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 林東華的故事（12）
林東華咬著牙, 雙手死死托住燈架底部，膝蓋在打顫。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汗水從額角淌下來, 流進眼睛裡, 火燒火燎地疼。
“咯吱”一聲，燈架又往下沉了一寸。火苗在他頭頂跳動，燈紙的焦糊味一陣一陣鑽進鼻子裡。
人群在他身邊奔逃, 尖叫, 哭喊，那些聲音像隔著一層膜傳過來，聽不真切。
官兵的呼喝聲已經到了耳邊。
“讓開讓開——都讓開——”
十幾個身穿號衣的官兵從四面八方擠過來, 為首的叫道：“快快快！都給我上去搭把手！”
幾個膀大腰圓的兵丁衝到燈下，學著他的樣子往上一頂。肩膀上的重量立時輕了幾分。
“別鬆手！聽我號令——一、二、三！”
眾人齊聲發力, 那傾斜的鰲山燈晃了幾晃, 竟然被他們一寸一寸推了回去。更多的官兵湧上來，有人用長木杆撐住燈架底部, 有人去澆熄那些已經開始冒煙的蠟燭。折騰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那巨燈終於“轟”的一聲落回了底座。
林東華大口喘著氣，腦子裡嗡嗡作響。
一個頭目向他抱拳, “這位壯士, 多虧了你！敢問尊姓大名？回頭衙門裡好給你請個功。”
林東華擺擺手， “小民姓張，是個鏢師。方才也是趕上了，哪能見死不救？請功就不用了，沒給各位軍爺添亂就成。”
忽然又來了一隊人馬, 說是順天府的人。打頭的樣子有點兇, “路引拿出來。”
林東華心裡一緊, 面上卻不顯，只老老實實地在身上摸索起來。“哎呀，軍爺，尋不見了。”
那順天府的差役盯著他，目光像釘子一樣：“出門不帶路引？你是哪裡人氏？”
“小民是保定府的，進京走鏢，路引一直揣在懷裡，只怕剛才亂糟糟的，掉在地上，被人揀了。”
“別的憑證有沒有？”
林東華正要說話，方才那救火的小頭目湊了過來，笑嘻嘻地打圓場：“我說老吳，你這是擺上官威了？方才要不是他，這鰲山燈砸下來，壓死的可不止一個兩個。你們順天府不給他送塊匾也就算了，怎麼還盤問上了？”
旁邊幾個救火的官兵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幫腔。“可不是嘛，我們親眼看見他扛著燈，差點被壓死。”
“這樣的人要是賊，那天底下還有好人嗎？”
順天府的差役將林東華又打量了幾遍。一張再尋常不過的臉，穿著打扮也不起眼。他揮了揮手：“走吧走吧。”
林東華拖著兩條發軟的腿，慢慢往外匯入人群。看熱鬧的人還在外頭議論紛紛。他低著頭，順著人流往外擠，徑自往西直門的方向走去。
可剛走出十幾步，後頸的汗毛忽然豎了起來。
有人在看他。
他的感覺很敏銳，那眼光像一根針，隔著人群直直地釘在他背上。
他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腳步，藉著擦汗的姿勢往旁邊瞟了一眼。
斜後方站著三個人。
打頭的漢子他見過，帶著桂枝來搜查的那位，從站立姿勢來看，下盤功夫極佳。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看著二十出頭，目光掃過林東華身邊的所有人。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壓著腳步混在人流裡。
他在一個貨郎攤子前面停了一剎那。一個姑娘在挑選小銅鏡。他從鏡面中掃視。
那三個人不見了。
他略轉過身，就發現左邊的燒餅攤前，那個漢子正低頭買燒餅。右邊的雜貨鋪門口，兩個年輕人一個看針線，一個看布頭。
三個人，三個方向，隱隱約約把他圍在了中間。
這不是跟蹤，是圍獵。
前面忽然傳來一陣鑼鼓聲，一隊舞獅的過來了。金紅色的獅子搖頭擺尾，踩著鼓點一路舞過來，人群歡呼往中間擠。
林東華矮下身子，藉著人群的湧動，猛地往獅子底下鑽去。
舞獅的人眼前一黑，林東華已經從那獅子肚子底下穿了過去，到了街對面。
他沒有停，鑽進一條黑漆漆的衚衕，剛才扶那盞燈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此刻他只覺得每吸一口氣，肺就像要炸開。
他向後看了一眼，一個人影出現了。那個漢子揹著手站在那裡，不慌不忙。兩個幫手跟在五步開外。
林東華的瞳孔微微收縮。前方是死路一條。
他一步一步往衚衕深處退去。
那三個人動了，不緊不慢地跟進來，腳步很輕。
前面那堵牆越來越近，灰磚砌成，足有三丈高，牆頭上生著幾蓬枯草，在夜風裡瑟瑟地抖。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兩個年輕人已經開始微笑起來，活動著手指。
林東華深吸了一口氣，腳下一蹬，整個人拔地而起，腳尖在牆面上一點，借力又往上躥了一截，手攀住了牆頭。
“站住！”
底下一聲暴喝。林東華身子一翻，消失在牆的那一邊。
牆那邊是密密麻麻的民居。林東華不敢停，又翻過兩道矮牆，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河橫在面前，水面寬闊，月光碎成一片片銀鱗，隨著水流輕輕晃動。柳樹，枝條垂下來，在夜風裡搖搖擺擺。遠處有一座石橋，橋洞裡黑漆漆的，隱約能看見停著幾條小船。
他扶著膝蓋大口喘氣，渾身的骨頭像是被人拆了一遍又裝回去。
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好俊的輕功。”
林東華僵住了，他慢慢轉過身。那漢子就站在三丈開外，月光把他半邊臉照得慘白，只有一個人。
敢一個人追上來，要麼是蠢，要麼是有十足的把握。看這漢子的站姿和眼神，多半是後者。
“白沙幫林幫主，哦，不對，如今是林副將，名不虛傳。聊一聊？”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漢子笑了一聲。“十幾歲就名震江湖，號稱關西第一刀。我沒說錯吧？”
林東華不吭聲。
“你肯定不記得我了。可是我記得。當年你代表關中幾家門派赴京議事，風采超然，令人難忘。”
“你是……”
