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作塵
一個多星期沒出現的火火姐終於回來了。
看到擠開玻璃門進來的她,杜棲詫異極了,剛想提起嗓門喊她一聲,一口氣堵在了嗓子眼兒。
“火……火火姐?”
她像是變了個人,高高豎起來的馬尾披了下來,似乎還剪過,剪成了溫良整齊的妹妹頭,蓋住了靠近脖子那一圈剃過的烏青。
火火姐手裡還提著一隻鼓鼓囊囊的紅色塑膠袋。腦中細雷爬過,杜棲明白了。
那紅塑膠袋裡,是農村喝喜酒給來且的伴手禮,通常裝著炸果子、什錦糖果、喜餅、甜米糕一類。
趁著她走近的功夫,杜棲就這麼小心翼翼地,把她上下逡巡了個遍,一直到火火姐衝她露出來熟悉的紈絝笑容,杜棲心裡才鬆下來。
杜棲哼笑一聲,道:“姐,你這是回去喝中藥了?”
“滾蛋!”火火姐罵道:“我這輩子都不會喝的!祝你能喝上嗷!”
杜棲笑了。
太好了,火火姐看起來還是之前那個火火姐。
杜棲實在見不得別人因為某些變故改變心性。
這就像一枚新鮮的果子突然之間變質了,清甜芬芳的果肉乾癟下去,緊緻光滑的果皮變得皺巴巴,不僅如此,還滲出一珠一珠黏滋滋的腐液。
上天造就之物被如此糟蹋,怎麼不令人惋惜?
她能感覺出來,火火姐本性就是那種很隨性率真的型別,這就是她最本真的自己,她的天賦所是,她的本我,她的靈魂。
火火姐把袋子擱在杜棲面前:“你下班把這個提走帶回去吃吧。”
“啊,甚麼東西啊?”杜棲裝作好奇地,瞟了好幾眼。
“小文給我的,說是隨禮的人都要拿一包再走,說是能沾沾喜氣,”火火姐摸摸臉,道:“其實我不太想拿的,這喜氣也不是我敢沾的吧,哈哈哈哈哈哈,我當時靈機一動,想問問她……”
杜棲:“問甚麼?”
“就問,”火火姐道:“我說小文,你喜結連理的喜氣,你確定也要給我一份嗎?”
“就這麼點事,我在心裡彩排了好幾遍,還是沒敢問出口,”火火姐苦笑道。
杜棲:“為啥呀?”
“哎,還能為啥呀,我應該還是愛她吧,我們才分開多久啊,”火火姐搖搖頭:“我可是看著她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幾年前的土到掉渣的小丫頭,變得越來越漂亮,膽子越來越大,都敢和我談戀愛了,自己都沒搞定自己,就搞定我了,都這麼敢了,最後還是拗不過她爸她媽她親戚的幾句嘮叨。”
火火姐用力聳了一下肩,像是滿懷憤慨似的,她沒說一會兒都要突然做一個大動作洩一下力,要不然就會落下內傷似的。
“小棲,我請教一下哦,”火火姐道:“我先說句大逆不道的疊個甲,從小到大,我爸媽對我過分的包容,我只要不殺人放火,我幹甚麼他們都支援,我他麼就是嬌生慣養長大的,我在家裡就是個皇帝,爸媽對我要星星不給月亮,賊拽,實在不幹人事了,得靠武力鎮壓才能老實。”
杜棲:“嗯。”
杜棲隱隱約約知道她想請教甚麼。
火火姐撥動著耳邊的碎髮,在指尖繞了繞,看向杜棲,緩緩地道:“為甚麼會有人在外面看過了大千世界後,還要回到父母身邊呢?哪怕我父母這麼縱容我溺愛我,說實話,我也不怎麼愛回去,也就有時候突然良心發現,孝心大發了,提著點東西看看他們,平時都不想回家,嫌通勤費勁。”
火火姐:“尤其她還頻頻跟我提起,她小時候被父母漠視忽略、無理取鬧,她爺爺奶奶還經常因為她是個女孩而打壓她,只要她在,全家裡裡外外都是低氣壓,所有人都莫名對她生起一股無名火,她也不知道為甚麼,說自己天生討人嫌……”
火火姐:“杜棲,你最後也會回家嗎?”
杜棲警覺地道:“你為甚麼這麼問我?”
火火姐看了一下別處,又把眼睛切到了她這裡:“因為我感覺,你和小文,某些地方有些像。”
杜棲哼笑一聲,道:“是一樣出生在窮鄉僻壤,對嗎?”
火火姐完全忽視了她為了保護自己的高自尊而觸發的辛辣自嘲,道:“也不是,就是有一股氣質,怎麼說呢,從你在我這打工的狀態就看出來了,20%的力氣就能幹得了的事,恨不得出220%的力氣。一點懶也不敢出,很怕出錯。這種害怕出錯的恐懼,時時刻刻環繞在你們的頭頂。”
杜棲:“這叫甚麼?”
火火姐想了想:“樸實,實在,太想討好別人了吧。小文很多時候也這樣。”
“哼”,不知道為甚麼,杜棲很討厭火火姐拿“樸實”“實在”“討好”這一系列的詞來形容自己:“那你就是看錯我了。”
“哦?”火火姐挑挑眉:“那你是甚麼樣的?”
