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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不甘願

2026-05-04 作者:三滅相

不甘願

千般萬般不情願,杜棲還是回到了家。

回家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一張平臺上最便宜的火車票,站票,跨天,凌晨到站,全程近二十個小時。

以及,每次回家必然會背一大坨,帶回去也很難會看完的各種書啊本啊,沉甸甸的,加上衣服,和更不好塞進行李箱的鞋子。

火車的站票是讓人煩躁的。

杜棲的心太過於固執,和過於地不想要麻煩到別人———她不是能心安理得地坐在沒人座位上的人,所以總是擠在火車車廂的連線處,那一段腳底下最動盪搖晃的所在,蜷著,縮著,蹲著。

然後,任由自己被那些老男人吸萎了的菸屁股裹著廁所的騷臭味醃成一把眼眶烏黑、頭頂冒油的爛鹹菜。

運氣好的話,能在擁擠的人群中擺下的小行李箱,她不會坐在上面,她更喜歡一邊蹲著,一邊抱著小行李箱,像狗熊抱樹一樣有安全感地眯會兒覺了。

不是所有的火車人都少到能讓她在車廂連線處落腳,也不是所有的火車餐車能有到凌晨六點的茶座高價拋售讓她狠心破費,更不是任何火車上的充電口能正好在手機和充電寶同時沒電告急的時候等著她去直接使用。

事與願違是常態,漫長無望的等待是常態,絕望之火絮絮叨叨死活不打算滅更是常態中的常態。

想要刀人的心兒,永遠在搏動,砰砰砰砰,砰砰砰,刀光劍影,殺氣騰騰。

但,到頭來,戰損的那個可憐傢伙,卻永遠是自己。

有沒有設想過,茹毛飲血的大草原上,萬類霜天競自由,鷹擊長空,獅群逐鹿群,疾風識勁草,所有生靈都在或奮力或懶散,但都遵循著生命的程序活著、活著,不需要任何的意義和理由、活著!

卻有一豹,遍體鱗傷,瘦骨嶙峋,茍延殘喘地走在乾枯草莽之中,食物鏈下游的動物見它就溜,同族的動物更是對它不屑一顧,懶得搭理。

它沒有捕食獵物的慾望,沒有繁衍後代的慾望。

當然它的同類很大機率也沒有這些慾望,因為它們是由本能直接驅使的簡約存在。

但是它卻生著天生的“隱疾”,它好像喪失了或者說憎惡了這種“本能”。

是了,它身上的一切痛楚,一切傷痂,一切絕望,都是自己早就的,自己的心防、怪癖、先天病。

剜心剔骨都治不好的。

火車到站了,又是一場艱難的惡戰。

一宿沒睡,馱著大包小包凌晨異站換乘,到站的時候已然白日高懸的大晌午,明晃晃地太陽光和沉重的包帶一起不留情面地砸在她的雙肩、雙臂、雙手。

每每此時此刻,杜棲都會深刻地反省自己一通,反省甚麼:

還是不夠捨得——捨得拋棄——還是有不忍心扔掉的東西,心中還是有拖拽自己的負累,還是不夠乾脆,不夠果敢,不夠有勇氣。

還是弱了。還是弱啊。太弱了。

手機裡媽媽發來照常的“關心”。

每次她回家,媽媽總會一遍遍地問她幾時走,幾時到,在杜棲說“怎麼了嗎”,媽媽就會說“有空我來接你”。

媽媽每次這麼說,但是每次都沒有順利地來接過她。

真的開車來火車站接她的幾次,回回都開著導航去進站口接她這個出站的人,而且停在出站口就不動了,然後哐哐給杜棲打電話,讓杜棲去找她。

杜棲讓她過來出站口,她就罵罵咧咧不開心,又是吼又是叫,杜棲只好憋著一口氣,揹著大包小包穿越整個火車站入尋她,一直尋到最角落的一條小路的盡頭。

她永遠都停在這個路口等杜棲千難萬難地找到她,然後才笑眯眯地下車跑幾步過來,幫她提了其中一個小行李。

杜棲不止一次吐槽她,大學一共四年,她來火車站接她不少十次,卻死活記不住來接她回家的路。

偏偏杜棲只一次,就記住了去找她的那條很角落的小路。

對此,媽媽有話說,她說自己老了記憶不好,她說杜棲是高階知識分子,她怎麼能和高階知識分子相提並論。

她說的,對不對暫且不論。

但是有一點,對於維護她自己的合理性,她總有的是辯解的話去說,有的是理去講,哪怕前後邏輯相違,完全不搭噶,她都可以隨口自嘲一句,退一步海闊天空,把自己的漏洞都推給別人。

