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帶著幾分酒勁趕夜路,快步往鋼鐵廠宿舍走去,夜色裡只聽見他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到了鋼鐵廠門口,看門大爺聽到動靜探出頭,手裡攥著手電筒照了過來,警惕地詢問:“誰啊?這麼晚了來廠裡幹啥?”
林城連忙停下腳步,應聲說道:“大爺,是我,林城,蘇越的姐夫,來找蘇越,之前咱們見過的。”
“哦,是你啊。”
大爺眯著眼睛仔細看了看,顯然還記得林城,畢竟被吉普車送來的可沒幾個,才放下手電筒,開啟門放行,語氣鄭重地叮囑道:“喝多了找到人就趕緊睡,別到處晃盪,有人巡邏的,說不定就給你當賊抓了。”
林城連忙點頭應下,語氣急切又恭敬:“哎,謝謝大爺,我記住了,找到蘇越就趕緊休息,絕不瞎晃,不給您和巡邏的同志添麻煩。”
說完,他快步走進廠區,熟門熟路地找到蘇越住的職工宿舍,抬手就砰砰砰地敲了起來,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宿舍裡的蘇越正睡得沉,被敲門聲吵醒後,揉著惺忪的睡眼,慢悠悠地挪到門口,一邊開門一邊嘟囔:“誰啊,大半夜的敲甚麼門,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門一拉開,蘇越看清門口站著的人,瞬間就清醒了大半,人都傻眼了,眼睛瞪得溜圓,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姐夫?你怎麼半夜來了?不會是躲債來的吧?”
這是他看到林城的第一反應,畢竟林城以前混過二流子,家裡也曾緊巴過,他難免會往這方面想。
“滾蛋!我是那種人嗎?”
林城笑著罵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拍了拍蘇越的肩膀,隨即解釋道:“我是去邊防所配合調查了,已經沒事了,夜裡沒地方去,就來你這兒湊合一晚。”
蘇越還是將信將疑,目光落在林城身上,看著他臉上未散的酒氣,皺眉嘀咕道:“醉成這樣,甚麼調查啊……”
他嘴上雖這麼說,還是側身讓林城進門,順手拉了拉身上的衣服,轉身快步走到桌邊,拿起搪瓷缸子倒了一杯開水,又從床頭扯了條幹淨毛巾,遞到林城手裡。
“先擦擦臉,醒醒酒,”蘇越的語氣軟了些,順勢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去邊防所配合調查?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林城也沒準備瞞著,畢竟今晚他被邊防所的人當眾帶走,動靜不算小,廠裡和村裡遲早都會傳開,倒不如自己親口跟蘇越說清楚,省得他從別人嘴裡聽到,再瞎猜一通。
他接過毛巾擦了擦臉,又喝了一口熱水,清了清嗓子,慢慢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了一通。都一
蘇越聽著聽著,嘴巴越張越大,當場就震驚了,手裡的搪瓷缸子都差點沒端穩,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語氣裡滿是不敢置信:“啥?姐夫,你開槍打了殺人犯?真的假的?”
林城見他這副模樣,身上殘餘的酒勁又上來了一點,頓時來了興致,梗著脖子跟他吹了起來,語氣裡滿是得意:“怎麼?不信啊?你姐夫我是誰?簡直就是當代楊家將,身手好得很,別說就幾個通緝犯了,就是特務特工來了,也得栽我手裡,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蘇越聽得一陣無奈,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他這是喝多了吹牛皮,也不戳破他的話,順著他的意思哄道:“對對對,姐夫最厲害了,姐夫最英勇,沒人能比得過你。”
說著,他轉身走到床邊,拿起枕頭拍了拍,又扯了扯被子,給林城鋪好床,語氣帶著幾分疲憊:“行了姐夫,累了就趕緊睡覺吧,喝多了休息好才管用。”
他想著讓林城早點睡,也好醒醒酒,免得夜裡再折騰。
結果林城卻精神得很,一點睡意都沒有,拉著蘇越的胳膊就不肯放,扯來扯去地嘮家常,一會兒說些出海捕魚的瑣事,一會兒又說些村裡的新鮮事,絮絮叨叨沒個完。
好在明天是周天,蘇越不需要上班,也不用早起,便耐著性子陪著他嘮,偶爾應一句,也不顯得不耐煩。
林城喝了幾口熱水,又嘮了一陣子,身上的酒意總算是徹底消除了,臉上的嬉鬧勁兒也收了起來,語氣漸漸正經起來,問起了正事:“對了,越子,你和弟妹現在怎麼樣了?”
“啊?”
