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泥
黃小尾腮幫子鼓鼓地愣在了原地,含得口水都快順著嘴縫滴出來了,才一抻脖子管,猛地一口把飯嚥了下去。
“怎、怎麼會呢,”黃小尾道,用手飛快地擦了擦嘴:“我可不碰賭博這種東西,賭狗都他麼該死!”
你最好是。杜棲看著他,沒說話。
黃小尾殷殷切切地道:“姐,你得信我啊,我甚麼都跟你說,我甚麼都告訴你。”
“嗯?”杜棲抬抬下巴:“那你要告訴我甚麼?”
黃小尾把手放到桌子底下,不太自在地絞起來:“姐,你說的真不錯,我之前確實被一個富婆姐包養過。”
杜棲:“哦呦。”
黃小尾:“是我在夜店打工的時候碰上的,那個姐是個南方人,南方邊境城市,早些年在國外包工程,掙了好多錢,我那會還是個大學生,說來慚愧,我高考分還是不錯的,英語超級好,高考有140多,上了個很好的本科學校,但是後來就不愛學習了,一離開家,我就放飛自我了……
“那個姐看上了我的臉,還有我下面乾淨,就把我帶回了家,……我在她郊區的家裡,每天甚麼也不用幹,就是哄她開心,陪她玩,平日就待在家裡等她回家,然後在目送她走出家門出去上班,她給我不少零花錢……比我後來乾的很多正經工作的工資還高……”
黃小尾:“我能感覺到,她真的很喜歡我,我陪她久了,她還說要給我介紹工作,讓我過正常人的日子。”
杜棲:“嗯……”
黃小尾:“是我自己跑了。”
杜棲:“因為甚麼?”
黃小尾:“她老公找上來了,她老公是個真變態,我真受不了他。”
杜棲抬抬眉。
黃小尾:“我在遇見這個姐之前,做過地下直播,看這個直播的大哥都是各行各業的能人大亨,並且無一例外都是gay,我對男的一直沒甚麼興趣,看著錢多就去了,在裡面就是跳跳舞,唱唱歌,擦擦邊,形式有點像現在的團播,只要硬體過強,新人很快就能賺到第一桶金……”
黃小尾:“但這也是一時的,我當時就有一個一直給我砸錢的大哥,我每回開播,他都給給我刷兩萬,刷完了也不說話,……直到導播告訴我,大哥想要私下裡見我,還發給了我大哥的微信。”
杜棲:“你加他了?”
“怎麼可能加啊,嚇都嚇死了,”黃小尾搖搖頭:“那大哥就是想睡我,可我根本不想和男的搞,我那個地方可幹不了那個,然後我就跑了,錢也揮霍的差不多了。”
杜棲:“這和富婆姐的老公有甚麼關係?”
黃小尾:“她老公就是那個大哥啊!”
“啊……”杜棲驚訝地喊了一聲,道:“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一般這種平臺,都會對金主的私人資訊特別保密吧?洩露出去,不好吧?”
黃小尾:“是那人親口告訴我的,說之前捧了個初出茅廬的小鴨子,結果那小鴨子不領情,半路跑了。”
黃小尾:“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人生就是‘連環套’,你以為你逃出來了,結果那東西還牢牢地粘在你的後背上,就等著冷不丁地搞你一下。”
“棲棲姐,”吃飽了飯的黃小尾身上糜爛的死人味都淡了不少,臉頰和鼻尖都是粉粉的,臉上的鬍鬚很少卻不凌亂。
杜棲:“嗯?”
黃小尾:“男的真的沒一個好東西,真的,富婆姐的老公怎麼搞我的,你簡直沒法想象,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回去了。”
杜棲:“你沒和你那富婆姐說明一下情況?”
