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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209 ? 林東華的故事(15)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209 林東華的故事(15)

新年已過, 這座廟宇香火不算旺,幹了幾天力工,不過積下二兩多銀子。

這天黃昏時分, 林東華幫人扛完貨, 揣著工錢往家走。暮色四合,田埂上的風帶著涼意。他埋頭趕路間,眼角忽然掠過一抹顏色。臺階旁的草坡上, 不知何時開了零星的野花, 有金黃的蒲公英,有淡紫的二月蘭,還有幾朵指甲蓋大小的野薔薇, 紅得像遠處的雲霞。

他伸手摘起來,不一會兒, 手裡便攢成了一束, 紅的、黃的、紫的,夾雜在一起, 倒也鮮亮。

他遠遠就望見自家那間草屋, 一個瘦弱的身影坐在門檻上。明珠正拈了片草葉含在唇邊,咿咿嗚嗚地吹著。

這些日子, 她竟無師自通地吹出好些調子來了。這會兒正吹著一支山歌, 曲調斷斷續續。

他心中一動,她吹的正是:“日出那個東來呀——又到那個西——想親親那個想在呀——心眼眼那個裡——”

他胸口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風吹過來,手裡野花的香氣淡淡的,混著她的曲調,一起鑽進心裡。他恍惚了一瞬, 隨即加快步子走過去。

“給你的。”他把那束野花遞到她面前。

明珠抬起頭, 眼睛亮了一下, 雙手接過來,珍惜地捧著,低頭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他,嘴角彎起來。

林東華從懷裡掏出那串銅錢,遞到她眼前:“三百文。再等十天半個月,春日進香的人多了,很快就能攢夠。”

明珠看了一眼那串錢,站起身把他往廚房的方向推,比劃著讓他洗臉洗澡,手勢急急的,帶著些嬌嗔的意味。

他笑了笑,把錢收好,轉身進了廚房。灶上的鍋裡竟燒著熱水,木盆邊沿擺著一小包皂角粉,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也不知她甚麼時候備下的。

他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整個人舒展了三分。等到他換上一身乾淨衣裳出來時,太陽已經全落下去了。天是幽幽的藍色,綴著幾顆星星。他嘴裡還唸叨著:“再幹淨也沒有了……”

話音忽然卡在喉嚨裡。門緊緊關著。門上一邊貼了一個雙喜字,紅彤彤的,格外扎眼。

他愣了一愣,伸手推開門。燭光迎面撲來。

桌上點了兩根紅燭,火苗微微跳動,溫柔的光在屋子裡暈開,照亮了每一個角落。窗戶上貼著窗花,是鴛鴦戲水的樣子,剪得活靈活現的。桌上不知甚麼時候擺了幾碟乾果,雖然簡單,卻擺得齊齊整整。

明珠還穿著那件月白色杭綢褙子,外面卻披了一件大紅的雲肩。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秀氣的眉眼。她站在燭光裡,眉眼溫柔如畫。

他呆呆地站在門口,像是幸福驟然降臨,反倒叫人不敢相信。“這……”

明珠輕輕吹了一聲哨子,“快來。”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又摸了摸頭髮,總覺得哪裡都不夠體面似的,配不上眼前這個人。

明珠走過來,踮起腳,將一支紅色絹花插在他鬢邊。

“這些不夠,你是該有鳳冠霞帔的。” 他言語中帶著惋惜。

明珠眨眨眼睛,轉過身,從後面取過一個花環,輕輕戴在自己頭上。那正是他方才摘的野花——紅的、黃的、紫的,密密匝匝地編在一起,襯著她月白的衣衫、大紅雲肩,美麗得不像凡人,倒像個山野中的花神。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那……吉時已到?”

明珠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們並肩走到桌前,在紅燭前緩緩跪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卻緊緊地回握著他。

夫妻對拜。

他們面對面深深拜下去。再抬起頭時,兩個人的眼睛都亮亮的,像窗外的星星。

“娘子。”他輕輕叫了一聲。

她點點頭。

新婚夫婦離得很近,眼裡都只有彼此的影子。林東華忽然想起甚麼,站起身來:“對了,還有酒呢。”

屋裡還有半罈子藥酒,是他療傷用的。他抱出那罈子,可是沒找著合適的杯子,最後只翻出兩隻粗瓷碗。“將就用?”

兩碗酒微微泛著琥珀色,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

他忽然笑了,說:“真像兄弟拜把子。”

她瞪了他一眼,然後端起碗,仰頭就將那半碗酒喝了。一串深深的咳嗽從喉嚨裡衝出來,臉上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

他像是被甚麼牽引著,捧著她的臉,低下頭去。兩個人的唇碰到一起。

起初只是溫柔的一個吻,可是酒意燒上來,心裡熱烘烘的。這個吻慢慢變了味道,熱烈得像要燒起來。

心跳聲此起彼伏,咚咚咚。燭光微微晃動,牆上映著兩個人相依的影子,交纏在一起,分也分不開。

不知吻了多久,他終於放開她一些,兩個人額頭抵著額頭,呼吸都又重又急。他忽然彎下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洞房花燭夜,春宵一刻值千金。”

那張床是木板搭的,鋪著厚厚的稻草,上面是被褥。還有條棉被隔在中間。

他把她放在床邊,伸手將那條棉被撤了。然後他彎下腰去整理床鋪——其實也沒甚麼好整理的,就是覺得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她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

林東華的呼吸頓了一頓,“娘子。”

她再一次吻了上來。

他用力抱住她,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她的身子軟軟的,在他懷裡微微顫抖,卻把他抱得更緊。兩個人一起倒在床上。

他眼神裡有火,喘著氣問:“要吹蠟燭嗎?”

