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而不傷
“汪金兔有性別認知障礙。”女人道。
杜棲:“哪個?”
女人:“據我的全部觀察,他們兩個都有這樣的傾向,他們在潛意識裡是把自己當做女孩子來看的。”
杜棲:“但是,匡昱和汪金兔談過啊,男女朋友那種,都到了快要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了。”
當初因為他們倆的事,匡昱家裡還爆發過一場惡戰呢。
女人聳聳肩:“你不剛也說了嗎,匡昱特別捨得給其他人花錢,所以身邊才會圍著那麼多人。匡昱當初能和汪金兔處上,也是她那些狐朋狗友的起鬨。”
女人:“匡昱這孩子,是個善良的。”
杜棲:……
杜棲沒說話,她這人天生心胸狹隘得不得了,聽不得隨便來個陌生人都要誇一下她從小嫉妒到大的姐姐。
杜棲只好強忍著一股灼燒的反胃感,冷靜分析道:“你的意思就是說,他們的‘計劃’,在匡昱和汪金兔‘在一起’的時候就開始了?”
“你很聰明啊,我就是這個意思!”女人露出欣賞的神色,笑著打量杜棲,道:“匡昱其實也很清楚自己的處境,她是個有當官父親撐腰的女兒,從小到大就少不了巴結自己的人,但她也就僅僅是個有當官父親撐腰的女兒罷了,很多事情她自己也做不了主,她那些酒肉朋友,介紹了一個家庭背景這麼‘複雜’的窮小子給她當男朋友,到底是出於朋友之間的好心,還是出於看熱鬧的心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女人:“我合理的懷疑,匡昱在那時候,就已經知道了汪家的那些事,就算沒有百分百知道,起碼也知道了個七七八八。”
杜棲:“匡昱和汪金兔分手後,很巧,我姑父就在單位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女婿物件,從南方考試考到我們那裡的,個子雖然不高,但是他們很滿意,兩個人看看電影拉拉小手就結婚了。”
女人:“匡昱順應了父母的期待,和他們的理想女婿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但是計劃始終沒有發生改變。”
“所以說,她利用了自己懷孕這件事?”杜棲道:“說這個孩子不是丈夫的,是汪金兔的,甚至不惜隱瞞一直給自己遮風擋雨的父母,也要來攪這趟渾水?”
女人:“她想幫汪金兔們,幫他們實現心願。”
杜棲:“幫他們救自己的母親脫離苦海?”
女人點點頭。
女人:“汪金兔其實是個很懦弱的人,沒甚麼自主性,相反那個腦癱汪金兔會更有攻擊性一些,他們倆很多時候是透過手機資訊交流的,這倆人的用詞習慣都一模一樣,光看訊息內容,就好像同一個人在用大小號自言自語一樣,癱瘓的汪金兔相當於死去的汪金兔的外接大腦。”
杜棲:“所以,他就是自殺吧,把自己化作一顆石頭,咚的一聲,投入大湖,再由自己的兄弟激盪起更多更多的漣漪,好讓更多更多的人看到在他們家發生的這些事……”
女人搖搖頭:“我們在大樓發現了輪椅的轍印,因為下雨,被衝的很淡,幾乎分辨不出來了。”
杜棲一愣:“汪金兔,不是,另一個汪金兔當時也在?”
女人:“沒錯。”
杜棲:“這……”
女人:“不僅如此,我們當時還遺漏了一個很重要的細節,當時汪金兔脫下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衣服,他跳下樓的時候,把衣服疊的很整齊,衣服裡卻有兩條內褲,兩條交叉疊在一起的,眾所周知,人只有一個屁股。”
“啊……”杜棲摸了摸下巴:“我明白了,這兄弟倆,本來是打算一起去死的吧?”
女人:“嗯。”
杜棲:“最後卻只死了一個。”
女人:“嗯。”
杜棲:“為甚麼?”
女人:“因為死者的媽媽來找他的腦癱兒子了,下著瓢潑大雨的黑夜中,她強行把他推走了。”
驚雷惶惶,大雨傾盆,一切痕跡都被洗刷乾淨,破舊的建築裡只有那一沓疊放整齊的衣服。
建築外,泥土溼潤,破碎的屍體安安靜靜躺著,喧囂的雨聲過後,世界只剩呢喃……
“啊……”杜棲覺得自己的胸口悶悶的,像是被甚麼東西糊住了,她用力搓了搓。
“煩嗎?”女人笑著道。
“不知道,”杜棲道:“就是覺得活著好累好累,感覺大家都活在泥潭裡,想往上看看太陽,就會冷不丁地被糊一臉黑泥,要麼就被拽著腳腕往下拖,好多束縛,各種各種,很累。”
“要我說啊孩子,”女人道:“你就是共情能力太強。”
杜棲不明所以:“嗯?”