杜棲:“我確實怕犯錯,但我不是因為‘樸實’,或者‘實在’,我是對自己要求高,我做的事都是小事,都是為了自己的前途,我的前途比任何事都要重要,所以我想要它們能成。”
火火姐眨眨眼睛:“這是甚麼意思?”
“我太容易被困住了……”杜棲道:“只要我在家,我的眼睛就會瘋狂地捕捉家裡人的神色,……爸爸又在當皇帝了,甚麼活都不幹,躺在床上看手機,刷個碗洗個衣服,都要吩咐我們燒好水,他要拿溫水洗,以防寒氣入體,矜貴的很,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那尊玉體有甚麼藥用價值似的……
“媽媽還是那麼的操勞,每天都有打不完的電話,聊不完的客戶,做不完的家務,每天都筋骨僵硬,腰痠背痛,一和她對上視線,她都會說她哪哪不舒服,我經常勸她不要那麼的操勞,她根本聽不進去,還反過來說我懶得不行……
“妹妹完全沒意識到近在咫尺的危機,和弟弟在各種瑣事上爭強好勝,完全沒意識到家裡根本沒人站她,兩個小孩一吵架,弟弟就會跑到媽媽或者爸爸那裡暴哭,兩個大人就會被哭聲煩到,轉而對妹妹破口大罵,整個家就會亂成一鍋粥……
“其實,這種事也不是每天都發生,但是我就會不受控制地,瘋狂汲取他們的神色和動作,誰突然冷臉了,誰忽然說話音調高了低了不歡樂了,誰又有意無意招人嫌了,爸媽叫小孩做甚麼事小孩裝聾沒聽見了,家裡任何細微的變動我都能感覺到,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我就會在腦海裡編排一場他們大戰三百回合的鬧劇,一遍遍,各種激烈情緒的角鬥場……
“我有時候覺得他們還是愛我的,會記得我喜歡吃蝦,也會很多次買給我吃,會在我回家之前曬好被子,鋪好床等我回來,也會騎車載我去市場上買衣服……可是,這又不夠,為了能享受他們的這些愛,我還要忍受很多很多他們的不堪,就比如我現在練就了一個本領,和他們說話,話不能說滿,不能說多,說多了,他們準能露餡,說出一堆你特別不想聽的,讓你難受好一陣子。”
火火姐笑了一下:“小文也和我說過類似的話。”
杜棲:“我不會回去的。”
火火姐又笑,她笑得停不下來了:“這句話小文也說過,但是小文她還是回到他們那裡去了。”
火火姐:“所以,她是在一地雞毛和玻璃渣裡,把那些零零星星的愛,又一顆一顆撿起來了嗎?”
杜棲:“火火姐,你會認為,小文是個懦弱的人嗎?”
說實話,我一開始就是這麼吐槽她的,我甚至還因此生氣了好久,我覺得她把我對她的愛看低了。但是後來我看開了,你知道為甚麼嗎?”火火姐賣了個關子:“我去她家了,談戀愛到分手,我是第一次去,你知道她傢什麼樣嗎?大山溝,泥磚房,在屋裡抬頭看,屋頂都是木頭樑子鋪的稻草,我打車過去,花了三個半小時,一覺醒來,還以為自己穿越到莽荒時代了,太他麼破了,還一股味,感覺隨手拿一個東西,上面都有一層黑油。
火火姐:“我突然就覺得啊,與其說最後和我白首偕老,拋棄我回到那個地方去,才更需要勇氣吧哈哈哈哈,我當即就釋然了,但也有點心疼。她父母的身體都不太好了,最小的弟弟還在上學,姐姐成家走了,家裡只有她能扛事了。她在我身邊的時候,是有點抑鬱症的,每天都和我大吵小吵,家裡一出這個大變故,她的病就好像瞬間好了一樣,變得獨當一面了,我現在覺得,她還是太仗義太善良了,都這樣了,還是拋不下家裡人。”
“為了去見她,還特意做了個造型啊?”杜棲現在才問道。
“對啊,”火火姐甩了甩頭,髮絲輕舞:“怎麼樣?有點好看嗎?我這輩子,自從不當兒童,還是第一回剪這麼乖寶寶的髮型呢。這不是為了給她家裡人個好印象嗎,聽說這種地方的人很喜歡說閒話的,見不慣任何和自己不同的人,我可不希望等我走了,她要獨自去承受那些流言蜚語。”
杜棲沒心情欣賞火火姐的“新發型”。她一和人聊起家事,心情就會很低落。
杜棲如今的人生還太短暫,有太多光陰不完全屬於她自己了。
杜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姐,為甚麼活著會這麼苦呢?”
“明明是在無比清晰的他們造就的痛苦下長大的,長大的代價卻不是終於擺脫了讓痛苦的東西、過上了只屬於自己、並且本屬於自己的生活,而是逐漸地意識到他們其實也沒有那麼壞,然後心安理得地回到了他們身邊。這對嗎?這能對嗎?”
“人為甚麼就這麼賤呢?是因為孤軍奮戰只靠自己去成就一件事的機率太縹緲了,所以才要一次次逼自己努力去看慣他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