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 林東華的故事(11)
林東華轉身收拾行李。幾件換洗的衣裳, 一把刀,金錁子只剩了一塊,零碎一把銅錢, 不到一百文。他把衣裳疊整齊, 往包袱裡塞。
屋子裡很安靜。他回過頭,明珠正站在那隻陶瓶面前,看著那朵梅花。
她甚麼也沒拿, 也沒有東西可以拿。來的時候那身華貴的衣裳, 早就被她親手燒得乾乾淨淨。
他開口道:“咱們想辦法出城。先去郊外戒臺寺。”
她一愣。
“我有一個師弟在那裡出家,法號叫慧雲,最靠得住。咱們先投靠他。”
然後去哪裡?天大地大, 四處皆可去,又好像處處不能去。林東華猶豫起來。
而她就站在原地, 那麼眼睜睜地瞧著他。沒有催促, 沒有埋怨,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就好像這世上沒有他解決不了的事。
“你想去哪裡?”他當然得問問她。
她一筆一劃地寫:“四海為家。”
他心中一跳, “去暖和的地方。你體質溼寒,一定得往南走。”
她忽然笑了, 笑得像春花初綻, 手上寫道,“江南。”
江南很好。聽說那裡的水是軟的,風是軟的,連雨都下得軟綿綿的。那裡的春天來得早,梅花開完了是桃李, 桃李開完了是荷花和桂花, 一茬一茬的, 四季不斷。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樣的江南。
“我送你去。”這話衝口而出,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沒應聲,目光卻落在了他包袱上——那捲畫軸露了個頭。
他當然還沒忘了自己說過,老家還有個相好在等他。他張了張嘴,舌頭像打了結,“我們江湖人,講究送人送到底,送佛送到西。”
她點點頭,嘴邊是似有若無的笑。
“我們江湖人,最講究的就是一個信字。既然答應了你,就一定要護送你去個安全的地方。這是規矩。壞了規矩,往後還怎麼在江湖上混?”
她沒應聲,只是伸手從枝頭折下兩朵梅花,一朵戴在自己髮間。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將另一朵梅花插在他鬢邊。她的手指從他臉龐擦過,帶著一股淡雅的香氣。鮮紅的花瓣映著她的臉,襯得她膚色白得近乎透明。
恍惚之間,他眼前又出現了那片冰封的血水。紅的,白的,凍得結結實實。那張臉浮在冰面下,眼睛睜著,直直地盯著他。
那些冤魂在等著他。等著他報仇雪恨,等著他血債血償。他怎麼能一走了之?他怎麼能——他的心像是一團被風攪動的亂麻,千頭萬緒,糾纏不清。“先出城再說。西便門夜晚守軍最鬆懈。等今晚關了城門,三更時分,我揹著你攀爬……”
她搖了搖頭,寫道,“走西直門出城。”
“不行,那裡盤查得緊。”
“今晚上元佳節,城門徹夜不閉。”她微笑著寫道:“街市人流如堵,爭相觀燈。”
他眼睛驟然睜大了。
半個時辰後,另一塊金錁子也有了去處。
大街上的衣裳鋪子裡,熱鬧非凡,進城看燈的婦人小姐們擠了半間屋,嘰嘰喳喳地挑著衣裳。
林東華從左側的屏風後轉出來。他在臉上動了些手腳,眉描得粗了些,下巴上黏了一層短鬚茬子,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七八歲,混進人群裡,再不會有人多看一眼。青布直裰外頭罩著一件石青色披風,領子豎著,遮住半邊臉。
明珠從右側出來了。她已換了一身月白色杭綢褙子,藕荷色馬面裙,領口一枚小小鎏金扣,通身繡著纏枝寶相花,燈影一晃,那花紋泛著極淡的銀光。頭上挽著桃心髻,簪著那朵紅色梅花。
她頭上多了一頂青色帷帽。帷帽垂著薄薄一層青紗,把眉眼遮去了大半。往人群裡一站,便是個再尋常不過的觀燈婦人。
她把那帷帽的青紗輕輕掀開一角,縱然半邊臉依舊塗著灰,仍然眉目如畫。
兩人並肩出了鋪子,往街心裡一紮,便匯進了那人潮裡。
長街如晝。
兩旁屋簷下密密掛著各色花燈。走馬燈轉著八仙過海,琉璃燈透出七彩的光,一盞疊著一盞,從街這頭扯到那頭,把整條長街照得亮如白晝。
燈影里人影幢幢。士人搖著摺扇踱步;戴金累絲頭面的婦人跟丫鬟有說有笑;書生站在燈謎攤前皺眉苦思;腳伕扛著擔子在人縫裡擠過去,“讓一讓!”