女人:“想太多。”
“我們心胸狹隘的人就是這樣的。我也不想的,但是我控制不住。”杜棲自嘲地笑了起來。
“匡昱真的很厲害,”杜棲突然道:“這件事如果沒有她,我覺得你們也不會查這麼深。”
女人:“嗯,那還真是。”
杜棲嘆了一口氣,道:“我果然還是羨慕她的吧,她就是個太陽一樣的人,雖然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毛病,但是總是能帶著很多人向善,不僅溫暖照耀著他人,也讓自己安全高掛。”
杜棲:“我卻做不到一點,這些事,我光聽一耳朵就想吐,不是因為逃避現實才不想聽,就是看到還有人在受苦受難不知何時能出頭,我也一樣如此,我就想大吐特吐。”
杜棲:“活得這麼噁心……真是太噁心了……”
女人深深地看著杜棲,沒有說話。
杜棲:“我知道你想說等我30歲了40歲了,回頭看,就會覺得現在的我想的事有多不是事了。但是我現在就是很痛苦。我不知道未來在哪裡,我的未來是一片晦暗,我現在唯一能看到的只有兩件事。我家給我的責任,我的弟弟妹妹還小,我雖然很努力不去操心他們,但是他們真遇到了甚麼事,我知道我肯定控制不住,畢竟我和他們都差了十多歲;以及,社會給我的責任,我總覺得,我或許真的會嫁人,我或許真的挺渴望和某個人一起建造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溫暖家庭、溫暖港灣的,但是我又害怕,害怕當時候我會太魯莽,因為我很清楚,我父母是怎麼糊糊塗塗的步入孽緣的,這孽緣很可怕的,兩個完全不相愛甚至鄙夷的人,能接連生下一堆孩子,每天一邊唸叨著離婚,一邊又好像甚麼都沒發生似的繼續過下去,我完全想象不出來製造這些孩子時他們是懷著甚麼樣的心情………很多時候,我也會覺自己就是由各種怨懟各種疑心構成的。”
杜棲很疲憊地嘆了一口氣:“如果我能不去想這些事情就好了,但是,我是個心……”
女人:“好了好了,知道你是個心胸狹隘的人了,不要再重複了。”
杜棲:“靠。”
女人:“想想就想吧,這都是正常的生理反應。”
杜棲:“是嗎?”
“當然啊,”女人仰頭躺在了地上,枕著自己的一條胳膊:“焦慮就焦慮,想七想八就想七想八,想就想了,這世界上有些人就是心比比干多一竅,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這沒準是個優勢呢。”
杜棲:“我怎麼沒覺得這是優勢,就因為想的多,嚴重影響我做事的效率,天天被迫顱內迴圈播放那些垃圾人垃圾事,就已經累死我了。我有時候看個書都能眼睛看字,腦子迴圈播放之前遇到的垃圾事。”
女人:“那就多釋放釋放。”
杜棲:“怎麼釋放,衝著江邊喊嗎?”
女人蹭的一下站起來,衝著江邊嗷了一聲:“沒錯啊!那就喊!!!喊!!!喊!!!!”
杜棲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江邊人不少,但是對此並沒有甚麼反應,看樣子也是見怪不怪了。
杜棲:“喊完了頭缺氧,暈。”
女人笑著轉過頭:“那就暈唄,我接著你。”
杜棲也笑了:“姐,你可真有意思。”
女人得意洋洋地挑挑眉:“我也這麼覺得我的,大概我就是上天派來拯救你的吧。”
杜棲:“那這個世界上拯救過我的人也太多了,感覺自從走出家門,是個人都是來拯救我的。”
“嗯,能這麼想就對了,”女人摁著杜棲的肩:“我其實挺能懂你們這個年紀的女孩心裡想甚麼的,尤其像你這種女孩。”
杜棲:“說來聽聽。”
女人:“無非就是我怎麼還不夠強,我怎麼這麼笨,我怎麼這麼醜,我到底甚麼時候才能變厲害,我到底為甚麼要聽他們的?”
杜棲:“挺對。”
“對吧,”女人:“然後,就是帶著這些痛苦的困惑碰碰撞撞地往前走,碰一下覺得還行,碰兩下哎我媽說相親物件的父母是體制內,碰三下初中同學這個做做飯遛遛娃的日子真愜意我卻還在這裡不知道為誰辛苦為誰甜呢,碰到四五六下就開始琢磨不行了我好孤單我好怕冷我也要找個家找哪個我也沒把握就按他們說的來吧,碰著碰著這輩子就過去了……”
杜棲:“我就害怕這個,我就害怕這個。”
女人:“哪個?結婚生子嗎?”
杜棲:“那也倒不是,我就是害怕我沒有選擇的權利,而且,我更害怕,我上了那麼多年學,讀了那麼多年書,知道了人生可以有很多選擇之後,又讓現實狠狠澆了一桶冷水,它指著我的鼻子,讓我接著去走老路,並且告訴我,你做的所有努力都是白用功,除了讓你痛苦,改變不了任何……”
女人臉上的神色很柔和,完全沒有了剛才談論案情時的嚴肅,現在儼然是一個和藹可親的年長女性,她非常專注地傾聽著。
女人:“我還是覺得你應該突破一下自己。”
杜棲:“嗯?”
女人指了指江邊:“來,我教你,你就像我一樣扯著嗓子喊。”
杜棲:“喊甚麼?就啊嗎?”
女人:“我甚麼都可以做!我做甚麼都可以!!我就是這麼牛逼!!我一點也不焦慮!!!”
女人:“喊吧。”
杜棲有些猶豫。
女人:“別矜持了,一矜持就敗北。”
一說到“敗北”,杜棲那股莫名其妙的勝負欲就上來了。
杜棲往前邁了一步,特意不和女人並肩站著,也扯著嗓子眼喊道:“我甚麼都可以做!我做甚麼都可以!!我就是這麼牛逼!!我一點也不焦慮!!!”
杜棲其實一直都挺有勝負欲的,自從初二開智以來,杜棲無時無刻不在悔恨自己前六七年的上學時光都白瞎了,導致後來自己廢了好大的勁才讓生鏽的腦子繼續生長。
“哎,對。”女人鼓起掌。
杜棲胸口起伏,她看著江面,又喊了一句:“一切都會變好的!”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