蘇越一愣,顯然沒料到林城會突然問起這事,臉上瞬間泛起發紅,變得扭捏起來,支支吾吾的道:“就那樣唄,八字還沒一撇呢。”
林城斜了他一眼,道:“你這話可不老實啊,別以為我甚麼都不知道。”
蘇越眼神躲閃的道:“真的姐夫,我沒騙你。”
林城看著他這副心虛的樣子,直接點破道:“我可是聽說了,人家女方都和家裡大吵一架,就為了和你在一起!你還跟我說八字沒一撇?”
蘇越大驚失色,猛地抬起頭看著林城,震驚道:“姐夫,你怎麼知道的?”
“廢話,這事還是我幫你打的助攻呢!”林城瞪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接著說道,“前段時間我去華僑商店買東西,偶然結識了一個叫劉波,人家七號就是是你女朋友的的表弟,我倆聊了一陣子。”
蘇越頓時有些尷尬,他本來還想著再瞞著一陣,等兩人的事徹底定下來,關係再穩固一些,再跟家裡人說,結果沒想到姐夫早就知道了,還悄悄幫了自己一把。
他猶豫了一下,抬起頭,小聲問道:“姐夫,現在你都知道情況了,那你和我姐支不支援我呀?”
林城毫不猶豫地點頭,語氣肯定:“我倆肯定支援啊。我倆不支援,我能幫你說這麼多好話嗎?”頓了頓,他語氣沉了些,接著說道,“現在的問題不是我們,是你家裡。”
不提蘇越家裡那個扯淡的後媽,光說現在農村的老話,老陰少陽,活不久長,就足夠他那個固執的老丈人堅決反對這事了。尤
其是小舅子這事,從頭到尾都沒跟家裡說過,老丈人要是聽到訊息,肯定會更加憤怒,到時候還不知道要鬧出甚麼么蛾子呢。
聽到這話,蘇越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為難,雖說他和姐姐蘇晴一樣,從小就對家裡沒甚麼感情,受夠了後媽的刻薄和爹的固執,但結婚這事不一樣——在本地,結婚的時候高堂上要是沒有男方的雙親,那可是難看的很,不光他自己沒面子,女朋友更會被指指點點。
而且他太瞭解那個後媽了,根本不是甚麼省油的燈,心眼多,又貪財,要是知道芳芳是城裡人,家裡還有點權,指不定要怎麼想方設法榨女方家的油水呢。
蘇越都知道,林城昨天跟清楚了。
就他家裡那個後媽,當初點頭讓蘇晴嫁給林城,就是看中了林家有鐵皮船,想著靠著蘇晴從林家撈好處,讓蘇晴過來吸血,好給她那個親兒子輸血,供她親兒子讀書、娶媳婦。
結果她失算的是,那會的林城是個純正的二流子,只有一張臉能看,整天遊手好閒,別說讓她吸血了,屁都沒讓她吸到。
再加上蘇晴在家隱藏得很好,平日裡對後媽的刻薄處處忍讓,嫁出來之後就徹底斷了和後媽的牽扯,根本不理會她的無理要求,直接弄了個她竹籃打水一場空,白費了一番心思。
但這也是問題所在。
因為她之前吃了這個虧,怎麼可能再在自己身上重走一次老路?
肯定會想方設法搞些么蛾子,從中撈好處的!
蘇越也想到了這一點,語氣有些焦急的道:“姐夫,那我該咋辦?”
“當然是……”
林城故意拖了個長調,看著蘇越焦急的模樣,頓了頓才笑眯眯的道,“正常談戀愛,該相處就相處,差不多了就結婚就行。”
“啊?”
蘇越一臉不解,撓了撓頭,眼神裡滿是疑惑,“就這樣?那家裡那邊怎麼辦?我爹和那女人肯定要整么蛾子的。”
林城指了指自己,挑眉道:“剩下的一切交給我就行了。”
要說前世,他沒本事,就算想幫也有心無力。
但這輩子不一樣了,他手頭不但有錢,還認識了不少人,拿捏一個農村婦女,還是有把握的。
蘇越還想追問到底要怎麼弄,想知道林城具體有甚麼辦法,林城卻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別管那麼多,你就好好跟芳芳處就行,用心對她,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來搞定。”
說著,他話鋒一轉,問起了兩人的規劃:“還有,你們倆有沒有甚麼規劃?打算甚麼時候結婚?”
