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汙垢
“我是你姥姥你記得嗎?”
“我怎麼可能記得,我是個被賣掉的孩子,我為甚麼要記得?”
“‘賣掉’你是為了你好啊……”
“‘賣掉’我是為了我好?你知道我在何家吃了多少苦嗎?我從小都想要得到親人的愛,真正的來自親人的那種愛,毫無保留的愛,可以無止盡的撒嬌耍小性子都不會被記恨的那種愛,身邊的孩子都能得到這種愛,只有我沒有,我從小就期望,我一遍遍問自己,為甚麼我就要活得那麼辛苦,為甚麼我就不能輕而易舉地快樂,為甚麼我要付出那麼多,才能勉強站在他們生來就有的起跑線上……”
“孩子……”
老人的眼裡不禁閃出一絲淚花,審訊室外盯著螢幕在看的杜櫞都不由得有些動容。
為了不給裡面這兩個人太多的壓力,杜櫞特意派了年輕的女警官卓君進去記錄,她則在監控室裡看全程。
這個劉梅給杜櫞的感覺挺意外的。
見她的第一面,杜櫞就覺得她是一個很沉得住氣的人,雖然她自稱是個農村鄉下來的、從小沒上過學、大字不識幾個的文盲,但是她頭腦很清醒。
將近八十的年紀,敘述起過去的事邏輯清晰,一環扣著一環,更難能可貴的,是她有一種大部分農村婦女都沒有的“沉著”。
她是為了何榮榮來的,是來為何榮榮說情的,但是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情緒上湧,聲嘶力竭,她一直在講理。
只有在此刻,劉梅才有了一絲絲很明顯的情緒波動,她抬起粗糙的手指,揩拭了一下溼潤的眼角。
“菊啊,”劉梅啞著嗓子道,像是在扯一隻飛遠的風箏:“我們都是被詛咒的人啊,我,你,還有你媽媽,都是。”
劉梅嘆道:“這就是命啊。”
“甚麼命?”何榮榮的情緒依舊非常激烈,衝著劉梅喊道:“你們就會說這些漂亮的話,好像靠這個就能給自己拋棄自己孩子的事脫罪似的!”
“我十一歲的時候,就嫁人了,”劉梅卻並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了起來:“那時候,村裡誰家有個姑娘長大了,就和自己家的一條豬肉落在別人家裡了一樣,要天天盯著,盯著那姑娘的臉看,手看,屁股看,逢年過節串門子去她家,還要看看她幹事麻不麻利,麻利了就誇,不麻利了還要替她爸爸媽媽管教,她爸爸媽媽也會跟著附和……”
劉梅:“我從小就乖,知道爸爸媽媽幹活辛苦,養家不容易,我也不哭不鬧不使小性,平日裡,他們不給我買東西我就不要,只要買了不管是甚麼都感激不盡,誰家看了都說我好,說我以後肯定是個好媳婦,誰家得了我就得了福氣,我當時可開心了,就盼著自己能有大用,能有出息,成為一個受人愛戴的女人。
“在我十一歲生日的那天,爸爸從外面牽回來了三隻山羊,一窩剛下生的小兔子,臉上喜滋滋的,我開心的不得了,他開心我也開心,我跑過去摸了摸最大的那隻羊頭上的斷角,還沒來得及看那些小兔子一眼,就進來了一個人,一把拽住了我的一條胳膊。
“是個和我爸爸差不多大的人,看起來更老一點,還是半個瘸腿,拄著拐兒,那條腿整個都萎縮了,像是個從身體里長出來的醜陋掛件兒一樣掛在身上,只能勉強在走動的時候不到處亂晃,爸爸管他叫大哥,他說‘我閨女去你那裡這輩子有福了’……我不知道怎麼了,我想問問到底發生了甚麼,為甚麼他們要說我‘去你那裡’?但是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冥冥之中我又好像甚麼都明白,因為我一直以來一直期盼的就是那件事,成為我希望成為的那個人首先也要做成那件事,但是我卻很茫然,因為我還是個孩子,對啊,我還是個孩子。然後我就嫁人了……
“我的丈夫比我大幾歲,也很年輕,但是對那個老瘸腿相當的畏懼,他不叫他爹,卻叫他大爹,我偷偷問他,他說他親爹死了好久了,是喝了假酒得了腸癌沒錢治疼死的,媽跑了,不要他了,他就跟著他大爹活,也就是他爹的大哥,他大爹曾經有一對孩子,可惜老婆生它們的時候,難產,大出血,孩子和大人一起沒了,他就成了個光棍,不過也算個有錢的光棍兒,他老婆祖上不錯,到她這裡成了絕戶,得虧嫁了他,這才讓那些錢財不被親戚瓜分。
“老瘸腿對他這個乾兒子特別的苛刻,像管孫子一樣管他,像條狗都不如,他要每天給老瘸腿洗臉洗屁股,還要跟在老瘸腿身後,把老瘸腿吐到地上的黃痰擦乾淨……我一開始很害怕,我怕嫁到他們家後,我要替我男人做這些事,身為我公公的老瘸腿,卻對我很好,他不讓我做,還給了我錢,讓我買新衣服,還專門給了我一窩小兔子讓我玩,那時起,我就覺得這個肢體殘疾的老頭也挺好的……”
“但是我丈夫卻開始記恨我,他很強硬地和我發生了關係,很可怕,我從小都是照顧人的,從來沒拒絕過任何人的請求,更別說是勒令了,我整個人都蒙了,像根木頭一樣被人摁在床板上鑽,……然後我就懷孕了,任何人都不敢想象也想象不不來被迫和那樣一個畜生上床是種甚麼畫面,那簡直就是地獄,就好像我也是個畜生,在為了所謂的延續茍合……
