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 林東華的故事(13)
天邊晚霞如血。
紛亂的腳步聲先從衚衕口響起, 由遠及近。緊接著,黑壓壓的人影湧了進來,把狹窄的衚衕塞得滿滿當當。火把的光在牆壁上狂亂地跳躍著, 照亮了一張張面無表情的臉。
衙役們提著腰刀上前, 挨家挨戶敲門。
門板剛開一條縫,衙役們就喝道:“官府辦差,迴避!”鄰居們有那動作稍慢的, 就看見雪亮的刀鋒直逼到眼前, 嚇得人連滾帶爬往裡縮。一時間,整條衚衕門戶緊閉,連窗紙後窺探的目光都迅速消失。
院子被圍得水洩不通。幾排弓弩手貼著牆根散開, 弩機齊齊張開,繃緊的弓弦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箭簇在暮色中泛著冷冷的幽光。
“裡頭的人聽著, 滾出來投降!”一個響亮的聲音朝院裡喊話。
“天羅地網,你們逃不掉!”
院內一片死寂。
兩個年輕人大步上前, 利落地撩起長衫下襬, 掖進腰帶。他們對視一眼,同時抬腳, 用盡渾身力氣朝門板踹去。“砰”的一聲巨響, 門閂從中間斷成兩截,木屑迸濺。兩扇厚重的門板猛地向後甩開。
幾乎是同一瞬間,弓弦繃緊的聲音連成一片。
沒有人出來。
領頭的把總一揮手,人潮舉著火把蜂擁而入。火光湧進院子的剎那,所有人都僵住了。
靠近屋門的地方, 密密匝匝堆滿了煙花爆竹——大的小的, 捆成捆的, 散著裝筐的,壘得足有半人多高。五顏六色的紙皮在火光映照下泛著詭異的光。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硝磺氣味。
爆竹堆後面,站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臉色蒼白如雪,卻沒有半分驚懼之色。她的臉蒼白到近乎透明,彷彿天上下凡的仙子,又像是從地府出來的幽魂,只有那雙眼睛是活的,亮得驚人。
她一身縞素孝服,腰間繫著麻繩,頭上用白布圍了一道,更襯得眉眼如畫,清冷逼人。素淨的布料裹著她纖瘦的身形,風吹起衣裙,飄飄欲仙。她靜靜站在門前,在火/藥堆中紋絲不動,目光像深潭的水面,波瀾不驚,卻深不見底。
此情此景詭異萬分,眾人被她的容光所懾,情不自禁地齊齊後退了一步,火把的光也跟著晃了晃。
屋門大敞著。已有眼尖的瞧見一具屍首直挺挺躺在裡面,面色鐵青,像是早已氣絕多時。
女人的眼光冷冷地掃過面前黑壓壓的官兵,又回頭望了一眼地上的屍首。
把總回過神來,回頭喝道:“來認一認,這是不是你們要的人?”
人群后頭,鳴樂坊的管事娘子被推搡著走上前來。她早已被這詭異無比的陣仗嚇得兩腿發軟,勉強挪了兩步,嘴唇哆嗦著擠出兩個字:“姨娘。”
衛明珠的眼皮跳了跳。
管事娘子壯著膽子往前走了幾步,終於瞥見了地上躺著的屍首,雖然一臉青灰色,五官還是清楚的。“哎喲天哪,這不是那林……”她轉了轉眼睛,“不管是誰,橫豎他都死了。姨娘你聽我一句,識時務者為俊傑。人死不能復生,活人還得往前看不是?”
火光映照下,明珠臉上沒有表情,只有頭上的白布隨風飄起,說不出的詭異和動人。她的手往前推了一下,示意管事娘子後退。
管事娘子回頭瞧了瞧身後那批衙役,又看了看那些弓弩手,心裡直打鼓。她忽然叫道:“你們先把火把熄了,萬一著火可不得了!”
把總叫道:“拿火把的先退出去,從外面多多打水過來!”
人群一陣騷動,火把陸續退向院外,院子裡暗了下來,只剩天邊最後一點殘紅和屋內一盞孤燈。
那兩個年輕人卻一臉悲憤,不肯後退。其中一個紅著眼眶叫道:“那人殺了我師父!不能讓他就這麼死了!”
管事娘子回頭叫道:“那姓林的也死了,躺在地下呢,一命賠一命,天公地道。”她又往前走,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姨娘,你這又是何苦。東家對你的這份心意,我們做下人的都看在眼裡。別的不說,只說吃穿用度,頭面首飾,天下再富貴的人家都難比得過。綾羅綢緞由著你挑,金銀首飾由著你戴,那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姨娘你聽我一句……”
明珠忽然提起一把匕首。雪亮的刀刃就放在自己脖頸上,緊貼著面板,目光平靜如水。
管事娘子被嚇住了,她停了腳步,聲音裡帶著哀求:“咱們好死不如賴活著,只要你肯回去,依然是主子。東家說了,只要你回去,既往不咎!你又何必倔強,你跑了,我們全跟著吃掛落,我有老下有小的,經不起折騰。姨娘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這些下人,跟我們回去……”
明珠笑了笑,手裡的匕首忽然脫了手,“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管事娘子眼睛一亮,臉上頓時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拍手叫道:“這才是聽得進勸的好姑娘!”
