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 林東華的故事(14)
一個月後。戒臺寺下的半山腰, 一間草屋靜靜地立在樹林中。
肩膀上的傷總算結了痂,可逢著陰雨天,傷處就先覺著了涼意。
果然, 雨落下來了。近處的樹木, 還有遠處的戒臺寺,都罩在這一片灰濛濛裡,看不清輪廓, 只覺得天地間像扯起了一張大網。
林東華撐起一把油紙傘, 出了草屋,沿著溼滑的山路往上走。
他要去見一個人。
禪院裡那棵松樹被雨一洗,竟顯出些鮮潤的綠意來。禪房的門也虛掩著。雨水順著屋簷的青瓦滴下來, 一滴一滴,不緊不慢的, 在階前的石板上砸出一個個淺淺的窩兒。
他終於叩響了那扇門。
“進來。”
屋裡點了一盞燈, 照見老僧盤坐在炕上,面前攤著一本經書。光線落在他臉上, 那些皺紋便顯得愈發深了。
老僧抬起眼來, 並不意外,像是一直在等他。
林東華低頭合掌, “大師, 多謝再次收留。”
“施主不必多禮。上天有好生之德。”
林東華頓了頓。肩上的傷忽然疼起來。他低下頭,“我有句話想問大師。”
“問。”
“我還能不能……”他頓了頓,聲音有些苦澀,“配不配……放下。”
“放下甚麼?”
林東華忽然發現自己答不上來。那些流過的血,那些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的事, 怎麼能放下?
“放下過去。”他終於說出來, 聲音有些抖。
老僧目光還是淡淡的, 卻像是能看穿他。“你從外面來。外面的雨聲好聽嗎?”
林東華一愣,他沒想到老僧會問這個,“我……我沒有聽見。”
“那就現在聽。”
他閉上眼睛。起初甚麼也聽不清,只是一片混沌的沙沙聲。可是仔細分辨著,那沙沙聲分開了。他聽見雨落在瓦上的聲音,啪,啪;落在樹葉上的聲音,刷,刷;屋簷有水滴下來,嗒——過了一會,又一聲,嗒——不緊不慢。
“你聽見了沒有?”
林東華想了想:“有許多種聲音,高低不同。”
“方才你進來的時候,可聽見了這些?”
他搖搖頭。
“為何現在聽見了?”
林東華想了想,老老實實地答:“因為我現在在聽。”
“你方才進來時,心裡想著過去,便聽不見此刻的雨。至少,聽這一陣雨的工夫,你已經放下了。”
林東華怔住了。
方才他專心去聽雨的時候,心裡確實空了一瞬。那些放不下的人,流過的血和流不出的淚,在那個瞬間都消失了。
老僧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緩緩道:“一盞燈燃起,便有這一束光。照不見千里之外,卻能照亮眼前三尺。你心裡那些事,是千里之外的暗。可你此刻坐在這裡,聽這一聲雨,便是眼前三尺的光。”
林東華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
“無盡燈者,譬如一燈燃百千燈,冥者皆明,明終不盡。”
“我明白了。”他抬起頭來,“大師是說,不必去想能不能放下,只管做眼前能做的事。”
老僧微笑起來,目光裡終於有了一點暖意。
“大師,我想……重新活過一回。”
良久,老僧緩緩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又像就在耳邊:“得不到,已失去,莫要執著。唯握緊當下,方渡苦海。”
每一個字都落在他心裡,像雨滲入乾涸的土地。林東華忽然明白了。他整了整衣裳,對著炕上的老僧,鄭重地合十。“多謝大師。”
“去吧。”
林東華推開門。雨還在下,可天邊不知甚麼時候透出了一點光。
他撐起傘,沿著山路往下走,越走越快,腳下也越來越輕鬆。
石階上的積水被他踩得噼啪作響,濺起的泥點落在褲腿上,他顧不上看。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像是要從胸膛裡蹦出來。那心跳許多年沒有過了,輕飄飄的,熱烘烘的。
山路在腳下飛快地後退,草屋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明珠站在屋簷下,穿著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藍色棉襖,袖口挽著,露出一小截手腕。她仰著臉,望著天邊那一點透出來的光。陽光把她的側影勾出一道柔和的邊。
林東華停在她面前兩丈遠,控制著呼吸,臉頰卻不受控制地脹紅了。
明珠聽見動靜,轉過頭來。她微笑著拿起哨子,湊到唇邊。“快來,快來。”
他幾乎是飛到她面前的。站得那樣近,能看見她睫毛上沾著的細細的水珠。
她抬起手,往旁邊指了指。林東華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廊下放著一個大木盆,盆裡堆滿了溼衣裳。
“雨終於停了,快幫我晾衣裳。”
他直接從盆裡撈起一件,看也不看,手腕一抖,那溼衣裳便像一條白練,呼地飛出去,不偏不倚落在晾衣繩上。
明珠愣住了。
那件衣裳在繩上輕輕晃著,滴著水。又一件衣裳飛出去,落在繩上,挨著方才那件,一樣平整。
明珠忽然興沖沖地拍起手掌,像是看到了這世上最好玩的戲法。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從來沒有吃過那些苦。
滿院的衣裳在風裡飄飄搖搖。風把皂角的味道一直送過來。
林東華只覺得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比方才從山上跑下來的時候還響。
他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很涼,細細的,腕骨硌著他的手心。
明珠低下頭,耳根子慢慢地紅了。
“我……明珠,我想問你一件事。”
她的手輕輕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我……我沒有家。這世上就剩我一個。”
明珠抬起頭來。
“我也沒有甚麼。無權無勢無錢,唯一剩下的就是有點功夫。你都知道。”
“可是我吃了熊心豹子膽,貪心得很,還想娶世上最好的姑娘做我妻子。”他握緊了她的手,“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白首同心,相扶到老?”