“你不必知道我是誰。說實話，當年我很仰慕你。你的為人，你的刀法，你在江湖上的名聲——都是響噹噹的。可你不該摻和這檔子事。你知不知道葉家為了找她，派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禍？”
他只是搖頭，“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既然欣賞我的為人，就不該助紂為虐。”
“誰是文王，誰又是紂王，我分不清。我只是聽命行事。”
林東華沉默了一瞬，忽然開口，“兄弟，請放我一條生路。明日起，我便退出江湖。”
漢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幾分嘲弄。“人心就是江湖，你怎麼退出？”
最後一個字落地，那漢子動了。
他快得像一道灰色的影子，三丈距離眨眼即至，一掌劈向林東華的面門。林東華側身一躲，那掌擦著他的耳朵過去，“啪”的一聲悶響，身後柳樹的一根枝椏竟被掌風震斷。
林東華一躍而起，腳跟還沒站穩，漢子也拔劍出鞘，刺向他的胸膛。劍光如雪，寒氣逼人，林東華一躍而起，堪堪躲過這一劍，第二劍已經到了。
“為甚麼要替葉家做事？”他一邊退一邊問。
漢子不答，只是攻勢更猛。林東華沒有退，反而迎了上去。他矮身一鑽，從漢子腋下穿過去，同時從靴筒裡摸出那把匕首。刀光一閃，往漢子的腰側劃去。
漢子像是早有防備，腰身一扭，那刀只劃破了他的衣裳。他反手一刺，直指向林東華的手腕。
換了平時，林東華早就躲過了。可是此刻他精疲力竭，身形慢了半拍。那劍從他手臂上劃過，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鮮血頓時湧了出來。
“關西第一刀，就這點本事？”他一劍刺向林東華的脖頸。
林東華拼盡全力把頭一偏，那劍刺入他肩膀上。劇痛瞬間淹沒了他，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匕首掉在地上。
可他沒倒。求生的本能讓他死死咬著牙，雙腿拼命撐著地。漢子試圖將劍拔出來，可是劍卡在鎖骨上，一時竟拔不動。他索性掐住了林東華的脖子，五根手指像鐵鉤一樣收緊。
不能呼吸了。他的眼前開始發黑，眼前的一切像模糊的陰影，正在抖動。
我要死了。
這個念頭閃過的時候，他忽然想起衛明珠。想起她站在人群裡死死望著他的樣子，想起她鬢邊那朵紅梅花，想起她胸前那個哨子。
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他的右手瘋狂地往地上摸。泥土，石子，草根，忽然手指碰到一個冰涼的硬物——剛才脫手掉落的匕首。
他攥緊刀柄，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往漢子的肋下狠狠捅去。
“噗——”
刀沒入血肉的聲音，悶悶的，像扎進了一團溼泥。
漢子的眼睛瞪大了。他的手鬆了一鬆，可還沒放開。林東華拔出刀，又捅了一刀。又一刀。又一刀。
他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下。手上全是滑膩膩的血。對方的血濺在他臉上，熱得燙人，流進他眼睛裡，把一切都染成了紅色。
那漢子的身子軟下去，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轟然倒在地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膀，那把劍還插在那裡。他伸手握住劍柄，咬了咬牙，猛地一拔。
一聲嘶啞的慘叫，驚起了河邊的幾隻水鳥。他把劍扔在地上，捂著傷口，大口喘氣。骨頭碎裂的地方像是有把刀子在攪，疼得他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他彎下腰，抓住屍體的衣領，往河邊拖。每走一步，肩膀上就像被人再剜一刀。
“撲通”一聲。河裡有水花濺起來，又落下去。月光重新聚攏過來，河面恢復平靜，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林東華站在河邊，看著那漸漸散去的漣漪，忽然又想起明珠。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上全是血。月光底下，那些血黑糊糊的，黏稠稠的，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人心就是江湖，你怎麼退出？” 漢子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人聲。
他打了個激靈，不敢再耽擱，轉身跌跌撞撞往黑暗裡跑去。
眼前的一切模糊起來，他只憑著本能往前邁腿，一腳深一腳淺，像踩在棉花上。
他能感覺到血還在往外滲，浸透了半邊衣裳，溼漉漉的，被夜風一吹，冰得刺骨。還有無數的螞蟻在皮肉底下爬，順著肩膀往心口爬，往四肢百骸爬。
糟了，那漢子的刀上有毒。
牆往兩邊退，路往遠處延伸。街上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滿街都是踩爛的花燈、碎紙屑、破燈籠，在風裡打著旋兒。偶爾有幾個醉漢踉蹌著走過，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走，可腿知道。它們帶著他穿過一條又一條街，拐過一個又一個彎，像是在循著某種本能的指引。恍惚間，他看見她向他微笑著，眉目如畫，鬢邊那朵紅梅花還在顫抖。她端出一盤白菜豆腐湯，溫柔地放在桌上。
肩膀上的麻癢已經蔓延到半邊身子，左邊的手腳開始不聽使喚。
時間像那河水一樣，從他身邊流過。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走到那條衚衕，走到那扇門前。
靠在門上，他慢慢滑坐下來。門板涼得刺骨，透過他溼透的衣裳，冰著他的後背。他喘著氣，眼皮越來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