人群擠擠挨挨,摩肩接踵,時不時有孩童舉著兔子燈在人堆裡亂鑽,惹來一陣驚呼。
衛明珠走在他身側。腳步不快不慢,剛好跟得上他。
林東華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往她那邊擋了半步,把她護在裡側。
她的袖口寬大,月白色的杭綢軟軟地垂下來,隨著步子輕輕晃著。晃著晃著,那袖口便觸到了他的手背。袖口貼著袖口,衣角碰著衣角,混在滿街的尋常夫妻裡,一點都不起眼。
衛明珠忽然停下腳步,在他手心寫道:“永康衚衕。”
林東華小聲問路邊的小販:“請問永康衚衕在哪裡?”
“前邊右轉就是。”
她帶著他走過寬闊的大道,在路邊停下了。林東華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對面是一扇朱漆大門。門楣高闊,獸首銜環,門前的石獅子足有半人高,蹲在那裡,瞪著眼,看著來路。門樓上懸著燈籠,照出匾額上三個燙金大字:康親王府。
油漆很新,燈籠也很新。
他愣住了。
衛明珠站在他身側,隔著帷帽望著那扇門,目光一寸一寸地移過去,像是要把這整座府邸從頭到尾再看一遍。
林東華忽然明白了,這是衛家,被查抄後又賜給了別人。
門口停了兩輛馬車,裝飾精美。幾個僕從穿著新做的衣裳從側門中出來,說說笑笑地往街市方向去了。這座府邸還是一樣氣派,只是主人換了。
她站了一小會兒,收回目光,伸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口。
兩人沉默著走回正街。
燈市正熱鬧到好處,人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滿街的花燈晃得人眼花繚亂,猜燈謎的攤子前圍滿了人,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拖得老長。
她低著頭,帷帽的青紗遮著臉,走得比方才慢了些。
林東華帶著她轉了個彎子,走進一條狹窄的衚衕。裡頭有個小飯館,挑著一張“祖傳餛飩”的幌子,裡頭支著幾張方桌,條凳上坐滿了人。熱氣從鋪子裡一陣一陣冒出來,帶著油膩膩的香味。
“餓了。一盤褡褳火燒,兩碗餛飩。”他說。
跑堂的大概是店主的兒子,十來歲,一臉稚氣。他手腳麻利地端來兩個白瓷碗。碗裡浮著薄皮大餡的餛飩,湯色清亮,撒著蔥花,香氣撲鼻。
“二位慢用——當心燙。”
她接過來,低頭看著碗裡的餛飩,半晌沒動。熱氣蒸上來,撲在那層薄薄的青紗上。
旁邊那桌坐著對年輕夫妻,女的懷裡摟著個三四歲的娃娃,正舀了點湯,吹涼了往孩子嘴裡送。孩子有點急了,用手去扒,那當孃的笑著唸叨:“慢些慢些,沒人和你搶——”
衛明珠摘了帷帽。燈火落在她臉上,照見那滿臉的淚痕。那跑堂的少年忽然瞧見了,“哎喲,這是怎麼弄的?”
