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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長已矣

2026-05-04 作者:三滅相

長已矣

“這是一個深度亂交的家族。”

女人率先做出了總結。

杜棲:“甚麼?”

“他們家祖上是地主,因為歷史原因全部的財產被上交,成了破落戶,那時候舉國上下百廢待興,只要在村裡,就沒有不窮的,餓死凍死都是常有的事,由奢入儉難,他們家的人好多都生了病死了,最後剩下了一個獨苗,好在這獨苗生的好看,被一個有點餘糧的絕戶看上了,壞也壞在他生的不錯,絕戶命不好難產死了,他也沒甚麼膽子,就被村裡的混混欺負,年紀輕輕就瘸了一條腿……他有個弟弟,也死的早,留了一個半大的兒子託付給了他,他認他當兒子,他們伯侄倆就一直相依為命。”

“後來,兒子到了娶妻的年紀,他用三隻山羊就給他說了一個,一個只有十一歲,月經初潮都沒有來過的少女。”

“他看著兒子兒媳拜堂成親入洞房,紅燭高照,喜氣洋洋,不由得有些傷感,想起了自己的妻子,他是個極其敏感又懦弱的男人,富足快樂的童年沒有留給他一分錢,卻給他留下了滿心的矯情和清高,所有人都看不起他,滿世界都在說他的壞話,說他爹他媽都是畜生,他也一樣,他從頭到底一無是處,他就是一口痰,就該被啐到地上被人踩,他就一直這麼茍活著,一直遇到了那個拯救了他的女人,她和他經歷相仿,卻比他堅強不知多少倍,同樣是家族沒落,卻靠著一把生了鏽的菜刀和一股不怕死的勁兒守住了一部分財產不被親戚瓜分,他們有一段時間打鐵為生,女人掄大錘哐哐出力,他就拿著一個小錘在一旁叮叮打點,女人處處護著他,給他撐腰,對著他噓寒問暖,還經常關心他的心情,他從來沒有被人這麼溫柔地對待過,登時心生愛意,兩個人很快就結了婚,可惜,他倆上輩子肯定幹了甚麼傷天害理的事,這輩子註定不得如願,那時的衛生條件太差了,為了省錢女人堅持要在家裡硬生,他又沒甚麼主見,大概也是怕麻煩,也沒堅持,只是一個勁的在心裡矯情來矯情去,也不知道在矯情甚麼,女人流了一灘血,死了,肚子下面的孩子只有一條腿出來了,紫紅紫紅的,還在動……他當時沒甚麼想法,念頭倒是一個,那就是:我他媽的可真慘。”

“兒子兒媳過上‘好日子’了,就開始排擠他,總覺得他是這個家的外人,尤其他兒子,經常迎面看到他了也不和他打招呼,低著頭黑著臉就走了,他曾經被罵黃痰罵太多了,心裡總有個堵,得了這個便宜兒子後,他就一直讓他給自己擦吐在地上的痰,這樣心裡會好受不少,兒媳年紀小,好哄,給一窩小兔子小臉就紅撲撲的,生了老大身子胖了些,笑起來很天真,嘎嘎的,和村後那條河裡的鴨子一樣,為了報復兒子……”

杜棲都不敢確定自己的哪個耳朵敢往下聽了,但是她很確定這只是開始,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聽下去。

“那孩子生了大女兒後,又生了一個兒子,”女人顯然也不敢說,跳了一段道:“是她公公的孩子。”

“這對父子的關係很複雜,互相看著不順眼,但是兒子卻因為各種原因含怨在心卻又一直沒有離開,大概絕戶留下的家產很豐厚吧,或者也沒有多少,僅僅就是被他爸玩弄了心理,怕少了便宜,想靠到爸爸死了再走,他也心知肚明男孩不是自己的,但也從來沒提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些人的悟性就是更高些,兒媳生了老二,長大了一些,突然神仙歸位似的明白了在自己身上發生了的事,毅然決然的要帶著女兒離開,當時只有老人在,兒媳拿著一把菜刀,說不讓走,就在這裡剁了女兒再剁了自己,老人當時就有點恍惚,想起了故人故事,就把人放走了……

