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籬下
“誰來了?”
專案組主任、刑偵大隊前大隊長杜櫞從辦公室的帶輪辦公椅上猛地往上一竄,差點沒給自己交代在地上。
一直在和杜櫞交談的卓君,杜櫞的學生之一,眼疾手快地饞住了她。
“老大你別激動啊!哎呀!”來彙報情況的警員嚇了一跳,後背起了一層冷汗,抹了一把額頭,道:“是個叫劉梅的老太太,說認識案件相關人,我們就叫她過來了。”
“哦,哦。”杜櫞激動地手都在發抖,摸著桌子,摸了半天也不知道在摸甚麼。
卓君抓住她的手,把茶缸遞給了她:“是在找這個嗎,老大?”
“哎呦!可渴死我了!”說著,杜櫞捧起來喝了一口,結果喝了一樓茶葉,她也不在意,嚼了幾下,嚥下肚子。
“不過我們還在進一步核實……”那個警官小心地看著杜櫞,怕她太著急知道最新進展喝水嗆到,一直等到她看向自己才接著道:“那個老太太信誓旦旦地說認識何榮榮,我們給她看她的照片,她很興奮,說就是她,我們問她叫甚麼,她卻叫不出何榮榮的名字。”
“是嗎?”杜櫞眯起眼睛:“那叫甚麼?”
“劉菊。”
杜櫞:“何榮榮有個小名不就叫‘小菊花’麼,是她自己說的。”
“但是何榮榮從來沒提起過劉梅這個人,既然劉梅能找到這裡,肯定是很早就知道汪金兔這個案子的,也知道何榮榮目前的嫌疑不小,要不然她也不會現在找到這裡。”
“沒錯。”杜櫞眯起眼睛:“傳何榮榮來沒有?”
“叫了。”小警員有些面露難色。
杜櫞注意到了:“怎麼?她不想來?”
小警員點點頭:“說要去做產檢,實在沒時間來。又說她公公身體不好,離不開人……”
“他麼的……不趕一點趟。”杜櫞壓著嗓子罵了一句,辦公室裡的兩個小年輕都不由得收緊了後頸肉。
杜櫞可是局裡的大元老,終生未婚,無兒無女,退休的年紀又被返聘當專門負責帶小輩,一輩子的生活都在警局裡,所有比她年紀小的警員都受過她的庇護,即便是有點和她脾氣不對付的,也都斂著刺從她面前過,不明面上不愉快。
杜櫞一蹬腿,把翹起來的二郎腿扔到地上,砰的一聲,卓君二人屏住呼吸,他們知道杜櫞要出馬了。
杜櫞披上外套,一邊扣上釦子,一邊大步流星地往門外走:“我去叫她來。”
半個小時後,何榮榮耷拉著臉來了,大概是懷孕月份漸長的原因,她的臉格外的腫,鼻子也變大了,油乎乎的頭髮糊在臉上,見杜櫞揣著手站在大堂裡,怯生生地抬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不動了。
杜櫞只得向前迎她。
“不是說公公離不開人?怎麼不帶他一起來?”
“沒有。”何榮榮蚊子哼似的道。
杜櫞:“他在哪呢?”
何榮榮依舊低著頭:“在家睡覺。”
“嗷。”杜櫞點點頭,看了一眼審訊室的監控,示意卓君做好記錄,繼續道:“我和你說的事,你有甚麼想法沒?”
何榮榮低著頭,一個勁地絞著手:“我不認識她。”
杜櫞:“……”
何榮榮來之前,杜櫞緊急和劉梅交談了一下,瞭解了基本情況,心裡有了底,現在才來審何榮榮。
“好,”杜櫞換了個放鬆的姿勢:“我們也不是真要從你這裡問出甚麼,你沒必要這麼緊張,我就是想和談談,聊一下,拉拉呱,好麼?”
何榮榮這才抬起眼:“你想聊甚麼?”
杜櫞從她的眼睛裡看出了“我不知道還有甚麼可聊”的抗拒。
杜櫞清清嗓子,仰起頭,帶著幾分暢想,道:“比如說,你的童年,你經歷過的挫折,實現的價值,嗯,以及你對於未來的看法。”
何榮榮有一瞬間露出了不解。
何榮榮:“那我更沒有甚麼可說了,我是個沒有故事的人。”
“怎麼會呢?”杜櫞盯著她,帶著幾分鼓勵:“我可是聽汪金兔的同學說,汪金兔和她提起自己小時候,你可是很喜歡給他講睡前故事的,而且都不是照書念,都是自己現講的。”
何榮榮:“……”
杜櫞笑笑:“沒有故事的人都是怎麼給孩子講睡前故事的呢?”
何榮榮緊繃的肩頭鬆了下來:“你想問甚麼就問吧。”
杜櫞:“你有兩個媽媽。”
何榮榮:“是,都是我的養母,我的養父有兩任妻子,第一個妻子在我很小的時候照顧過我,我記不起她的樣子了,她對我很好,我只記得她是個脾氣很好的女人,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像是薄荷糖,夏天蚊子多,我又招蚊子,她會一直拿著個蒲扇給我扇,第二個養母脾氣比較差,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允許我上桌吃飯,我都端著鐵盆蹲在門口,和家裡的大黃狗一起吃。其實那會兒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撿來的,只知道爸爸一直不在家一直在外面幹活,我只一直和媽媽在家裡待著,我們兩個相依為命,我那麼崇拜她,她又那麼討厭我,我每一天都特別特別的難過,我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
杜櫞:“親生母親呢?”
