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甚麼
這又算甚麼?
一時間,杜棲有些莫名的生氣,她沒有接匡昱的話。
匡昱自顧自地拆下身上的育兒揹帶,把她兒子解了下來,像顛著一隻剛出鍋的蒸包一樣,把他塞到了杜棲懷裡。
“你抱抱他啊。”匡昱笑嘻嘻地道。
杜棲只好小心地攏著他。
杜棲很會抱孩子的,杜桃,杜行哲,尤其是杜桃,她帶的最多了,只要她在家,杜桃就一定掛在她身上。
匡昱一臉盪漾地看著杜棲他倆,聲音溫和地問道:“棲棲,你看他像我嗎?”
杜棲:“……像。”
匡昱輕輕地靠近杜棲:“哪裡像?”
杜棲深吸了一口氣,她依舊沒有從那股陰暗的情緒裡掙脫出來,聞言這才好好地看了一眼匡昱的兒子。
果然和媽媽說的一樣,是個漂亮的孩子,臉蛋精緻,毛髮烏黑,瞳色是和匡昱一模一樣的淺琥珀色。
有些柔軟的東西終於從胸口湧了上來。
杜棲摸摸他的小臉,面板細嫩,還有一層淺淺的絨毛,果然是個新生的小動物:“……眼睛最像。”
匡昱摁住她的肩膀往上跳了跳,很活潑地道:“是吧是吧!我也這麼覺得的!眼睛最像我了!”
杜棲感受著懷裡這個小小的柔軟脆弱的小生命,他在剛滿月的年紀,就被媽媽千里迢迢地帶來見最討厭他媽媽的人,他躺在杜棲的懷裡那麼坦然那麼安靜,不一會兒就閉上了眼睛,打起了鼾,小小的胸膛起伏著。
……這算甚麼?
匡昱驚訝地道:“哎呀,棲棲,你看他多喜歡你啊,你是不知道,我帶他坐高鐵,他鬧了我一整路,又是哭又是叫,還噗噗拉屎拉尿,給奶瓶都不行,有時候又餓的特別急,我都恨不得直接掏出來給他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啊,他就是這麼喜歡你,躺在你懷裡這麼快就睡著了!”
杜棲淡淡地瞥了匡昱一眼,她很快就明白了問題的所在。
匡昱這麼笨,她雖然把孩子生下來了,但是她根本就不會抱孩子,也不知道小嬰兒的習性,小嬰兒在她手裡一點兒也不舒服,所以才會又喊又叫。
就是說,她兒子能在杜棲手裡這麼乖,根本並不是匡昱說的:他喜歡杜棲,杜棲相當理性地想。
整個世界在杜棲的眼裡都隔著一層溼重的寒霧,她必須眯起來眼睛看,彷彿這樣她才能夠鎮定,彷彿這樣她才不會跟著一起癲狂。
匡昱訂了個又破又爛的酒店,和黃小尾訂的那個沒甚麼區別,但是她一點也沒有抱怨,甚至還覺得有些新奇,這待遇和她之前相比可是天上地下。匡昱曾經可是買個垃圾桶都要買50大洋開外的人。
這到底算甚麼??
杜棲把睡熟了的小嬰兒擺在床上,手機開始頻繁地震動,掏出來看,果然,只要匡昱出現,匡昱就會帶著她的整個世界一起毫無分寸地將杜棲整個人吸進去,框在裡面,杜棲就要開始圍著她轉。
【媽媽:我聽你大姑姑說,匡昱去你那裡了?】
【大姑姑:(轉賬2000)】
【大姑姑:好姐妹好好玩,玩的開心!玫瑰花.jpg×3】
杜棲:……
【杜棲:對,匡昱來我這裡了。】
【媽媽:我說呢,呲牙笑.jpg,那你帶著她到處轉轉吧,正好散散心,你姐姐還挺喜歡你的哈哈哈。】
杜棲:……
杜棲反而有些迷茫了。
她實在分不清自己是痛苦還是甚麼,她剛才還在氣憤,黃色緋聞,疑似私生子,婚姻不和……腦袋空空毫無上進心的匡昱招惹來的這麼多的大事件,杜棲隨便挑一件看,都煩的要命,頭疼的不行,怎麼在匡昱那裡就能夠這麼容易地,乃至輕易地翻篇了。
匡昱明明就是一個毫無自控力的“絕世大懶蛋”,學習不好還不肯用一點兒功的“考試廢物”,她幹過的僅有的幾個工作都是靠老爹的人脈和父母砸錢,貌似和善的人際關係都輸著爹媽的現金流,快三十的年紀好不容易閃婚了一個鳳凰男,也是她爸媽在工作單位物色了好久好久的,她卻婚後還和學生時代的前男友不清不楚,連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誰的,甚至還攪進了一樁波詭雲譎的命案之中,這命案杜棲這個旁觀者都覺得後脊發涼。
可偏偏,可偏偏,匡昱她就是很輕鬆地過來了,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不費一點力氣,甚至都沒怎麼動心思。
她依舊像個孩子一樣,扯著嘻嘻的笑臉對著杜棲笑,很單純很甜蜜很沒有腦子地對她說:她的孩子喜歡她。
就和大家所說的:匡昱喜歡杜棲一樣。
放在之前,杜棲肯定要說,你喜歡我?你到底是喜歡我,還是喜歡折磨我?你明明從小到大都在折磨我……
放在現在,杜棲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各種情緒混沌一處,她恨得不徹底,愛得不純粹,她才是那個徹頭徹底的絕世大廢物。
而匡昱,她被那麼多的人愛著,寵著,護著,這天下之大,她可以想幹甚麼幹甚麼,好事孬事都幹得,既無拘無束,又風雨不怨,哪怕乾的某些事情不為世人所容,也不會擔驚受怕,提心吊膽,因為她最親最愛的人自會適時對她採取“第二套標準”。