“兒子也一直懷恨在心,一直恨到老人死,他名義上的兒子長大,出去打工也帶了一個女孩回來,那股恨再次反了上來,就像一桶靜置好幾年的泔水,聞起來沒甚麼味道,一杆子下去一攪和,就是滔天的惡臭,不一會兒就飛來一片綠頭蒼蠅。

“他也和自己的兒媳發生了關係,兩個人也生了一個兒子,積年累月的怨恨在他那裡瘋狂膨脹,他開始一邊癲狂一邊鑽牛角尖兒,和他發生關係的不是他真正的兒媳,他要證明自己比那個瘸腿厲害,他一路等著親生兒子長大娶妻……”

“啊……”杜棲的嘴從始至終就沒有閉上過,徒勞的張開著,想要發出一些甚麼聲音,卻被扼住喉嚨,這時才發出一些殘音。

杜棲:“這個人,因為記恨伯父和自己老婆發生了關係還生了孩子,就瘋狂地和自己名義上的兒媳,甚至名義上的孫媳、實際上的兒媳發生了關係,還分別生了孩子?”

“嗯。”

“這個名義上的孫媳婦就是死者的母親。這個人的行為又以極其類似的形式影響了他自己的那位名義上的兒子,歷史在我們這一代再次重演。”

杜棲:“……痛苦的代際傳遞。”

“是啊,但是我有時候真不想用這些冷冰冰的術語來形容這些事,解構主義到最後只會指向虛無主義,”女人又點了一根菸:“這都太輕,太平淡,對任何人都不公平,這個世界還是需要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再灰色的世界,也要拿尺子畫出來一條直線,告訴世人,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

杜棲腦袋有點痛:“啊,所以死者是……”

女人衝杜棲眯起眼睛:“他也給你發過訊息吧?”

杜棲愣了一下。

汪金兔是有給她發資訊,但那不是發給她的,是要發給匡昱,但是錯發給她的。

杜棲眨了一下眼睛,很小聲地發表了很合理的質疑:“甚麼?”

女人反倒搖搖頭,有些悽婉的道:“真是傻孩子。”

杜棲沒懂她這句話是說給誰的,疑惑的歪歪腦袋。

女人:“死者母親和公公,公爺,分別發生過關係,兩年的時間分別生下了一對孩子,一個是重度腦癱,一個尚且健康但是精神卻有些陰鬱,一直在群體中過著透明人一樣的生活,兩個孩子都叫汪金兔。當年靠一把菜刀離開的女人帶走了親生女兒,女兒長大後又和當年自己和公公生下的兒子在一起了,兩人生下了一個女兒,這個女兒是死者的母親。”

“啊?”杜棲的腦子黑了一下。

“死者的母親曾經被送走過一次,為了證明自己值得被愛,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愛上了自己媽媽和她公公生下的孩子,而她也擺脫不了和母親同樣的命運,甚至要更慘。”

杜棲只會啞著嗓子道:“……這到底是為甚麼?”

女人搖搖頭。

“罪惡積壓到一定程度,這條因果鏈牽扯到的很多人都會崩潰的,死者母親就說過,她丈夫就拒絕和她發生關係,在他得知自己老婆和公爺發生關係之後,沒幾年,她丈夫就出事死了。”

“緊接著,死者也自殺了,和死者同名的兄弟拿著他的舊手機以他母親的名義到處發資訊。”

“你覺得會是甚麼原因?”

杜棲:“你問我?”

女人笑了一下:“你認識一個叫匡昱的人對不對?”

杜棲:……

又來了,還是又來了,“匡昱帶著她的全世界來找杜棲”法則,它還在追杜棲,哪怕她和匡昱隔著中國最有名的大江。

杜棲:“是又怎樣?”

女人笑了笑:“沒甚麼,只是覺得她是個有意思的人。”

杜棲:……

杜棲:“那又怎樣?”

“哎呀,別急著反駁嘛,我們在聊天哎,陌生人之間不是最容易敞開心扉來一場真摯誠懇的對談麼?”女人坐離杜棲更近了一些,手臂幾乎就要貼在一起:“你覺得她是個甚麼樣的人?”

“我?”杜棲指了指自己,這個問題簡直蠢爆了,無異於跑到敵方陣營問低首對對面的人有甚麼看法。

女人:“嗯嗯。”

杜棲把頭撇向一邊,冷冷地道:“不知道!”

