,並未引起對方的隱側心。或者說,對方根本不在意他這個領外門份例,實掛內門弟子名頭的——師兄。
將手中碎丹拂去,北寒風轉身回到廢丹房,自角落翻出那幾枝早已尋得的赤陽草殘渣,隨意丟在一旁。
不能給得太快,太快顯得心虛;也不能不給,不給便是授人以柄。
三日後交出,恰到好處。
夜色漸深,北寒風並未修煉。
他坐在床上,摩挲著腰間的紅皮葫蘆,溫潤的觸感讓他心神稍定。
葫中秘密是他最大的依仗,亦是懸頂之劍。一旦暴露,萬劫不復。
王師兄這等煉氣螻蟻不足為懼,然其背後牽扯的築基族叔,以及黃楓谷門規,皆需顧忌。
“實力……還是實力不夠。”他低聲自語。
煉氣六層,在外門已不是墊底,甚至是頂上,然還遠不足以自保,更遑論逍遙長生。
北寒風目光掃過床下那塊鬆動的石板。
那下面藏著築基丹、凝金丹和一顆塑嬰廢丹,這是他可以衝擊更高境界的希望。
然以他當前煉氣六層的修為,尚無法享用這些高階丹藥。
必須儘快提升實力了,否則這些廢丹就永遠只是廢丹。
同時,還需準備些後手。
北寒風想起《石肌術》中有提及,如想快速修至大成。可消耗自身精血以增修煉之速,然此法對軀體損耗極大。
除非……有大量的凝血丹輔助。
思緒紛雜間,院外忽傳來一聲極微的“簌簌”之響,似是風吹枯葉。
北寒風瞬間警醒,《龜息蘊靈訣》運轉至極致,氣息徹底收斂,身形悄無聲息滑至窗邊陰影處,透過縫隙向外窺去。
月光之下,院落空寂,並無半個人影。
是真的風吹樹葉動,還是……有人窺探?
他靜靜立於陰影之中,如蟄伏老龜,久久未動。直至確認再無任何異狀,方緩緩退回床邊。
看來,這廢丹院也並非真正的與世隔絕啊。
他摸了摸胸口,那裡,因白日趙明到來及方才異動,沉寂的心跳似乎加快了些許,帶著一種前世久違的、屬於獵手的搏動。
他不想惹事。
然若事到臨頭,他不介意將這禍事消弭於萌芽。
透過窗戶,望著院內井邊那桶未倒的清水,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微微晃動的光。
北寒風的眼神,一點一點,慢慢沉了下去。
或許,不該——
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