她的眼睛亮亮的,有淚慢慢地溢位來,像雨後葉子上的水珠,越聚越大,終於撐不住了,沿著臉頰滑落。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手心裡慢慢地寫字。“我是個病人。”
“我知道。”他點點頭,微笑起來。“我身上也有新傷舊傷一堆。不信你看——”他作勢要撩衣裳,被她一把按住。
她繼續寫道,“體質虛寒,不會高壽。”
“長命短命,誰又說得準?”他語氣混不吝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說不定明天我被石頭砸中,沒躲過就死了呢。”
她的臉色變了,慌忙抬起手,去捂他的嘴。
他將她的手重新抓住,輕輕摩挲著。
“明珠,一定是上天垂憐,才讓我們遇見彼此。”他認真地望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所以我們能在一起多久,都是上蒼的恩賜。”
她望著他,眼淚流得更兇了。
“再不答應,咱們倆就又少了半個時辰。”他笑起來。
她吸了吸鼻子,擦擦眼淚,終於點頭。
“相信我。我會一直待你好的。”
她一直點頭。
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別哭別哭。我要當個好丈夫,這輩子都不讓你哭了。”他信誓旦旦地說道。
她緊緊抱住他的腰。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遠處不知甚麼地方,傳來一聲鳥叫。
林東華小心地盤點起家當,那堆銅板被倒出來一一數過。“實在慚愧,我現在手頭緊,大概……也就五百文。”
“我要正大光明娶你進門,新娘子要鳳冠霞帔。”他想了想,“就算沒有酒席,沒有轎子,我的娘子也要打扮得最漂亮。這麼算下來,大概十兩銀子起步,上不封頂。”
她搖搖頭,寫道:“不必鋪張。”
“這都做不到,怎麼當人相公。”他站起身來,“賺錢的事交給我。”
明珠瞪大了眼睛,慌忙張開手臂,攔住他的去路。
“放心,我不出去偷盜,更不能打家劫舍。”
他走下石階,回頭笑道:“老天爺餓不死瞎眼的雀兒,你就等著吧,我去去就回。”
忽然前面山道上傳來一陣動靜。
打頭的是個中年婦人,穿一身綢衫,頭上戴著金簪。她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提著籃子,一個抱著包袱。
那婦人走幾步,歇一歇,掏出帕子擦汗。丫鬟們喘著粗氣。
“慢點慢點,仔細別磕著。”她衝丫鬟喊,“這可是要供在佛前的,磕壞了你們賠得起?”
林東華側身讓到路邊,打算等他們過去再走。
那婦人走過他身邊時,忽然停下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這山下的住戶?”
林東華點點頭:“是。”
“常在這山道上走?”
“算是。”
“這位壯士,”婦人笑眯眯地說道,“我們是來寺裡進香的,這包袱沉得很,丫鬟們抬不動了。你能不能幫著馱一程?不讓你白乾,給工錢的。”
林東華看了那包袱一眼。“工錢多少?”
婦人一愣,看了看累得直喘的丫鬟,咬了咬牙:“二百文。”
林東華抬腳就要走。
“哎——”婦人急了,“三百文!”
林東華腳步沒停。
“五百!”婦人在他身後喊起來,聲音都劈了,“五百文,不能再多了!你這人怎麼這樣,漫天要價啊!”
林東華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拎起包袱,“成交,先付錢。”
“哪有活還沒幹,先要錢的道理?”
“萬一我扛到半道,您又說不給了呢?”林東華說,語氣還是平平的,可眼睛裡帶著點笑,“或者扛到了,您說扛得不好,要扣錢。我一個山裡人,上哪兒說理去?”
他大踏步往上走,明珠站在路旁,呆呆地看著他。
他拎著那串錢,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後扔到她懷裡,“以後家裡你管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