女人:“我在汪家找到了一些信件的廢稿,字跡很凌亂,信件的收方都是匡昱,這些信很顯然都是死者的那個兄弟寫的,我就很疑惑,汪家這對同姓兄弟,為甚麼都對匡昱這麼‘情有獨鍾’。”

杜棲:“因為匡昱喜歡給別人花錢。”

“也許吧,”女人聳聳肩:“後來我發現了一點端倪,因為匡昱是唯一知道他們倆秘密,甚至計劃的人。”

杜棲:“?”

女人:“他們家的關係很亂,爺爺是爸爸,爸爸是爺爺,這一切的歸因都是男人之間癲狂的忮忌,唯一能理清這一切的就是他們的母親,當年那個勇氣可嘉憤然離開的曾祖母就是表率,這個女人只要自由,不帶一點猶疑地隻身帶走了女兒,拋棄了尚未斷奶的兒子。”

杜棲:“但她還是縱容自己的女兒又回到了那個地方不是嗎?”

女人:“這不是縱容,是沒有辦法的事。”

杜棲冷笑:“甚麼叫沒有辦法?她放點狠話,也辦不了嗎?”

女人:“有些人還真就是放狠話也不好使的,更何況她們母子倆本來就因為觀念不合有分歧呢,做母親的越管,做女兒的就越逆反,她甚至把汪家的事全盤托出了,女兒也是一副無所謂啊的表情,就像是在像小孩子一樣置氣,硬著頭皮就上了。”

杜棲:“那她意識到這不是個好去處時,又為甚麼不跑呢?像她媽媽那樣,義無反顧的,也帶著自己的女兒離開,她是蠢嗎?”

女人嘆了一口氣:“那是因為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被她的母親養的很好,她雖然有些逆反,有些不聽母親的話,但是她其實被她母親養的很好很好,她是個善良的容易心軟的有責任心的女人。”

“啊!”杜棲意識到了甚麼,也跟著很用力地嘆了一口氣:“她也生了另一個孩子,她放心不下,她狠不下心離開。”

“是的,”女人:“但是她做了一個決定,她自己走不了,她就把自己的女兒送走了,送到了別人家。”

眾所周知,這個女兒最後也回到了這個煉獄,這片苦海。

女人:“這個女兒從小到大活著寄人籬下的日子,媽媽在她很小不記事的時候經常來看她,怕她想跟著走又怕自己心裡不捨,長大了一點就再也沒來看過,這個女兒就特別渴望真正的家庭之愛,在這種強烈的慾望之下,她遇到了自己母親精心養大的男孩,他的身上帶著小時候那個模糊不清的溫柔女人的影子,很奇妙讓人心安,她一下子就愛上了。

“當她發現這一切的時候,一切都太晚了,在汪家的這幾年她已經病入膏肓,時日無多,看著女兒又回來,成了自己的兒媳,她有氣無力,只能扯著嗓子罵她膈應她欺負她讓她這裡有多差有多骯髒,一切都還沒塵埃落定,她溘然長逝,臨死之前告訴兒子那是你姐姐,你親姐姐,這個家就是個徹徹底底的賊窩,兒子從來不知道這些,他一直覺得他們家很安靜,家人都是一些沉默寡言但是很善良樸實的人,沒想到竟有如此的洶湧暗潮,他聽完這一切瘋了,開始瘋狂地酗酒,發瘋,在地上打滾,妻子對他越好他就越來勁,最後酒駕衝下高架橋死了。”

杜棲說出了自己的疑惑:“如果第一個女兒是因為善良和心軟留在了汪家,那麼第二個女兒呢?”

女人:“從小寄人籬下的日子,讓她太過於渴望愛,這種渴望越深,她就會越卑微,越小心翼翼,得到了一點,就要緊緊地護在心口,不敢放棄。”

杜棲:“哼,真是……”

“這次輪到她的‘女兒’看不下去了,他要帶他的媽媽離開這裡,他要像他崇敬的曾祖母一樣,毅然決然地帶走自己的媽媽。”女人道。

“啊?”杜棲疑惑道:“她哪來的女兒?她不是生了一對同姓的兒子嗎?”

杜棲心念一轉:“……難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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