她臉上忽然閃過一絲恐懼的神色,拼命搖頭。

他點頭,“我也喜歡亮堂些,看得清你。”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地對視著。她抬起手,輕輕撫上他的臉,指尖微微顫抖著,卻又那麼溫柔,劃過他的眉骨,他的鼻樑,他的嘴唇。

他握住她的手,貼在唇邊吻了一下,“別怕。”

她的手指移到自己的衣襟上,頓了頓。

林東華握住她的手。“讓新郎官來試一試。”

月白色的褙子下面是淺色的中衣。她的肩頭瘦削,在燭光下泛著柔潤的光。

“娘子。我會待你好。一輩子待你好。” 他覺得自己很笨,顛三倒四就會說這一句話。

遠處的田野裡,蟲鳴聲細細碎碎的,像是唱著甚麼歌。床板響了起來,莫名地應和著這個節奏。

兩個人肌膚相貼,唇舌糾纏,紅色的燭光像水流一樣波動,她的手指穿過他的頭髮,呼吸變得又重又急。他吻著她的眼睛,吻著她的鼻尖,吻著她的唇,一路往下。她在他懷裡微微發抖,卻始終抱著他,緊緊的,像是抱住了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

成為一體是種奇異的感覺。

那一瞬間,兩個人都忽然覺得,好像孤獨在世界上行走的人終於找到了家。

他在她面前一直是剋制平和的,可是此刻完全不同了。他帶著她一起混亂,一起癲狂,一起心醉神馳。床板吱吱呀呀地響著,一聲接一聲,像是永遠也不會停。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終於安靜下來。

兩個人都汗津津的,喘息不止。他躺在她身邊,側過身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她的頭髮散開了,鋪在枕頭上,亂糟糟的,卻好看得要命。

“娘子,我實在是瘋了。”他聲音裡還帶著喘,“舒服嗎?”

她點頭。

“我就是個大俗人。”他摸摸她的頭髮,“委屈你這朵鮮花插在我身上了。”

她抬起頭看他,眼睛彎彎的。

“不過不能換了。”他把她攬得更緊些,語氣裡帶著些孩子氣的霸道,“插都插了,就這麼著吧。”

她臉上忽然一紅,伸出手在他掌心裡慢慢地寫字。“我心如月,皎皎相隨。”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板凳揹著走。”他笑起來, “咱倆天涯海角都在一處。”

她又點了一下頭。

“看你也挺享受的。”他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弄得多了,採陽補陰,你的病就好了。”

明珠愣了一下,然後瞪大了眼睛看他。

“要不要再採一回?我是莽夫,有的是力氣。”他語氣綿軟下來,像是一副懇求的樣子,“請娘子多多指教。”

她忽然又笑了。

燭光裡,兩個人的笑容都很好看。窗外的蟲鳴聲還在細細碎碎地響著,像是在給他們唱著歌。床板又吱吱呀呀地響了起來。

新婚夫婦沒羞沒臊地過了一個多月,草屋裡忽然來了一位客人。

是慧雲和尚,牽著那匹黑色駿馬,走得從容。

馬兒瞧見林東華,歡快地掙開韁繩,顛顛兒地跑過來,拿腦袋直往他身上蹭。他卻忽然瞧見,慧雲和尚頭上沒了戒疤,沒了光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色的發茬,短短的,像是春日裡剛冒頭的草芽。

他心中一震,“你……”

“師兄,我是來向你辭行的。”慧雲和尚的笑容和從前有些不一樣,像是卸下了甚麼擔子,整個人都輕鬆了。“我已經正式還俗。以後仍舊叫我本名範雲濤就是。”

明珠臉色立即變了,眼神滿是驚疑和擔憂。林東華也吃了一驚,“是不是我帶累你犯戒,被逐出師門了?我這就上山,向慈印大師賠罪,千錯萬錯,是我一人過錯,我願意承擔。若是因此連累你被逐出師門,我這輩子都過意不去。”

明珠也上前一步,站在他身邊,挺直了腰板。

範雲濤看看他,又看看她,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恭喜師兄、嫂子。”

“先別管這些!”林東華著了急,拉著他就往外走,“我這就上山,找慈印大師說清楚。”

“不必了。”範雲濤輕輕掙開他的手, “損毀義莊屍首,燒燬房屋,欺騙世人,自然是大大的破戒。只是慈印大師說過,佛門戒律萬千,見死不救才是最大的戒律。”

“那……那你又為何還俗?”