何榮榮搖搖頭。
何榮榮:“我是爸爸花錢買來的,沒見過親生父母。”
杜櫞:“沒見過,那你想見他們嗎?”
“不知道。”何榮榮淡淡地道:“既然他們把我賣了,他們應該也不想見我了吧。”
說著,何榮榮輕輕地笑了一下,像是抿了一口喉嚨裡泛上來的苦汁,很苦,太苦了,怎麼會這麼這麼的苦,苦得都有些無奈了,所以就笑了,笑一下得了。
杜櫞陪她沉默了一會兒。
杜櫞:“真不認識劉梅?我給你看過她的照片,如果你想,你也可以見她。”
這次,何榮榮沒有搖頭,很堅定地道:“不認識。”
杜櫞:“可她認識你哦,還知道你的小名,小菊花,是吧?”
何榮榮又笑了一下:“因為我是秋天的時候被人買走的,我的身份證上的出生日期就是那一天,11月20日,我被迫重生了。”
“不是哦。”杜櫞搖搖頭:“何榮榮,你就是11月20日生人,這不是你被買走的那天,這是你媽媽帶你來到世界上的那天,小菊花也是媽媽給你起的名字,不是你離開她的那天,而是你在天上挑了好久,終於決定來找她的日子。”
何榮榮臉色變了,對杜櫞的煽情言論表現出排斥。
何榮榮:“你想聽我講故事,結果自己先講上了,對麼?”
杜櫞沒有想解釋太多:“話嘛,有可能是假的,那就也有可能是真的。”
何榮榮:“我已經花了很多年去不信你說的那些了,我再怎麼信,我也是沒媽媽的孩子了,還不如當成假的。”
“看看這個。”杜櫞從警服口袋裡捏出一張黃嘰嘰的小照片,推到何榮榮面前。
何榮榮怔怔地盯著照片,嘴唇不受控制地蠕動,一隻手撫上高高隆起的肚子。
“這是我,”何榮榮衝著照片裡的小孩道:“那是誰?”
照片中,一個面容姣好的女人從身後摟著小孩模樣的何榮榮,拉住她的一隻小手,貼在自己的臉上,照片裡的小榮榮沒有笑,女人卻笑的很燦爛,看姿勢像是剛親過孩子的小手。
杜櫞以不回答作答。
血緣這種東西很奇妙,只要看到對方的模樣,哪怕只有一瞥,哪怕只有一面,只要緣分夠深,蜻蜓點水一相逢,便知她是我,我是她。
“媽媽嗎?”何榮榮顫抖地道,鼻尖縈繞出來了一股熟悉的薄荷香,像是還在掙扎似的:“……但是,怎麼可能呢?我像照片裡那麼大的時候,早就離開她了啊,是她把我賣給別人的?”
杜櫞:“是啊,我也很意外。”
何榮榮輕輕地拿起那張照片,又仔細看了看,看人物後面的細節:“這是我在何家的老房子,是她來看過我嗎?”
她的聲音依舊很抖,像是一隻漏風亂竄的氣球。
杜櫞沒說話。
何榮榮:“這就是那個劉梅給你的東西?你在電話裡和我說的那個東西?”
杜櫞:“嗯。”
“她到底是誰?!她為甚麼現在出現?!她想幹甚麼!?她是壞人吧!?”何榮榮緊緊捂住自己肚子,渾身痙攣地大喊著,滿眼的驚懼,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和她作對,她孤立無援:“她現在出現幹甚麼?!我需要她嗎?她需要我嗎?她到底是誰?我的孩子,我的小兔已經被人害死了!沒有人能幫我,她來是做甚麼的???”
“她到底是誰????”何榮榮滿眼通紅。
“你先放鬆。”杜櫞十分的冷靜:“我會告訴你我知道的,你先放鬆。”
何榮榮哭了起來,很孩子氣似的道:“我放鬆不下來啊,我早就是個沒媽的孩子了,我現在能叫誰啊?媽啊,救救我啊,老天爺啊,怎麼沒人來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嗚嗚,為甚麼沒有人啊?????媽媽,奶奶,姑姑,嬸嬸,你們在哪裡啊?”
“何榮榮,冷靜,”杜櫞知道,這種情況必須要終止對話了,她摁住何榮榮顫抖的雙肩,儘可能的安撫她,告訴她沒事,告訴她還有她在,她們都是女人,她們都為同一件事流過血,她們很知道彼此。
何榮榮終於冷靜下來,伏在杜櫞的胸口。
杜櫞摟著她,哄道:“好了。”
何榮榮:“她是誰?我是她的誰?”
杜櫞:“你是她的女兒,留給她的另一個女兒,這麼多年,你不知道她,是她特意為之,因為有些事她不想再經歷,但是沒想到還是讓你重蹈了覆轍,她很後悔。”
何榮榮:“杜警官,我要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