旁邊那桌的婦人看了過來,目光裡有幾分關切。
林東華擺一擺手,輕描淡寫地說道,“上頭的灰掉下來了,剛好掉在眼裡,將眼迷了。”
少年有點慌,將手在圍裙上搓一搓,“姐姐,這餛飩錢不收你的了,是我家沒及時打掃,可不能哭成這樣,顯得我家東西難吃。”
明珠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十一二歲的少年,臉上還帶著孩子氣的慌張,手上沾著麵粉。
她吸了吸鼻子,拿起那褡褳火燒,狠狠吃了兩口。
兩個人沉默地吃著,忽然聽見外頭一陣喧譁。
那喧譁起初還遠,眨眼間就近了,像潮水湧過來,腳步雜沓,人聲鼎沸,整條街都被驚動了。
“皇上上城樓了!”
“皇上和娘娘們都在城樓上呢!”
“快去看快去看——”
飯館裡的人齊刷刷站了起來。那對年輕夫妻慌忙抱起孩子,女的連聲喊“慢些慢些”,自己卻擠得比誰都快。
跑堂的少年踮著腳往外瞅了一眼,回頭衝裡頭喊:“爹,我去看看!”話音沒落,人已經竄出去了。
飯館裡頓時空了一大半。
外頭的喧譁越來越響。有人在喊“萬歲”,一聲接一聲,起初零零落落,漸漸匯成一片,排山倒海地壓過來。遠處有煙花炸開,砰的一聲,滿天金紅,照亮了半邊夜空。
衛明珠拿起帷帽,慢慢站了起來。
他悄聲在她耳邊說道,“人這麼多,正好混過去。”
兩人出了飯館,被人流裹著往前走。
前後左右都是人,推著擠著,都身不由己地往同一個方向去。林東華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攥得緊緊的,怕被人群衝散。她的手很涼。
遠處又是一陣歡呼。煙花接連炸開,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絢爛無比。午門的方向燈火通明,隱隱約約能看見城樓上人影綽綽,黃羅傘蓋在燈火下泛著金光。
“萬歲!萬萬歲!”
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震得人耳朵嗡嗡響。身邊的人都在喊,張著嘴,仰著頭,臉上全是狂熱的光。有人跪下了,一個接一個,撲通撲通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
城樓上燈火輝煌,照得如同白晝。一溜兒的黃羅傘蓋底下,人影綽綽,衣香鬢影。最中間那一個,明黃袍子,端坐在御椅之上,看不清面目,只看見那一片耀眼的黃——那是皇帝。
再往兩邊,站著一排穿緋袍的文武官員。距離太遠,面目模糊成一團,分不清誰是誰。可他知道,葉首輔一定在裡面。在那城樓上,在燈火最亮處,在千軍萬馬護衛之中。
兩個人同時站住了,渾身的血往頭頂湧。
林東華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只一步,腳就釘在了原地。城樓下,御林軍一排一排,甲冑鮮明,刀槍雪亮,把整座城樓圍得鐵桶一般。火把連成一片,把城樓下照得透亮。還有一些便衣官兵,在人群中來回梭巡,目光又陰又冷,一眼就能瞧出是吃公門飯的。
他站在樓下。皇帝和葉首輔,還有那許多的幫兇,他們都在上頭。隔著的不是幾百步的距離。
隔著的是那密密麻麻的官兵,是那森嚴的戒備,是那高高在上的城樓,是那君君臣臣的綱常。
無數的臉一張一張從林東華眼前閃過。
他看著那燈火輝煌處模糊的人影,才忽然明白,自己夠不著。
那不是刀劍和輕功能夠著的距離。那是他拼了命也跨不過去的距離。
那些官兵,只是第一道牆。牆後面還有牆,人後面還有人。就算他殺了那些官兵,衝過那些火把,衝到城樓下,又能怎樣?城樓那麼高,城牆那麼厚,皇帝身邊還有滿朝文武,每個人手上都沾著血。
明珠的手死死地扣住他的手。
仇人們高高在上,萬眾朝拜,誰也動不了分毫。
他們轉過頭,對視了一眼。
林東華咬著牙:“走。”
他們轉過身,逆著人群的方向走去。
就在此時,城樓上忽然一陣騷動。
有甚麼東西從城樓上灑下來,在燈火中閃閃發光,雨點般落向人群。
“撒金錢了!皇上撒金錢了!”