聽到這個,蘇越又開始扭捏起來,小聲說道:“我倆商量過了,準備再相處一年,等我滿20歲了,再去結婚。主要是我現在年紀還小,臉太嫩了,看著跟個小孩似的,怕別人笑話,也怕芳芳家裡覺得我不成熟。”
林城白眼直翻,沒好氣地吐槽道:“你小子,這麼說很容易捱揍的知道不?臉嫩怎麼了?年輕就是資本,別人羨慕還來不及呢,有甚麼好笑話的。”
吐槽完,他又正經道:“還有,彩禮和房子之類的,弟妹芳芳那邊有沒有甚麼要求?”
這東西可不是三十年後才有的,現在一樣有,而且也一點都不低。
林城不由想起自己當初娶蘇晴的時候,蘇晴後媽的獅子大開口——一上來就要六百八十八塊彩禮!直接要了個天價!
要不是蘇晴向著他,他臉皮也厚,跟那女人磨了好久的價,軟磨硬泡,才終於把彩禮降到了三百六十六塊這個差不多的數字,才弄到當時農村彩禮的正常水平,不然老婆估計都娶不上。
而弟妹是城裡人,自然價格也會更高,因此,林城心裡都做好了出五百塊彩禮的準備。
結果蘇越卻笑眯眯的道:“姐夫,這個不用擔心,芳芳說了,我剛上班沒多久,工資不高,沒甚麼錢,所以彩禮都按著咱們鄉下的條件走,不用按城裡的標準來。要是我實在出不起的話,她工資能幫我出一部分,就算不出也行,怎麼方便怎麼來。房子也沒要求,讓我跟廠裡打申請,看能不能換個大一點的宿舍,要是廠裡不同意,就去她那邊的宿舍結婚,怎麼省事怎麼來。”
林城當場就呆了,手裡的水杯差點沒拿穩,眼神裡滿是震驚,愣了好一陣都沒反應過來。
雖然他上輩子就知道弟妹是個好姑娘,溫柔、懂事、體貼,對蘇越也真心實意,但他沒想到,竟然好到這個地步!彩禮都能倒貼,房子更是連要求都沒有!
這讓後世那些彩禮三十八萬八起步,還得外帶房子、車子才能結婚的同志們聽到,不得氣死啊?
林城直接沉默了,緩了好一陣才慢慢恢復過來,伸出手衝蘇越豎起大拇指,語氣真誠又鄭重:“你小子算是撈著了,得了這麼好的姑娘喜歡,是你的福氣!以後千萬要對人家好知道嗎?”
“那肯定的!”
蘇越連忙拍著胸脯保證,語氣堅定,眼神裡滿是認真,“我以後一定好好努力上班,好好掙錢!以後當幹部!”
林城卻撇了撇嘴,心裡暗暗嘀咕,這小子和自己有點像,性格老實,也沒甚麼野心,三十年後,也就是個鋼鐵廠採購科的副科長,沒甚麼大出息。
但好在對芳芳一直真心實意,這輩子也算是沒辜負芳芳的真心。
他收斂心思,語氣又變得正經起來:“行了,不扯遠了,說正經的,人家芳芳雖然說可以不要彩禮,也可以不要求房子,但咱們既然能出得起,那還是要給的,就按城裡正常的價格來,不能讓人家姑娘受委屈,也不能讓女方家看不起你。你回頭好好算一算,彩禮、還有雜七雜八的開銷,看還差多少,剩下的我來給你補,不用你操心。”
林城心裡清楚,這可不是佔便宜的時候,關乎男方的面子,要是真的一分彩禮不出,不光蘇越在芳芳家抬不起頭,還會被街坊鄰居說閒話,讓人笑話蘇家娶媳婦連彩禮都出不起。
他這麼說著,心裡又默默算起了賬——擺酒席、買三轉一響,再加上彩禮,零零散散加起來,竟然也得要個一千多塊錢。
饒是林城現在出海捕魚掙了不少錢,手裡也有不少積蓄,看到這個數字也感覺有些撓頭,忍不住吐槽一句:“真tm貴啊!”
“幸好我娶你姐娶的早,要是擱現在,少說也得一條鐵皮船的錢,那可就真的難辦了。”
蘇越聽著林城的吐槽,忽然想起甚麼,道:“對了姐夫,你今天不回去,跟我姐說了沒有?我姐要是找不到你,肯定得著急,說不定還得以為你出甚麼事了,夜裡也睡不好覺。”
“臥槽!”
林城猛地一拍腦袋,臉上瞬間露出慌亂的神色,眼神裡滿是懊惱,他光顧著跟蘇越嘮嗑、說正事,壓根忘了跟蘇晴報平安!
蘇晴性子軟,又心思細,他今晚被當眾帶走,本來就夠讓她擔心的了,自己要是一夜不回去,蘇晴不知道要急成甚麼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