黃小尾:“說了啊,我說她老公背地裡玩男人,還給男人花錢,說不準還男女通吃,但是富婆姐說我胡說八道,說她老公是很厲害的企業家,每天忙的腳不沾地,根本沒時間碰那些雞鴨鵝狗的,還說讓我好好待在她身邊就行,不要惦記她老公的事。”
說完,黃小尾嘆了一口氣:“自從從那裡逃出來,我就暗暗發誓,我一定要過上正常的生活,永遠不要再回去了……”
很顯然,重歸正常的生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杜棲用超低的價格,給黃小尾續了兩個月的房租,正好續到她開學那會兒。黃小尾向她保證,等自己賺錢了,首先還給杜棲,還要帶她去吃好吃的。
杜棲只是笑笑,招招手,獨自走了。
手機又響了,不是新訊息的聲音,是紅包的聲音。
杜棲摸出手機一看,果不其然,是大姑姑。
大姑姑經常給她錢花,甚至比親媽給的還勤還多。
她上大學從來沒有固定的生活費,別的同學都是每個月固定哪天家長一次性打個1000左右過來,但是他家不一樣,媽媽都是一次給她個一兩百,極少數時給個三四百,然後配上一句“先花著,手頭緊,等開單了再給你點”,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有時候,實在窮極了,問媽媽要,媽媽一定會吐出來一些給她,但是那得做好了被“連環盤問”的準備:錢都怎麼花了?這才過去幾天?怎麼花這麼快?我小時候問家裡要錢交學校的本子費,趴堂屋地上哭了一上午,你姥姥都沒給我,你們現在好了,餓了一張口,甚麼都有了。
這就導致杜棲對花錢非常謹慎,生怕自己吃了這頓沒下頓,對食物更是沒有甚麼興趣,能吃就行,而且每天都吃固定的幾樣,永遠不換樣兒。
在媽媽的諄諄教導下,她本來是要成為一個摳摳搜搜的細作人物的,大姑姑用她多年以來對杜棲一家的無私佈施,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杜棲的“金錢觀”。
【大姑姑:拿著吧,在學校買點好吃的吃。】
杜棲推辭過很多次大姑姑的紅包,但是每次都被大姑姑硬塞回來了,大姑姑說她錢多的沒處花,還對杜棲說“不拿白不拿”,如果在線上,如果她遲遲不收,大姑姑很快就會打電話過來,催她趕緊收了。
媽媽一直說大姑姑是他們家的“大恩人”,每年前前後後給杜家得好幾萬,又是給杜棲,給杜桃,還給媽媽,用各種方式塞錢。
心胸狹隘如杜棲,杜棲總覺得大姑姑這麼做,肯定是有“私心”在的。她每次收下大姑姑的錢,都要告訴自己,雖然大姑姑說了“不要白不要”,但這錢絕對不是白白給她的。
為了多幾個人照顧匡昱?以後匡昱出了甚麼事,他們幾個能出來幫忙分擔。
又或者是為了大姑姑老了後,能多個人看護。
杜棲捫心自問,她難道不由衷地感激大姑姑嗎?答案是“並不是”,她是真的很感激,如果可以,她願意為大姑姑付出一切,但是如果付出的物件變成大姑姑背後的匡昱後,她直接痿了。
實在看不得這麼好的大姑姑生出了這麼一個“敗家女”,學習學習靠老子砸錢,工作工作靠老子砸錢,純“吞金獸”來的,沒有一點建樹,渾身上下只有四個大字“好吃懶做”。
大姑姑大姑夫年輕時候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有了今天,然而,“好因”卻沒有結出“好果”,真是令人唏噓。
【杜棲:謝謝大姑姑的紅包,羞澀臉.jpg】
杜棲和大姑姑從來都是言簡意賅,不管是線上線下,大姑姑是個急性子,從來不會和杜棲多聊甚麼,即便開聊了,也不會停下來聽聽杜棲是怎麼說的,每次都是熱情激昂地說完了自己的話,就開始說結束語了,杜棲只有說“再見”的份兒。
杜棲心理上是很願意給大姑姑養老的,她也願意為了大姑姑留在生她的小縣城,但是,有匡昱在,這件事就不可能成立。
她打心眼兒裡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大姑姑對她再怎麼好,也不可能好過對自己的親生女兒。杜棲又是從小跟在媽媽身後,打掃衛生照顧家人慣了的,家裡的髒活累活她都幹過,也都熟,到時候和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匡昱一起照顧大姑姑,可見她會有多麼“越廚代庖”。
三十好幾的匡昱現在都還要大姑姑親自打掃新房的衛生。
杜棲心理上過不去那個坎兒。
就好像所有的福都讓匡昱享去了,該她付出的累和辛苦,都被分了出來,給杜棲,亦或是給杜家其他人。
她一定要幫大姑姑,但不是用像小時候那樣一家老小出動給大姑姑的民宿打掃衛生的那種方式。
她要變得更強大,更宏偉,她要她付出的時間,更有力量,更有自尊,受人敬仰。
她和匡昱不一樣,她一定要要比匡昱強,杜棲不要在做那個被她揮之即來呼之即去,陪她胡作非為的舅舅家的小妹妹。
說實話,杜棲還是有點感激匡昱的,如果沒有匡昱這個礙人眼的東西擋在大姑姑和她之間,她真的就趴在大姑姑的腳邊搖尾巴去了,她會放棄一切廣大的志向,一門心思的報恩去了。
所以說,感謝那些一次次推開我、讓我難過不已的人吧,杜棲在心理道,正是這些,給了我孤軍奮戰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