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言隱
快樂好難,快樂真的好難。
甚麼時候才能過上輕鬆愉快的日子?!
她對著天空大喊。
沒有任何智慧天賦,沒有任何情感關愛,更沒有甚麼憂愁煩惱的童年戛然而止,所有的人生彷彿被開了倍速,一路高歌猛進,像是要一頭撞到死亡這堵南牆上才肯罷休。
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意思的人吧?臨近畢業,所有人的都穿上了漂亮的衣服,畫著精緻的妝容,滿眼笑容,互相照相留念,一片笑語,談著對於未來的暢想,散發著青春和自信。
陽光燦爛,風景大好,空氣裡都是鮮花香氣。
只有她,額心泛油,帶著天生脾胃不好自帶的黑眼圈,頭髮枯燥開叉,一臉倦容,有氣無力,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致。
其實,她的心並不是一片死寂,年輕人的憤然並沒有在她那裡完全窒息。
她看著面前的歡聲笑語,只是覺得這快樂還不到時候,起碼在她這裡還不到時候。
她好像一直都這麼覺得,她不認為自己此時應該和大家一起慶祝,一起愉悅,雖然她告訴自己應該合群,應該努力完成社會化,但是,她的靈魂有一個更高的存在依舊不依不撓地告訴她:你又算個甚麼東西?你配嗎?
別人開心快樂,是因為他們有那個底氣,有那個本錢,你?你只要一和他們一樣,你就墮落了,你就落後了,你就要捱打!因為你就是個蠢材,天賦在別人那裡有待發掘,在你這裡只能掛在天上!
墮落意味著甚麼?落後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毀滅!徹徹底底地毀滅!
……
“老大……這太奇怪了……”卓君拿著汪蛀的基因檢查報告,一遍一遍地翻著。
資訊量太大,她還沒能消化。
杜櫞從她手裡接過報告。
卓君:“汪家三代,汪蛀,汪磊,汪金兔,都沒有直系血緣關係?”
杜櫞的表情卻很淡然:“嗯,按照報告給的結果,確實是這樣的。”
卓君:“我們甚至還設想到了一些更加罪惡的可能,查了汪蛀和汪金兔這對爺孫,他們也不是直系親屬。”
杜櫞:“嗯。”
卓君:“倒是劉梅,何榮榮的母親劉蘭,以及她自己,才是貨真價實的祖孫三代,卻因為不知名的原因,分割異地,不是生死兩別,就是闊別數十年。”
卓君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這到底都是為甚麼?”
“君啊,我其實在想另一件事,”杜櫞看向卓君,比起卓君眼裡各種翻滾不停的情緒,杜櫞的神情看起來更加冷靜睿智。
這種冷靜和睿智是靠時間、閱歷、以及一遍一遍的自我反芻堆積出來的。
只聽她道:“汪金兔的死,到底給我們帶來了甚麼?”
卓君:“帶來了我們去調查汪家的事。”
“可以這麼說,但是不夠準確,汪家其實早就已經名存實亡了,基因上的名存實亡是馬後炮的說法,其實,在我們案件調查的初期,調查中心就不在汪家這幾個人身上了。”杜櫞道。
“何榮榮。”卓君說出了在這個案件中出現頻率最多的女性。
“沒錯。”杜櫞點點頭:“這就算一個。
杜櫞:“按照汪金兔那個前女友,以及認識他的同學的說法,汪金兔一直以來都是個存在感很低的透明人,沒甚麼脾氣,從小的經濟拮据給了他一個又懦弱又謹慎的性格,他可能這輩子都沒敢有過甚麼宏偉的青春夢想,但是他卻敢光溜溜地去死。”
杜櫞:“按理說,何榮榮對這個兒子也不算是苛刻,汪金兔對他這個母親也算親近,這種從小被無微不至的母愛包圍長大的綿羊一般的男孩,會有甚麼樣的契機,讓他突然長出刺一般的決心,刺破自己,並且讓我們像找到糖粒的螞蟻一樣,圍著他轉了這麼久?”
“受人指使?”卓君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誰?!”杜櫞追問道,語氣幾乎有點咄咄逼人:“這個人是誰?誰會想去指使他?誰又能指使動他?指使他做了一件完全不符合他這種性格行事風格的事?”
卓君竟然有點明白自己老師的意思了,這無關他們現在已經掌握的證據,而是指向一個更晦澀的出發點,所以她還是有點不太確定,
卓君:“他自己?”
人是完全可以變成另外一個人的,時間會改變一切。
杜櫞沒有說話,而是掏出手機,點開了一張圖片,推到了卓君面前。
【我愛你,我一直都愛你,你為甚麼不和我在一起?】
這是一則訊息,發件時間是三天前,發件人名稱wangjt。
“汪金兔?”卓君抬起頭:“他的手機不是已經作為證據留在局裡了嗎?怎麼還會有人在用?”
杜櫞:“這是另外的號碼。”
卓君:“那這個號碼的使用者為甚麼用這個暱稱?不對,這條訊息是發給誰的?”