她的話忽然停住了。
衛明珠從袖子裡掏出火摺子。那是一個小小的竹筒,筒口露出一點紙撚。她拔開筒蓋,迎風一甩。“嚓”的一聲,火苗燃了起來。
小小的火苗跳躍著,照亮了那張清冷如雪的臉。她的眼睛裡有兩點跳動的星光。她笑了,笑得釋然而溫柔。
管事娘子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她連滾帶爬地往後退,腳下一絆,差點摔倒, “不,別怪我,我……”
提著水桶的衙役們剛擠進院子,就看見引線“嗤”的一聲燃了起來,火星沿著細線飛快地向前爬去。
明珠飄然轉身進屋。衣裙旋轉開來,像一隻翩躚的蝴蝶。門被輕輕掩上了。
“快潑水!”把總的聲音都變了調。可是沒有人敢上前。
引線越來越短,火星越來越近——管事娘子尖利的聲音劃破夜空:“快跑!”
這一聲喊醒了所有人。他們爭先恐後地向外衝去,擠作一團。
身後先是鞭炮噼啪的響聲,細碎而密集,像過年時孩童們放的鞭炮。然後就是轟的一聲響,驚天動地。
五彩的火焰直直地竄向半空中,照亮了整條衚衕。巨大的花朵在空中綻放,一朵接著一朵,美得驚心動魄,讓人移不開眼。
屋子已經著了,被烈焰吞噬。火光沖天,照亮了半邊夜空。
把總叫道:“快救火!”
在震耳欲聾的爆裂聲中,屋子轟然倒塌。
火很快被撲滅了。一群人不敢耽擱,掄起鋤頭鐵鍬便挖。
餘溫尚存,煙還在冒,焦糊的氣味嗆得人睜不開眼。他們把燒塌的房梁撬開,把成堆的瓦礫刨開,把還在冒煙的殘木扒到兩邊。
挖了不到半個時辰,有人忽然停住了。“這兒——”
眾人圍攏過去,火把之下,他們見到兩具屍首緊緊貼在一起。兩人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面板焦黑,骨肉粘連,分都分不開。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只聽見木頭輕微爆開的“噼啪”聲。
把總站在坑邊,低頭看著那兩具焦屍。一臉疲憊和沮喪。“上頭說過,一定要見活人。”
他頓了頓, “罷了,天意如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今都見著了。”
四周的衙役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接話。
把總揮了揮手,“把屍首抬著,回去覆命。”
一群人慌慌張張地跟在他身後,魚貫退出了院子。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灰燼,打著旋兒飛向夜空。夜色吞沒了這片廢墟。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廢墟徹底涼透了。月亮升到中天,又漸漸西斜。四下裡靜得只剩下蟲鳴。
直到五更天,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的時候,廢墟角落裡的一塊地磚忽然動了動。
它從下面被人頂起,極緩慢移開了一道縫隙。一隻手從縫隙裡伸出來,推開了地磚。
一顆顯眼的光頭從洞裡探了出來,上面沾滿了泥土和汗漬。慧雲和尚警覺地四下張望了一圈,又摸出那根長長的銅管,貼在地面上,仔細聽了聽。遠處沒有腳步聲,也沒有馬蹄聲。
“他們走了。”
逼仄的地窖中,林東華依然保持著那個扭曲的姿勢。他整個身子弓著,雙臂撐在兩側,用自己的身體把明珠嚴嚴實實地擋在下面。他的四肢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覺,額頭的汗水一顆顆滾落,砸在明珠的臉上。
此刻,他渾身的力氣像是忽然被人抽走。繃了一夜的絃斷了。他沉重地倒向一側。
明珠死死地抱住他,抱得很緊。
他的頭埋在她肩窩裡,滾燙的呼吸噴在她頸間,又粗又重。明珠只覺得眼眶一熱,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沒事了……”林東華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可他還是費力地抬起手,笨拙地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沒事了……”
明珠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抬手將頭上的白布扯下來,狠狠丟在一旁,像是要把這一夜的恐懼和絕望統統丟掉。
慧雲和尚將地磚又掀開幾塊。天光漏下來,照進這狹窄的地窖。
明珠忽然看見林東華滿臉都是汗,是那種黏膩的、冷冷的汗。他的臉色蠟黃得嚇人,眼睛半睜著,目光渙散,不知道看向哪裡,嘴唇毫無血色。
她慌張地將他上半身抱起來,用盡力氣把他往上拖。
慧雲和尚探下身來,抓住林東華的胳膊。兩人連拉帶拽,終於把他弄出了地窖。
明珠跪坐在地上,把林東華的頭枕在自己腿上,用手去擦他臉上的汗,可是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乾淨。
慧雲和尚站在一旁,聲音也有些抖:“咱們去找大夫。”
天邊那一片魚肚白漸漸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