範雲濤抬起頭,望向遠處的戒臺寺。“我只是捫心自問,當日自己設下種種陷阱,成功的那一刻,看著火焰沖天而起,我心中竟是說不出的興奮。看著你們夫婦倆相擁而泣,我也十分羨慕,甚至有了些嫉妒。那一瞬間,我便清楚地知道,自己雖然身在佛門,可並非六根清淨。貪嗔痴仍舊在我心中。”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兩個人。“因此,我決定隨心而動,下山還俗。也許在塵世間另有機緣。”他說得平靜,坦然,沒有一絲不甘,也沒有一絲後悔。

林東華和明珠面面相覷。過了好一會兒,林東華才開口道:“不如我們一起去江南?”

範雲濤笑了笑,“江南好啊,四季如春,不過我不能跟你們一路同行了。”

“為甚麼?”

範雲濤眼睛裡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看你們夫婦的眼神,就知道如膠似漆,片刻不能分離。我雖不是出家人了,可到底心中有數,不能打擾你們。”

林東華的臉騰地紅了。

範雲濤沒再多說,整了整衣襟,鄭重地拱了拱手。“我的母親仍在江州,由兄長供養。這許多年來,我時時想念她,如今是堂前盡孝的時候了。你們若到了江南,一定要找我再聚。”

說完,他轉過身,走得從容不迫,像是甚麼都放下了。

林東華和明珠站在石階上,看著那身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石階的盡頭。

超光忽然揚起脖子,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

林東華回過神來,轉過頭看著明珠。“娘子。我們也下江南吧。”

她瞭然地點頭。兩個人對視一眼,甚麼多餘的話都沒說,轉身進了屋。

隨身的衣物,攢下的銀錢,打成一個小包袱,林東華把包袱繫好,明珠忽然拉過他的手,在他掌心裡寫了一個字:“畫”。

林東華一下子愣住了,隨即窘迫起來,臉漲得通紅。

“娘子你聽我解釋。”他急急地開口,“我說過老家有個相好的,那都是我信口胡扯,不當真的。那畫……房子燒塌的時候已經毀了,你千萬別在意,千萬別往心裡去。”

他越說越亂,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明珠看著他,眼睛彎彎的,又在他掌心裡寫:“我再畫一幅給你。”

“對對對。”林東華如釋重負,“等到了江南,我買些畫筆顏料,你想畫甚麼都行,山水,花草,甚麼我都喜歡——”

說著說著,他忽然覺得哪裡不對。明珠的笑容裡好像藏著些甚麼。一個念頭如閃電般闖入腦海。“禪房……官宦人家捐贈……那幅畫不會是……”

明珠輕輕點了點頭。

林東華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你……你甚麼時候知道的?為甚麼不告訴我?”

“不啞不聾,不做大家翁。”她寫完這些字,指一指自己的嘴巴。

他這下完全是五體投地,雙手抱拳,衝她深深一揖,“娘子,不對,家主大人,這輩子我都聽您的吩咐。”

林東華和衛明珠離開京城的那一天,正是萬物青蔥的好時節。

官道兩旁的柳樹抽出了嫩綠的枝條,遠遠看去,像是一團淡淡的煙。

明珠站在草屋前,把木門輕輕掩上。

林東華站在她身邊,兩個人都回頭看了一眼遠處。戒臺寺的塔尖隱隱約約地露在樹叢中。他們手牽著手,站在春光裡。陽光從頭頂灑下來,給兩個人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影子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分也分不開。

超光不耐煩地噴著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

林東華嘴角揚了一下,走過去拍拍它的背。“這就走了,急甚麼。”

超光轉過頭,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著明珠。她眨一眨眼睛,向它比了個大拇指。超光搖了搖尾巴。

林東華翻身上馬,雙腿輕輕一夾,帶著超光兜了個圈子。馬蹄聲得得地響著,在春日的官道上格外清脆。他在明珠面前停下,俯下身,伸出胳膊。

明珠把手遞給他。他用力把她帶上馬背,雙手從她身後環抱過來,拉住韁繩,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能感覺到他有力的心跳。

“駕。”

超光揚起蹄子,在官道上飛速地奔跑起來。

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帶著青草和野花的香氣。明珠的頭髮被風吹起來,拂在他臉上,癢癢的。

他湊在她耳邊說:“這一路風光無限,你說在哪裡停,咱們就在哪裡停。”

她點一點頭。

周圍的景色逐漸變換。人煙漸漸稠密,又漸漸稀疏。店鋪、村莊、田舍,一一從眼前掠過。

“江南是甚麼樣子的,我也不知道。”他說,“不過有你在,哪裡都一樣。”

官道越來越寬,越來越直,伸向看不見的遠方。沿途的野花開得越發爛漫,一叢一叢的,像是給道路鑲上了花邊。

明珠忽然抓緊了他的手,乾嘔了兩聲。

“籲——”他將馬停下來,“娘子,怎麼了?”

她臉色有點白。

“大概是跑得太快了。不著急,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走,慢慢看。”

她點點頭,深吸了兩口氣,示意重新出發。

(番外一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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