杜櫞:“發給匡昱的,就是匡副局的女兒,哎,不應該叫副局了,人家早就退休了。”
卓君:“話說,最開始,張保龍不是還懷疑她和汪金兔有染嗎?還懷疑她肚子裡的孩子不是自己的,是汪金兔的,還好幾次來插手我們的調查,怎麼最近不見他的訊息了。”
“聽說兩個人離婚了,誰知道呢,我對這些分分合合沒甚麼興趣,”杜櫞搖搖頭:“反正真是稀裡糊塗的兩個人啊,這個世界上稀裡糊塗的人可太多了,稀裡糊塗地活著,稀裡糊塗地攪和了一大堆事,纏住了自己,纏住了好些人,纏得動一下都難,真想拿把大剪刀,咔擦咔擦,哈哈哈哈哈哈。”
“老大!”一名小警官跑了進來:“我們查到這個手機號的戶主是誰了!汪金兔!真的是個叫汪金兔的人!”
卓君眼睛睜大:“難道會有這麼巧的事,重名?汪金兔這個名字,也不算是甚麼爛大街的名字吧?”
“不,不僅如此!”小警官顯然有些激動:“這個也叫汪金兔的戶主,就在本地,我們查了他的居住地,和汪家的人有重合,雖然是十多年前的記錄了,但是兩家子肯定有過交集。”
卓君算是明白了:“這個何榮榮,竟然還有隱情沒告訴我們。”
杜櫞:“這也是很正常的事,畢竟屬於她的個人隱私,她也沒必要對我們知無不言,更何況如果是一些難言之隱,她對自己的親近之人也未必說得出口。”
杜櫞:“人活在世,自己經歷過的那些苦,一旦說出口,就要上稱,不是太重,就是太輕,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還是藏在心裡,自己難受才更深刻,不足道之。”
卓君:“老大,你有甚麼想法?”
“說實話,甚麼想法也沒有,我只看我能看到的,”杜櫞笑了一下,臉色又很快地恢復鄭重,她道:“汪家的事,發生在何榮榮身上的事,可能比我們想的還要更加更加的黑暗,亦或者更加更加的……”
杜櫞又下意識地拿手指一下一下敲擊著桌面,像是想透過製造點有節奏的噪音,強行恢復世界的秩序。
“亂。”
杜櫞:“再把何榮榮叫來一下吧,上次和劉梅聊回去後,她有和自己闊別許久的姥姥好好再聊聊嗎?”
卓君:“據我瞭解,劉姥姥在汪家住了三天就走了,之後兩個人再也沒見過面。幾十年沒見了,僅僅是兩代人就已經有很大的代溝了,更何況幾十年沒見過的兩代人呢?”
杜櫞:“照劉梅的說法,何榮榮的那個公公,不也是她兒子,他們倆之間沒有甚麼互動嗎?”
卓君:“我們之前去走訪過,汪蛀和劉梅之間的感情,還沒有何榮榮和劉梅深呢,劉梅看都沒看他一眼,一去他們住的地方就是一通陰陽怪氣的指責,不是說大院的水缸擺的有問題,就是說屋裡的鏡子不乾淨照不清人臉,總之就是這也不好那也不好,那個汪蛀一句話也沒說,也沒招呼兒媳婦看茶。”
“嗯,”卓君撓撓自己的臉:“給我的感覺,那個江蛀對他這個媽,有點畏懼。”
“哦?這倒有點意思。”杜櫞道。
卓君:“那個老太太也是個急脾氣,當天就想走了,飯都不打算吃,水也沒喝幾口,說待在這裡渾身難受,還是何榮榮說留下來住幾天吧,她才聽了。”
卓君:“劉姥姥確實是江蛀和劉蘭生母,既然劉姥姥知道他們倆是親姐弟,為甚麼會讓他們倆結合?”
杜櫞看向她:“你問她了?”
卓君:“我實在太好奇,就問了。”
杜櫞:“劉梅說甚麼?”
卓君:“她說,當時在汪家發生了一些事情,她實在無法忍受,就帶著唯一的女兒離開了那裡,還改了女兒的名字。但是,女兒越長大就越不聽她的話,一定要追尋自我,想要自由,想要完全掌控自己的人生,她那時候脾氣比現在還要衝,兩個人誰也不服誰,都立志要和對方一犟到底,劉蘭就離開家出門闖蕩,機緣巧合就在外面遇到了打工仔江蛀。
“劉梅說他當時生了二孩子,知道是個男孩時看都不想看拉著劉蘭就跑了,也不知道自己生的那個孩子叫甚麼,一直想著只要自己走的夠遠,就能遠到一輩子都碰不上,誰曾想,算錯了賬,忘了自己女兒的一輩子比自己長,她遇不上的,未必女兒遇不上,這不,劉梅發現一直和自己女兒交往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兒子的那一刻,感覺天都塌了,甚麼都晚了。”
“哎,老大,”卓君有些難過地道:“我一直都記得,何榮榮聽劉梅說起她和自己女兒都和汪家有淵源的時候,臉上的那個表情,真的是,太魔幻了……三代人啊……她們到底在汪家經歷過甚麼?我真的不敢去細想了……”
杜櫞:“我上學那會兒,特別喜歡看哲學相關的東西,有一句話我記了很久,人不能踏進同一條河流。”
“隨著年紀越來越大,小君啊,我逐漸明白了一件事,”杜櫞看著她的學生,帶著一絲難以形容的笑容:“人卻是可以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溺進同一片苦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