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歧路
最後的話,杜棲並沒有問出去。
杜棲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拿苦不苦的問題去問一個從小活在蜜罐裡的人,無論最後得到甚麼樣的回覆,也不會說到杜棲的心坎兒裡的。
“還要我陪你去洗紋身嗎?”杜棲找了個不錯的時機,岔開了話題。
火火姐咧咧嘴:“要啊要啊,我可不想一個人去,那個紋身師可八卦了,看我一個人去準要帶著我問東問西了,呃呃呃呃……尷尬死了。”
杜棲笑笑:“你確定如果我跟著你去的話,他不會問的更多嗎?”
“那就隨便問嘍,問再多也沒關係,我就是想拉個分擔火力的嘛。”火火姐撒起嬌來:“你陪不陪我去嘛?你都在我店裡幹這麼長時間了,你看,你都快開學了,你還來我這裡幹,沒有絲毫要開溜的,我對你還是很好的吧?繼續留在我這裡吧?棲棲啊——”
一直走酷帥威風範兒的火火姐頂著個妹妹頭賣起萌來,真的讓人很難拒絕啊,杜棲搖搖頭,屈服了:“好好好。”
火火姐趕緊和杜棲約了個時間。
……
放假回家的舍友,這幾天陸續來齊了,匡昱的事消停了好長時間,沒有人再找過杜棲,杜棲也沒有主動提起過。不僅如此,她連家裡人都不曾聯絡。
好像一切都在重回正軌,杜棲像之前那樣一個人安安靜靜地上學做兼職搞實驗開組會,在通往未來的道路上努力著。
像是一尾游出紅塵喧囂的魚,世界重新變成了她一個人,
然而,儘管很努力不去想,杜棲還是總會莫名其妙地想起匡昱,想她現在在幹甚麼?身體怎麼樣?
有幾個天晚上,杜棲還做到了關於匡昱的噩夢,夢到了千百雙紅色眼睛翻滾著恐怖的眼青,虎視眈眈地盯著匡昱,盯著她愈發圓滾的肚子,千百張嘴嘰嘰喳喳小聲議論著甚麼,已經夠神秘了,該死的杜棲還是聽到了他們的狺狺所言:“猜猜這肚子裡到底是誰的孩子?”
更有甚者猜出了除“汪金兔”和“張保龍”的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開始大肆指責匡昱的放浪,指責她為□□,完全不是名門之後、有夫之婦的做派。
她甚至還夢到匡昱難產了,大家朝她鮮紅的綻放之處哄搶而去,像是扯毛線團一樣,把那小小的紅紅的一團撥來撥去。
毛線團的線頭一直連到匡昱的身體裡,那一團被作踐的越來越小,紅線頭越來越長,在地上彎彎繞繞地鋪展開來,像是火焰燒過布面後留下的紅褐色焦邊,一片狼藉,只剩殘骸。
做噩夢也就算了,又有幾天,杜棲失眠了,一到入睡前腦袋瘋狂就開始想事情,停也停不下來,像是快死了開始走馬燈迴光返照似的,想她活到如今見過的那些讓她刻骨銘心的幾個人,以及這幾個人對她做過的幾個大事件,想在其中她的處境,那個人的處境,他們的過去,他們的現在,想她為甚麼會到如今……
想到腦袋都要鑿穿,想到杜棲都有些恍惚,她開始嚴厲地審判自己。
她開始覺得自己根本不是因為活得太苦了,太痛了,才老是對一些過去的事情,瑣碎又無聊除了她自己根本沒人在意的事情,打破砂鍋似地耿耿於懷。
她是因為活得太輕鬆了,被爹媽照顧的太過了,雖然她沒有得到來自長輩親朋滿分的愛,但是她起碼沒有被拋棄,雖然她沒有被堅實地持久地摟進溫暖柔軟的懷抱裡,但是她起碼不用小小年紀去經歷外面的人心險惡,經濟壓力,風雨飄搖……
比起“切膚之痛”這種來自親近之人的陰冷潮溼,她起碼避免了來自外界的“五雷轟頂”,她起碼還有一片遮雨的屋簷……
“不要美化自己未走過的那條路”,應該還有一句可以補充的,“也不要美化自己沒有經歷過的苦難”,過分的顧影自憐也未見的是甚麼好事。
在“自我審判”到馬上就要滑入“美化他人”的臨界點時,杜棲立刻停止了。
杜棲躺在宿舍的床上,猛猛嘆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時間,又是凌晨三點半多了,腦袋終於有了點昏昏沉沉的跡象,她終於,這個杜棲終於開始有點能睡覺的意思了。
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換了一邊,杜棲折起來的膝蓋,大腿緊緊貼著肚子,胳膊從中間穿過環過自己的軀幹,她像是哄小孩子似的哄了哄自己。
“睡吧睡吧好了吧快睡著吧快睡吧”,杜棲對自己道,最後,她做了一個決定,“明天還是問問媽媽關於匡昱的事情吧”……