“好在我生了一個女孩,就是你媽媽,那感覺很奇妙,不怎麼好也不怎麼壞,你知道草莓嗎?一條藤趴在地上,貼一片地生一片根,一不留神就連了一片天,你媽媽就是我爬出去的藤落下的另一片根鬚,結實地扎進地裡,我頓時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有了著落。”
“自從我懷孕後,他們兩個的關係就更差了,連帶著我也受了牽連,我公公一開始挺喜歡孫女的,後來又開始嫌棄,說這小孩屁股空蕩蕩的,還有條縫兒,沒根的東西,看起來就膈應,我也有些難過,我那麼好的女兒,長得很像我,也有很像我媽媽,那老頭子卻說她長得醜,還說她膈應,我當時心裡就有些不愉快,我卻不知道怎麼說,只能默不作聲地憋屈在那裡……”
說到這裡,劉梅抬頭看了何榮榮一眼。
何榮榮僵直在那裡,眼睛睜得大大的,臉上很油,糊了一層黏糊糊的汗,顯得她的臉更黑更黃了,像是浮在水面的油汙在靜靜地流動一般。
太像了,這情節太像了。
何榮榮張了張嘴,上下牙齒碰了碰,舌尖捲進喉口,一口濁氣窩在心口,愣是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劉梅說的這些事,沒有完全雷同,但一兩處細節上的相似,就足以讓何榮榮想起自己的經歷。
劉梅:“活了這麼多年,我逐漸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嫁人了,更不僅僅是和一個男人結婚了,我是……”
“別說了!”何榮榮大聲制止了劉梅。
“注意點她的情緒,別刺激過頭了。”卓君摁著無線耳機,聽著杜櫞對她講。
何榮榮:“你快別說了!我不明白你為甚麼要和我說這些!我這些年過得挺好的!你就算不出現對我也沒甚麼影響!我有我的家庭,有我的……”
她剛想說“孩子”,又突然意識到汪金兔已經死了,只得咬住自己的下唇,抱緊自己的肚子,又道:“……我有我的生活!你如果沒人養老,我也會盡我所能給你些錢,但是你不要在誤導我了!”
“那你不想知道我嫁給了誰嗎?”劉梅問她。
何榮榮有些厭煩地道:“這又和我有甚麼關係呢?我們都有和自己的家庭,你嫁給了你的丈夫,我嫁給了我的丈夫,我們各自去了不同的家,有了各自不同的生活,這兩者完全不相干,就像我和你一樣,你不要再說你的那些破爛事了,我不想聽!”
劉梅卻沒打算要她准許,徑直道:“我嫁的是汪蜍。”
劉梅:“你肯定知道他是誰吧?”
“汪蜍是汪磊的爺爺,汪金兔的太爺爺,前兩年腎衰竭死了。”杜櫞身邊的一個小警官道。
杜櫞沒點頭,只是蹙起了眉頭,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看何榮榮的表情,她大概也和杜櫞想的一樣:“……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呢?你不是我姥姥嗎?我媽媽的媽媽,你怎麼可能嫁的是汪家,嫁的是汪蜍?那汪蛀是你的誰?”
“汪蛀是何榮榮的公公,嗯,就是汪蜍的兒子吧。”那個小警官再次補充道。
“汪蜍,汪蛀,汪磊,汪金兔,汪家這是世代單傳啊,哎,最後竟然絕在汪金兔這裡,真是……”警官下意識地唏噓起來。
杜櫞卻一直在搖頭,手指飛快地敲擊著桌面,眼球顫動,明顯腦內在飛快地想著事情。
劉梅冷冷一笑,像是在說自己平生被迫幹過的最令人髮指的一件蠢事:“那是我兒,不,那就是個小畜生,大畜生生了個小畜生,那就是個小畜生。”
劉梅說的這個“大畜生”很顯然指的並不是她自己。
監控外的大家都很茫然,像是學生時代在課堂上聽講臺上的老師用普通話嘰裡呱啦地講著課本里的天書,明明聽起來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暢通無阻地滑過大腦皮層,不帶走一片雲彩。
“啥?甚麼意思?何榮榮的公公,是她舅嗎?”
大家都紛紛看向杜櫞。
杜櫞沉著臉也愣在了那裡,過了好一會兒,她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來,腦袋裡的一團亂麻,像是突然找到了頭緒。
杜櫞閉著眼睛,豎起一根手指,虛空指著,一邊想著,一邊問道:“那個汪磊怎麼死的來的?出的甚麼事?”
“車禍,雨天開大車,輪胎打滑撞上防護欄,人當場就沒了,我們調過他當時的電子檔案看了,就是一起普通的民事案件,也沒有造成其他人員傷亡。”
“不是這個!是他有甚麼病,記得他經常去醫院來著,何榮榮也說過,甚麼病來著?”杜櫞摁摁痠痛的太陽xue。
“肝,喝酒喝的。”有人道。
杜櫞:“病理組織切片還有吧。”
“有,之前查他和汪金兔的時候還調過呢,怎麼了,老大?”
杜櫞終於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眶都有些紅了,看著各位:“把汪家那個老爺子也拉出來遛遛吧,都別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