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即空
還是前面那句話:杜棲並不認為和匡昱多有話聊。
她們倆關係並不好,甚至說是冷淡至極。
至少在杜棲看來。
非要給個定義的話,頂多算是“酒肉朋友”吧。
畢竟匡昱家比杜棲家有錢嘛,大姑姑經常把現金裝進醫院發的一次性手套裡,再偷偷塞給杜棲媽媽,讓她給孩子們買衣服買好吃的,大姑姑還會把自己家裡換下來的家電、搬家不要的傢俱送給他們。
只要放假,匡昱總會叫杜棲出去,每次都會去商場,吃裡面的各種飯,看所有熱映的電影。
杜棲從來不拒絕,匡昱叫她,她就去了,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去。她好像也沒甚麼拒絕的理由。
畢竟,不是匡昱帶自己吃吃玩玩消費,誰還能帶她如此呢?
匡昱雖然會提前問她想吃甚麼?想看甚麼電影?其實每次早已經定好了哪家哪場,杜棲想也是如此,每次就跟著匡昱一起熱演,說著“看甚麼都行吃甚麼都行我沒甚麼挑的”,匡昱會一遍遍地埋怨她怎麼甚麼都“隨便”。
最後,兩個人在車裡有模有樣地糾結一路,還是去了匡昱最先自己決定的那個。
不用她花錢,不用她費心,杜棲只要一鍵跟隨就好了,杜棲卻並沒有那麼快樂……
杜棲也能夠感受到,匡昱其實也並沒有那麼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時刻。
除了討論去哪裡吃飯,看甚麼電影,匡昱一直在玩她的手機,玩一些市面上沒有的社團小遊戲,吵吵鬧鬧地刷降智的碎片網劇,看本地的搞笑影片,她一邊開車一邊刷,有時候還會和路上某個惹到她的司機隔空喊話,搞得車裡唯一能聽到她說話的乘客杜棲還要想詞哄她。
吃飯的時候也差不多,匡昱點完菜後,就支起手機外放著看電視劇,還拿各種周圍的瓶瓶罐罐企圖把手機支起來,但是手機總是一次次地滑下去。看起來非常的愚蠢。
杜棲很難不覺得煩,但也只是好脾氣地幫她想辦法,幫她把手機重新立起來,幫她墊張衛生紙在下面防滑。
匡昱這時就會衝她一笑,問她有沒有覺得xxx很帥。
杜棲就問她看的是甚麼電視劇。匡昱告訴她,並苦惱更新太慢了。
杜棲在心裡驚訝,真的會有女生愛看辱女浪漫愛啊。杜棲之前正好刷到過這部劇的劇槽。對匡昱也只是說“確實不醜”。
看電影更是不用說了,為了能請朋友出來陪她,匡昱甚至能一部爛電影看三四遍,看也不好好看,坐杜棲旁邊,亮著螢幕玩手機,要麼就是在電影院呼嚕整天響,直接把兩隻腳丫子搭在前面的背靠上都在所不惜。
匡昱真的不在乎很多事。有一次請了杜家姐弟三人看電影,還專門買了400塊的肯德基,帶進了放映廳開葷。匡昱和兩個孩子開心愉快地分著薯條雞塊,空氣中滿是油炸食物的香氣。
杜棲看在眼睛,只覺得自己頭好疼,胸口好悶,不知道說甚麼好了,很無助。
家裡的大人一直給杜棲灌輸一個觀點,你匡昱姐姐真的很喜歡你,因為總是帶你出去玩,還不讓你花錢。
杜棲很理解。
但是,她卻從匡昱身上看到了另外一種情景,匡昱是真的不想待在大姑姑家裡。
匡昱寧願睡在電影院裡,睡在自己的車裡,在飯店裡連吃帶喝加玩耗一個下午整個晚上,都要晚點再晚一點回家。
不僅如此,匡昱還很怕孤獨,她必須要找一個人陪她一起,這樣她晚回家的事還能有個因由。
好說話、人還閒的學生杜棲就成了最佳人選。
也許就是因為杜棲看透了匡昱想從自己身上得到甚麼,並且自己咬咬牙能給,杜棲才這麼一忍再忍的吧。
稀薄且無用的同情心,竟然在此間起到了決定作用。
她真的不覺得她和匡昱之間能有甚麼情誼。她們就沒有一次想到一起過。
但是,如果她和匡昱關係趨於平淡,甚至走向決裂,第一個受到批判的,肯定就是她杜棲。
真的很煩了。
杜棲掏出手機。
【杜棲:姐,在哪呢?】
三分鐘後。
【姐姐:還能在哪。】
杜棲:……
杜棲已經不想搭理匡昱了,但還是壓著自己的煩躁,平心靜氣地打字。
【杜棲:我回來了,過去找你,在哪呢?】
兩分鐘後,匡昱發來了個定位。
為了趕趟兒,杜棲去超市買了一大兜吃的,提了一箱純牛奶,打了個車過去。
匡昱穿了個大睡裙,頭髮亂糟糟地,給杜棲拉開門,面色看起來並不怎麼好。
匡昱:“來了,進來。”
屋裡連燈都沒開,杜棲進去就一腳踩在了一堆塑膠拖鞋上,她低頭小心地用腳把地上亂翻的拖鞋擺好,找了一雙大小差不多的,換下自己的鞋子,沒有說甚麼。
匡昱開啟了客廳的燈。
大概是因為有孕在身,匡昱的行動不怎麼方便,一直拿手託著後腰,走路的姿勢也有點蹣跚。
杜棲看到了,一時有些心疼,覺得自己有點太壞了。
她家裡還是和杜棲印象裡一樣亂,衣服外套扔了一沙發,桌子上也是各種外賣袋子,和吃完了沒扔的一次性餐具。
杜棲隨手找了個大的塑膠袋,開始幫匡昱收拾桌子上的垃圾。
匡昱現在她旁邊,看著她收拾:“警察剛才來過。”
“嗯?”杜棲轉過頭,也看著她。
杜棲:“來幹甚麼了?”