【媽媽:你姐離婚了,你知道嗎?】
【杜棲:不知道。】
【媽媽:離婚了,你大姑夫同意了,不過孩子要留下來,跟著姓匡。】
【媽媽:孩子就是張保龍的,你姐沒有婚內出軌,她是清白的。真是的,那個張保龍真不是個東西,小心眼兒一個,我早就看出來了,小眼一雙看著賊精了,毀了好好的一樁婚事,哎。】
【杜棲:嗯。】
媽媽依舊馬後炮地發起了牢騷。
……
匡昱來杜棲這裡住了一週,她本來就來的突如其來,杜棲更沒做甚麼準備,雖然心裡總覺得她來一次不容易,要帶她轉轉,畢竟大姑姑都轉錢給自己了,她不把錢花給匡昱,總覺得是自己私吞了,但是,她現在又實在打不起精神。
好在匡昱也沒沉默下去讓杜棲糾結到不情不願地犧牲自己,匡昱讓杜棲有事忙就去忙,她和孩子在一起不寂寞。
杜棲頭也不回地走了,這座城市的地鐵四通八達,中間隔著中國最有名的一條江,來回通勤不過半小時,杜棲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反而坐兩個小時的公交車去江邊吹風,到的時候都已經快天黑了。
江邊熙熙攘攘的遊客,大城市就是這樣,一年四季都不缺人來觀光,杜棲找了最僻靜的一個碼頭,坐在江邊愣神。
天還沒有完全黑,江對面的建築隱在霧氣之中,杜棲嘆了一口氣,把腦袋埋進膝蓋裡,閉上了眼睛。
“哎——”
身邊有人也跟著扯著嗓子老驢拉磨一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杜棲凍在那裡,只是睜開了眼。
“這個世界這麼美好,怎麼偏偏有我們兩個傷心的人呢?”那個人道。
這人離杜棲很近,感覺不到半米,話音剛落,杜棲就聞到了菸草點燃的味道。
杜棲猛地抬起了頭。
“啊,”那人這才意識到甚麼,手忙腳亂地把那根斜叼在嘴裡的煙拿了出來,摁滅在了地上,又用衛生紙包了起來,揣進兜裡:“你是不是不喜歡聞這個味啊,我的錯我的錯。”
杜棲搖搖頭:“沒有,你隨便。”
“隨便啊……”那人笑笑,很不客氣地又從皮夾克裡掏出煙盒,撿出來一根:“那我還真得抽一根哈哈,心裡不好受,你懂我的。”
說著,點好了抽起來。
煙霧繚繞之間,一邊陶醉一邊語重心長地道:“嗯,不能學我啊。”
杜棲:“……”
好一個自來熟的大姨,杜棲默默地想,看起來五十多的樣子,沒染過的頭髮黑白交雜帶點卷,皮夾克,牛仔褲,馬丁靴,還挺潮。
“你肯定想知道我為甚麼不開心吧,”大姨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她本來是蹲在杜棲身側的,這會兒往地上一坐,叉開兩條腿:“哎,你我有緣,我看出來了,我就告訴你吧。”
杜棲沒忍住又瞥了她一眼,看著她玩打火機的手,很粗糙,手背都佈滿了老繭,和她酷酷的氣質很不搭,倒有點像是經常幹農活的農村婦女的手。
“我是追線索到這裡的,我們那裡死了個人,一直找不到兇手……”
杜棲:!
匡昱也剛來這,也和一件命案有關,聽她的措辭,這個人不會是跟著匡昱來的吧?杜棲心裡一緊。
“一開始是以自殺案定的,一路查下去疑點越來越多,尤其死者母親,不積極配合就算了,還一直在翻供,一會兒說是死者前女友害的,一會兒又說是自己兒子是個白眼狼年紀輕輕不要媽了……哎,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母親啊……”
杜棲小心翼翼地道:“那你為甚麼會來這裡啊?”
“有個和死者同名的人給我的案件相關人發了訊息,同一時間還給一個這裡號碼的人發了內容很類似的訊息,我過來對接一下。”
杜棲目光一閃:“……和死者同名?”
“是啊,死者媽媽還有一個孩子,從小就是腦癱,體態和麵容都和常人有異,剛出生就被送人了,大概是因為好記?兩個孩子起了同一個名字。死者媽媽很想念他,經常跑去看他,他家人又不讓她見,說見一次就要給3000塊錢,她就省吃儉用攢錢見這個兒子。”
杜棲:“這和死者有甚麼關係?”
“我一開始猜了一種可能,兄弟之間的嫉妒,你想啊,同一個媽生的兩個孩子,還叫同一個名字,名字就是在這個世界的痕跡,可偏偏他們一個在完整的家庭裡健健康康地長大成人,另一個卻寄人籬下外形畸形內心畸形地一直到現在,他媽媽雖然偶爾來看他,但那又有甚麼用呢?被媽媽記住是自己孩子,就能證明自己是被愛著的嗎?並不能,這隻會一遍遍地提醒他,因為他天生的殘缺,他被拋棄了,媽媽之所以會來看他,只不過是為了自己的那點愧疚,她要是真的愛他,他根本就不會在別人家看別人的眼色長大。媽媽是個自私鬼,她只是在維護大家眼裡她作為母親的偉大形象罷了,至於愛孩子,不需要內容,只需要形式。”
杜棲:“但是你說‘一開始’,所以……”
“是的”,那人迎著升起的煙氣眯起眼睛,天徹底黑了下來,江對面的建築亮起燈來,最開始,便是一片猩紅。
“我把事情想的太壞,又把事情想的太好……”那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