後來,杜棲就懶得和她爭口舌之快了,很累,很累啊,麻煩她紆尊降貴,還不如直接苦一苦自己得了。

甚麼事都自己來擔著,就不會麻煩別人了,別人就不會來麻煩自己了。

我甚麼都能抗,我甚麼都可以,我甚麼都受得。

所以,離我遠一點,離我遠一點吧,誰都別想黏著我,誰都別想。

過於的自主性一旦形成,母職的虛偽性就暴露出來了。

當杜棲直接拒絕了媽媽的接駕後,媽媽並不甘心於杜棲對她的不再“利用”,而是選擇在杜棲那裡繼續見縫插針地擺下自己母親的位置。

為了省那些莫須有的破錢,杜棲選擇倒兩班公交車回家,最後一班公交車並不能直接在家門口停,停的最近的一班離家隔了一條馬路,不是甚麼大馬路,只是一條中間的小路,走十分鐘的路程,很短。

媽媽卻執意要騎著電動車去這一班公交車站牌那裡等著接她。

杜棲真的想不明白她意欲為何,且不說路程真的就是幾步路的事,她那個小電動車,坐兩個人就夠費勁了,根本就沒地方放杜棲的行李,只能硬塞一個在前面踩腳的地方,其餘的還是要掛在人身上。

杜棲本來想拒絕,但是看在媽媽的一片“好心”上,還是答應了。

杜棲在公交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女人騎著電動車姍姍來遲。

雖然非常的多此一舉,小題大做,但是能坐在媽媽的車後座,杜棲心裡還是莫名的有些欣欣然。

她自己都覺得很詭異的感受。

像是自以為經濟實惠地逛完“兩元超市”滿載而歸,買了一堆貌似能用上的破爛,開開心心被狠狠宰了一頓。

杜棲又恨了自己一遍。

但這真的沒法只怪自己吧。

媽媽:“來家住幾天?”

杜棲頭頂緩緩地冒出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不是你讓我回來的嗎?為甚麼又問我這個問題?

杜棲:“看情況吧。”

媽媽:“……”

杜棲:“匡昱呢?她現在怎麼樣?”

媽媽:“你大姑父把她趕出去住了。不讓她住家裡了。”

匡昱結婚之後也經常回自己爸媽那裡住,她爸經常出差,她媽只有她一個孩子,寶貝的不得了,有時候難免想她想的厲害。

杜棲想了一下匡昱那個生活自理都很困難的懶惰樣子,不由地問道:“那她住哪裡?”

媽媽:“你大姑姑在海邊有兩套閒置的房子,有一套正好是裝修好的,正好給你姐先住了。”

“哦。”杜棲點點頭。想來也是,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

杜棲本來惡劣地想要盤問,怎麼姨夫趕她也趕的不徹底啊?還以為是直接掃地出門了,沒想到僅僅就是從近的房子裡掃到了遠一些的房子裡,僅此而已。

杜棲終歸是沒有問出口。

落井下石屬實不是君子所為,沒心沒肺地自己想一下得了,不好再說出來造口業。

杜棲:“那大姑姑想讓我幹甚麼?”

媽媽笑了笑,杜棲從她的笑容中看出了她對這件事的態度也是非常輕浮的,她十有八九也覺得匡昱和大姑姑一家的行為,都可笑至極。

媽媽:“你大姑姑,就是怕你姐受不了刺激,出甚麼意外。”

媽媽不滿道:“畢竟她家就一個孩子嘛,一個孩子養起來就是嬌慣啦。看你平時和匡昱關係挺好,日常的聯絡還挺密切的,就想讓你去調節調節。”

我怎麼沒覺得我和匡昱關係好?杜棲想,我明明跟她聊天都聊不到一個層面上,我明明看見她就夠夠的。和她說甚麼話,都是我一直在遷就她的心思。我巴不得和她斷聯呢。要不是我不忍心。

杜棲:“她還能想不開甚麼?大姑姑房子車子都給她備好了,她這輩子光收租就夠她活的了,現在還有了個娃,生下來,僱個保姆幫忙照看,更是此生無憂無慮了,有甚麼想不開的。”

媽媽不愧是生杜棲的人,她也很贊同杜棲的話,便道:“你就抽空給她打個電話就行了,關心關心嘛,幾句吉祥話的事,你看你大姑姑平時給我們家這麼多錢這麼多幫襯,要不光靠你爸,我們家還有的活嗎?他家遇到甚麼事了,我們總不能一聲也不吭吧。”

杜棲心裡千萬個不情願,在錢面前,也只能潰不成軍。

這個該死的“身外之物”,這麼的市儈精明討人厭,又這麼的讓人心志動搖,趨之若鶩。

“好,我抽空和她說說。”杜棲道。

杜棲心覺,這個“說說”的價值,也肯定和逛“兩元超市”差不多,小題大做,多此一舉。

人情啊。多麼難以捉摸的東西。

現實啊。多麼難去琢磨的東西。

以杜棲的見聞,匡昱根本沒有那個動機去想不開,因為她就算再落入低谷,都少不了人去疼她,去愛她,更何況,這些疼她愛她的人都有錢有勢,不僅僅只是耍嘴皮子,兜裡還有的是真材實料的。

就是這麼可惡。

總是費盡心機、絞盡腦汁地,去哄一個根本不可能去死的人不要去死。

卻又任由著一個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人,被生不如死的絕望掩埋……

——為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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