人群沸騰了。那是宮裡鑄造的金錢。人們瘋了似的往那落錢的地方湧,彎下腰去搶,趴在地上撿,笑聲、罵聲、喊聲響成一片。
林東華拉著衛明珠往外走,越走越快,眼看就要轉過街角。
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林東華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起初很輕,“咯吱”一聲,可緊接著又是一聲,“咯吱——咯吱——”,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像甚麼東西承受不住重量,正在一點一點斷裂。
兩個人同時轉身抬起頭。城樓下的那盞巨大的鰲山燈,此刻正在搖晃。
那燈架足足有三層樓高,用木頭搭建而成,紮成蓬萊仙山的模樣,最高處放置著騰雲駕霧的八仙造型,各個都是真人大小;每一層都掛著數千盞燈,層層疊疊,瑰麗堂皇,本是今夜最耀眼的風景。此刻它卻傾斜了,朝一邊歪過去。
午門下面的人群還在搶錢,渾然不覺頭頂的巨燈已經搖搖欲墜。
若是倒下了,燈油四處流淌,壓也壓死一片,燒也燒死一片。
林東華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應該拉著她趁亂離開,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人群亂成這樣,就算守軍也攔不住,誰還會注意他們兩個?出了這條街,混進那些看燈的人潮裡,西直門就在眼前,出了城天大地大。
鰲山燈又傾斜了一些,燈上那仙女的袖子已經歪到了一邊,蠟燭的火苗跳動起來,舔著薄薄的燈紙。
下面的人終於有人抬頭看了一眼。
一聲尖叫:“燈要倒了!”
人群炸了。
方才還在搶錢的人,此刻拼命往外擠,你推我搡,互相踐踏。有人摔倒了,被人踩過去,慘叫聲淹沒在更大的慘叫聲裡。
鰲山燈還在傾斜,一點一點,眼看著就要倒下來——
林東華把衛明珠往外面一推。
“快走!”
話音沒落,人已經竄了出去。
他騰空而起,踩著人的肩膀、頭頂,幾步就飛到了鰲山燈下。那巨燈正在傾倒,他雙手往上一託,肩背發力,硬生生把那傾倒之勢扛住了。
“咯吱——”燈架在他頭頂顫了一顫,穩住了。
可是太沉了。那燈看著輕巧,實則竹篾、木架、燈紙、蠟燭,一時幾百斤的重量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快走!”他衝下面喊,“快走!”
火苗在他頭頂跳動,燈紙已經被烤焦了一片,焦糊味一陣一陣鑽進鼻子裡。他甚麼也顧不得想,只知道不能放手。
人群瘋狂地向外湧去。有官兵從四面八方奔過來。
一個月白色的身影正在逆流而上。她的帷帽早不知被擠到哪裡去了,髮髻散亂,那朵梅花還簪在鬢邊,紅得像一滴血。她奮力撥開人群,一步一步往他這邊走,被人撞得東倒西歪也不肯停。
他吼道,“快走!”
她一邊搖頭一邊往這邊擠。
“走啊!”
她終於停住了腳步。
沒人知道他在喊誰。隔著那瘋狂奔逃的洪流,她站在那裡死死地望著他,手握緊了那個哨子。人流從她身邊湧過,撞得她踉蹌了一下。
官兵的呼喝聲越來越近。
“甚麼人?”
“那邊——燈下有人——快——”
“圍起來圍起來——”
她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終於退進了人群裡。
她轉身跑了起來。月白色的身影在人群中閃了一閃,被人潮吞沒了。
他忽然鬆了一口氣。