也不知道警察來了,看見匡昱家裡這麼亂,還關著燈,會想甚麼。
匡昱:“就問汪金兔的事,問他死那天,我在哪裡?我在幹甚麼?最後一次聯絡他是甚麼時候?”
杜棲:“警察第一次找你的時候,沒問你這些嗎?”
“問了啊,”匡昱低下頭:“當時我是在警局裡,一個姓江的警察問我的,他們主要說了為甚麼找我做筆錄,問得都比較淺,我又不是嫌疑人,他們找我也就是確認了一下汪金兔那裡的線索是否屬實。”
“哦,”杜棲:“就你說的,問了你汪金兔手機的事?你說確實是你買給他的?”
“嗯。”匡昱點點頭。
杜棲:“那這次……”
匡昱:“他們說是回訪。”
杜棲皺起眉頭,到也沒說甚麼。
桌子上,塑膠外賣盒裡的米線湯都有點餿了,杜棲端起來的時候才發現盒子裂開了一個豁,湯灑出來,沾到了她的手指上。
杜棲沒沒在意,屏住呼吸,連湯帶盒扔進了塑膠袋,又提起來袋子看了一眼,發現袋子也破了個洞,湯又順著洞滴拉到了地板上,她屏住那口氣又給外面多套了個袋子。
想找個衛生紙擦擦手指,看了一圈兒沒找到,一旁的匡昱也沒有想給她找的意思,匡昱在心裡嘆了口氣,獨自跑去衛生間,拿水衝了一下,甩了甩。
“那孩子呢?”再回來時,杜棲問匡昱:“真的是小汪哥哥的?”
這會兒,匡昱倒開始裝起啞巴來了,手下意識地往肚子低下一託。
杜棲先拿拖把拖了一下地板剛弄上的湯,又涮了拖把,接著收拾。
“嗯?”杜棲看了她一眼:“這是啥意思?”
匡昱大概是不想再重溫一遍被人逼問的場景,走遠了,不在貼在杜棲旁邊,讓給杜棲一句:“我不是和你說過,還問。”
杜棲:“……”
一整個下午,杜棲都在收拾匡昱家裡衛生,客廳臥室廚房洗手間,又是擦又是掃又是拖,收拾得杜棲感覺自己的靈魂都有點抽離了。
其實在以前,都是杜棲媽媽在幹這件事。
大姑姑家房產眾多,位置還都不錯,除了市中心的兩套,其他都靠近海邊。
內陸和臨近省份來這座小城的海邊度假旅遊的人多,尤其是夏季,遊客絡繹不絕,特別適合弄民宿,大姑姑就把房子交給杜棲媽媽,讓她來弄。
杜棲家是親戚裡混的最差的,夫妻倆都沒甚麼正經工作,都是甚麼掙錢做甚麼,也沒甚麼恆心,幹甚麼都幹不長,跳來跳去。
杜棲媽媽整個一生真是把所有的小生意都幹了個遍,還生了三個娃,屬實閒不住,也不敢閒。
大姑姑負責出錢給房子裝修,和交水電費,杜棲媽媽就負責日常地線上經營,對接房客,自己退房後的打掃衛生。
有時候房客就住一天兩天,衛生打掃得特別勤,杜棲媽媽就會叫著杜棲一起去打掃衛生,杜棲不在家,就帶著老二老三去,老二老三尤其老三也幹不了甚麼,也就下樓扔扔垃圾。
杜棲其實很煩來幹這個,很麻煩,光三個臥室套被套、和滿地撿頭髮絲就很煩了。
但是,又不能不幹,不好好幹,杜棲覺得媽媽真的會累死的。杜棲媽媽幹甚麼都特別蠻力,拖個地都得使出全力,每次都要拖上三四遍,小細節可能關注不到,但是出的力永遠是最多的。
杜棲媽媽的腰真的不好,每天晚上都會叫她孩子給她摁。
杜棲爸爸還總是嘲諷她,說是她平時不小心,一回家就指使這個指使那個,大爺一樣。
民宿掙的錢,媽媽和大姑姑約定是四六分,媽媽四,大姑姑六,但是大姑姑每次都沒要,要也就要個一千左右,很多次都是錢收了,再次見到媽媽的時候,又提前把錢提出來,包進紅包,又送給了媽媽。
大姑姑對杜棲家的恩情屬實不淺,再有不舒服的地方,那也是恩人,媽媽一去大姑姑家,就想給他家收拾衛生。他家本來也亂,也難怪杜棲媽媽老想去摸掃把。
大姑姑卻從沒讓杜棲媽媽真正幹活,說杜棲媽媽收拾完了,她就找不到東西在哪裡了。也就匡昱要嫁人那會兒,親家要過來,大姑姑才真正叫杜棲媽媽來收拾了幾次住的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