正式上課後,杜棲就沒有每天都去火火姐的店裡幹活了,只有沒課沒科研沒其他事情的空閒,她才會過去幹幾個小時。
其實更多時間也就是陪火火姐聊天,火火姐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咖啡店生意,她朋友多,掙錢主要在夜間的酒吧上,來喝咖啡的更多是在酒吧裡通宵過的人,外賣單其實只佔很少一部分。
有時候和杜棲正聊到興頭上,出票機出的單子一張接著一張,催單的聲音又大又響,此起彼伏,火火姐大為光火,直接一巴掌把出票機拍出了個大窟窿,出票機直接罷工了。
杜棲嚇了一跳,責怪火火姐幹甚麼和東西過不去,火火姐吹著手說道,那它幹甚麼和我過不去?說著換了另一隻收,又是一巴掌。
杜棲:……
自從發現杜棲和她的小文有不少的相似點後,火火姐突然對杜棲說那些家長裡短很招人煩並且沒甚麼意思的瑣事感興趣了。
比如,杜棲曾經的經歷,她家裡人對她不好的點體現在哪裡。
火火姐傾聽得有些過於殷勤了,搞得杜棲都有些不好意思說下去了,畢竟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滄海桑田,大家都在變,一個勁兒的計較,那段只有自己在小肚雞腸的痛苦記憶倒像是憑空捏造出來的了。
“我說完了。”杜棲洗完以後一個杯子後,解開圍裙的帶子,放到一邊,準備回去了。
火火姐還託著腮,從案臺外面探進身子,道:“哎呀,這就要走了啊?”
火火姐天天消極怠工,咖啡店的生意很差,所以杜棲每次來,和火火姐嘮一會,也就到時間了。
要不是有火火姐在,杜棲一點也不想來,看著自己經手的咖啡店生意一點點壞下去的感覺真的不怎麼好,很消極。
杜棲比任何人都需要蒸蒸日上的感覺,她的生活真的不能往下滑落一點,稍微滑落一點,她都要掙扎。
“走了走了,”杜棲摘下店裡的帽子,隔著案臺,扣在了火火姐的妹妹頭上。
她倆現在處的真像個姐妹似的,讓杜棲不由得將她和匡昱的樣子重合了,她倆的很多優缺點都那麼的相似。
大概是有點熱了,火火姐攏了攏自己的頭髮,隨手翻出了個小皮筋套上:“哎,小棲啊。”
杜棲:“嗯?”
“照你之前那麼說……你是個母單,”火火姐緩慢的開始切入話題。
杜棲:“嗯。對啊。”
火火姐笑盈盈地看過來,有些回味地盯著她的嘴:“那就是說嘍……”
杜棲一下子就get到這個老狐貍在回味甚麼,立刻打住道:“不是初吻。”
火火姐:“啊?!為甚麼啊?!還有誰?是誰啊?”
杜棲:“你不認識的人。”
火火姐:“這天底下,我不認識的人多了去了,你快說吧,讓我知道你不是太害羞了現編的。”
杜棲嘆了一口氣,有點不太樂意地道:“是我姑姑家的姐姐,我們一起長大的,和我家比起來,她家很有錢的,雙職工家庭,在我們那裡很光鮮很受人尊敬的,我小時候去她家,她讓我幹甚麼,我就幹甚麼。”
“哦?”火火姐壞笑了一下:“小孩子家家的幹甚麼了?”
“就類似於辦家家酒那種唄。”杜棲道:“有情人終成眷屬結婚生子養家的角色扮演遊戲,很多小孩都玩過吧。她經常拉著我舉行婚禮,那種漂漂亮亮浪漫深情的場合,她太喜歡了。”
火火姐:“所以說,就玩個單純無害的家家酒,也能讓你失去初吻嗎?”
杜棲笑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甚麼似的,道:“要是這麼說的話,她的初吻也沒有了,哈哈哈哈。”
“還給你美上了。”火火姐瞥了她一眼:“那你是新郎,還是新娘?”
杜棲:“新娘啊,她往我腦袋上罩白蕾絲的沙發罩,還把蚊帳裹我身上,拿衛生紙搓的鴿子蛋給我戴。”
火火姐笑得眼睛彎彎的,神色很溫柔,她道:“那你姐姐很愛你啊。”
“你說什呢?!”杜棲像是被甚麼人抓包了一下,原地跳了一下,大聲道:“她怎麼可能喜歡我啊?”
在她那裡,我就是一個好擺弄好使喚的玩偶、一個小跟班而已……
金枝玉葉的國王之女對一無所有隻會索取的乞丐,能存在甚麼“愛”嗎?
更何況,這個乞丐甚麼都給不了她,對於她,以及她的家庭,只是一味地吸血鬼、寄生蟲似的吸附罷了。
她給了我,給了我們家,那麼多的好處。
而我,以及我們的家,就像個無底洞一樣,拿走了她媽媽的錢,拿走了她媽媽的很多愛和關注,竟然有人說她愛我,這又怎麼可能呢?
我不是一個自戀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